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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
太痛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听不见任何声音,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脏仿佛在垂死挣扎般疯狂擂动着的巨响。
冲线后的巴顿立起上身,控制着日界线减速,却发现午夜霓虹背上的陆茫反常地弓着肩背,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背上,手里死死攥紧了缰绳。
这不是减速的姿态。
巴顿想凑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结果就在下一秒,异变陡生。
午夜霓虹背上的身影在颠簸中摇晃着,紧接着仿似被抽掉了灵魂般骤然歪向一旁,从马上坠倒。
这一幕就发生在冲线后不到三秒内,就在傅存远眼前。
陆茫的身影重重落在积水的赛道上,转眼被跟在后方冲线的马匹淹没。看台上发出一片惊呼,傅存远的大脑“嗡”地一声,整个人木在原地两秒,紧接着他的心仿佛被撕裂一般生出剧烈的惊恐,五脏六腑跟着抽动,让他像是要吐出来。
赛马奔腾而过,留下一地烂泥,还有倒在泥里、一动不动的人。
这一幕和记忆深处被他刻意遗忘的某个画面近乎巧合地相似,连带着也勾起内心深处不愿面对的恐惧。
傅存远终于有了反应。
先是指尖痉挛般轻轻颤动,紧接着是收紧的声带抽搐着挤出一声变调的“陆茫”,再然后,他不顾周围人的阻拦,疯了一样地冲上前去,越过围栏,踩着被雨水浸泡的草地踉跄着扑到陆茫身边。
第61章 61. To be
泥水是冰冷的。
刺骨的寒意一瞬间打透了西裤的布料,顺着跪地的膝盖传来。陆茫的脸上血色全无,只剩扎眼的黑与白,那双看向他时总是格外认真真诚的眼睛此刻半阖着,垂下的眼睫毛遮不住涣散的瞳孔。
“陆茫。宝贝。”傅存远声音颤抖地喊着,伸手摸向陆茫的脖子。
指尖压住颈侧,汗和雨水让肌肤变得软滑而冰凉,脉搏的跳动不太清晰地顺着指尖传来。高高吊在半空中心猛地落地,傅存远混乱无比的脑子暂且拾回了一点理智,他脱下西装外套盖到陆茫身上,然后俯身帮那人拆掉安全帽和护目镜,再把陆茫的脸从泥水里托起来,擦掉滚落的水痕。
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可惜傅存远完全没有心思去管。
“宝贝,应我一下。应下我,好吗?”他不敢随意乱动陆茫,只能把对方的脑袋略微托起来,一边弯腰落下亲吻一边急切地开口。
不知是因为痛,还是陆茫真的听见了他的呼唤,一声宛如叹息的呼吸的顿挫伴随着那人眼皮的颤动轻飘飘落入雨雾中。
不远处,失去骑师控制的午夜霓虹在往前跑了一小段路后自己减缓速度停了下来,它似乎意识到背上的负重没了,于是扭头看向身后。
两只乌黑的眼珠盯着陆茫和傅存远所在的地方几秒,紧接着午夜霓虹仿佛是意识到什么,开始小跑着折返回去,但还没等它靠近,赶来的常青就一把将它拽住拴上了牵引绳。
马会的工作人员和医疗队很快也抬着担架围到了陆茫身边。
赛道边上,韦彦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陆茫摔下来的瞬间他也吓到了。然而就在他回过神想要冲上去时,傅存远已经抢先一步越过围栏冲进了赛道。
他看着傅存远把陆茫的头托起来。那张惨白的脸在视线中一闪而过,心瞬间跟着裂开了一道缝。
被他用层层藉口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恐惧和愧疚在这一刻终于找到机会汹涌而出,淹没了他。
其实韦彦霖也后悔过。
当初医生跟他说陆茫不应该再骑马,否则严重的话会导致瘫痪的时候,他就料到了陆茫会怨他。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不断告诉自己,只有这样陆茫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
他都想好了,既然陆茫喜欢马,等他们结婚之后,他可以在澳洲买一个牧场,让陆茫继续养马。又或者,如果陆茫愿意转行以练马师的身份继续在这个行业内工作,韦彦霖也都会全力支持。
他愿意做任何事去补偿陆茫,前提是那人不要离开他,并且乖乖听话不要再逞强赛马。
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成拳头攥紧,韦彦霖轻轻吸进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离开,不再去看身后的场景。
雨下得荡气回肠。
街道是湿的。衣物是湿的。什么都是湿的。
湿气无孔不入,顺着衣物的缝隙钻进来,黏附于皮肤上,那种感觉令人厌烦之极。傅存远把怀里换好了衣服的陆茫轻轻放到主卧的床上,又拉过被子帮那人盖好,而陆茫对此毫无所觉,双眼紧闭仍在昏睡。
医院的医生经过检查后,说他失去意识的主要原因是精神高度紧张和消耗,没有什么大碍,只要休息够、调整好了,自然会醒。
更大的问题是腰椎的伤。
“我们会先给病人做硬膜外类固醇注射,用于消炎和止痛,但这是权宜之计。根据过往病历,病人的神经损伤情况较为复杂和严重,无法单纯依赖物理和药物治疗达到理想的效果,建议最好是尽快进行手术。”医生明确地告知道。
“手术有什么风险?成功率如何?后遗症呢?术后恢复需要多长时间?”傅存远一个个问题抛出来。
“手术的成功率要看主刀团队的水平,但再顶尖的专家也不能保证这么复杂的手术能有百分百的成功率并且毫无后遗症。根据目前的情况判断,无论是手术途中如果出现任何意外,又或是单纯结果不理想,患者都要面临会瘫痪的可能。”
“……那如果不做手术,保守治疗呢?”漫长的沉默后,傅存远再次开口。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闻言,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回答道:“那患者从今以后必须要非常小心,不能做任何剧烈运动,甚至久坐久站也不可以,弯腰提重物也要尽量避免,还需要定期做物理治疗,必要时按医嘱服用药物。”
此时此刻,傅存远凝望着床上的陆茫。
他知道,这个决定应该交给陆茫来做,因为这毕竟是陆茫的人生。但他无论怎么在心里劝说自己都始终无法真的把选择权交给陆茫。
他的脑海中总是想起那人向他坦白过往时说过的话。
陆茫说自己算是非常幸运的,不但手术成功了,恢复得也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好。傅存远觉得陆茫为了能够继续赛马,或许会选择再赌一次。
可他不想陆茫赌。
他只想这人能够平平安安呆在他身边。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悄无声息地亮起,有谁给他发来了短信。傅存远从烦乱的纠结中略微回过神来,目光扫向手机。
找他的是傅静思。
【要不要把不好的报道都压下去?】
对方的短信言简意赅,征询着他的意见,傅存远愣了一瞬,没看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心里有了猜测。
他点开浏览器,输入了“港岛经典杯”这个关键词,不到一秒,搜索结果如潮水般融入手机小小的屏幕里,发布的时间全部都是今天,最近的一条甚至是半个小时前。
这些链接的内容大多数都是关于今天港岛经典杯的新闻报道,自然也提及了陆茫冲线后坠马的意外,但其中也有一部分的标题故意写得引人遐想,重点完全不在比赛和事故上,摆明了是要来赚噱头的。
傅存远点开其中一篇文章。
标题充斥着低俗的擦边字眼,再往下翻,配图是他俯身跪在陆茫身旁的场景,还有大年三十那日两人一起回寿臣山的路上被远远偷拍的照片。文章的内容字里行间都在戏谑陆茫和他的关系,并且不出意外地提到了陆茫和韦彦霖的那段旧情。
那些话不尽好听,字里行间都是在讽刺陆茫,说他贪慕虚荣,诋毁他做骑师只是为了钓金龟,嫁入豪门。
傅存远虽然远不如哥哥姐姐那么常曝光在媒体和大众面前,但说到底还是傅家人,更何况还是Alpha,因此今天的事情一经媒体曝光便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甚至连平日里不怎么关注赛马的人也都化身好事之徒,纷纷加入讨论。
【好。】
傅存远的回信只有一个字。
傅静思大概也猜出他情绪不好,所以没在这个时候多问什么,只是给他发了个“OK”的手势便没再来打扰。
第62章 62. 华袍之下
房间的模样在逐渐清晰的视线中变得熟悉起来,从昏睡中苏醒的陆茫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上环。
傅存远在上环的家。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沉的,尚未完全黑透的天空透着一股幽暗的深蓝。雨水蜿蜒着爬满了窗户,使得他也看不清窗外到底是不是还在下雨,只能看见昏黄的街灯映在雨点上,折射出细碎、潮湿的光。
腰椎间有股酸胀发麻的感觉,夹杂着有所减缓的疼痛。好在腿还有知觉,只是有点发软。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陆茫想看看现在几点,却没找到手机。
他愣了一下。
就在这怔愣的片刻,坠马后的记忆忽然冲上大脑。
因为撕心裂肺的痛,那段记忆也是混乱的,陆茫只记得一些如同碎片般的感觉和画面,比如阴沉的雨天、像是断了般剧痛的腰、泥泞冰冷的草地、马蹄在耳边踏过的闷响,以及和雨水一同落在脸上的吻。
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由自主地颤了颤,惶恐随即慑住心脏。
事情好像又变成了这副模样,只不过这次怨不得任何人,是他亲手搞砸的。
灶台上的砂锅正在滚着粥,洗净的米在吊出来的高汤里翻滚,锅里飘起的热气中逐渐多了一丝香味。傅存远手起刀落,螃蟹在砧板上一分为二,然后和抽了虾线的大虾一同丢进砂锅里,盖上盖滚煮。
挽起的衣袖在这时传来被人轻轻拉扯的感觉,傅存远顿了顿,半晌,手继续动起来,同时嘴里问说:“醒了?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
刀刃剁着砧板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耳边先是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听见一个有些发颤的声音说:“你看看我。”
傅存远切姜丝的手再次停下,他的目光钉在砧板上,片刻后,放下手里的菜刀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陆茫应该是天然的瞳色浅,夜里点着灯不明显,阳光底下格外好分辨,那双眼睛莹亮剔透如同茶色的琥珀。或许正因如此,这双眼里的任何情绪波动对傅存远而言都无所遁形,甚至更加动人,每次陆茫看他超过三秒,他就会忍不住想要亲吻。
此刻,浅色瞳孔里晃动着惶恐,正急切地回望着他,哪怕一句话也不讲,傅存远也能读懂陆茫的心。
他闭上眼,手撑着厨房台面低头叹了口气,紧接着用手臂把人捞进怀里抱住。“问你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怎么不回答?”他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你能不能,”陆茫艰难地开口,在这里停顿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把后面半句话续上,“让我把今年的打吡跑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剩下砂锅里的粥水咕嘟咕嘟地滚起。
“为什么?”傅存远问。
陆茫的嘴唇开始发抖,他的目光越过傅存远的肩膀,盯着那片落下的灯光,迟迟无法开口。
他很少回头去看自己的人生。
因为他前二十年的人生没什么好回头看的,单调、无聊、困苦,不似有些人拥有光辉过往,哪怕日后荣光不在,也总能靠反刍过去的日子聊以慰藉。
成为骑师是他人生的分水岭。
但他一直放不下赛马,除了因为这是他为数不多能感受到人生价值的事情之外,还因为他内心深处一抹难以启齿的愧疚。
当初被骑师学校录取后,他除了偶尔休假的日子,基本没空去看望住院的母亲。等好不容易有空闲了,要先搭地铁,再转巴士,又行十几分钟路上坡才能到病院,一来一回,难得的休息日便没了。
这实在是件很疲惫的事。
尽管陆茫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觉得。
可就是这么难能可贵的见面时间,他和母亲二人在病房里也极少对话。通常是陆茫坐在床头,母亲躺在病床上,两人都沉默着一句话不说。
母亲大概是没力气说,陆茫是不知道说什么。
天气好时,这个场景有种静谧的温馨;天气不好时,这个场景看上去便压抑又沉重。
而陆茫对于母亲临终前的那段记忆是模糊的,那时的他全副身心扑在了比赛上,大概有好几个月都没去过一趟医院。现在想来,他其实是在逃避。最早用骑师学校的训练做借口,后来用比赛做借口,逃避面对母亲的死亡,逃避面对他们之间因为疾病而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怨言和痛苦。但对外,他总是口口声声说想要跑出好成绩给母亲看。
可卧病在床的人真的在乎他拿下了多少个第一,赢得了多少奖金吗?
陆茫早已永远失去了得到答案的机会。
他唯一清楚的是,母亲离世那年,他拿下了六个G1赛胜利,追月更是在他的策骑下全年四战四胜,没有输过一场,被评为当之无愧的年度港岛马王,而他因为要去参加颁奖典礼,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就连母亲的遗言到头来也只能借由他人之口转告。
或许他的母亲更希望孩子能多来看看自己。
这一点直到母亲病逝,陆茫才敢逼迫自己面对。
从此,他的身上背负起一种愧疚和自责,以至于他不得不说服自己加倍专注在赛马上,拼尽全力取得更好的成绩,获得更多荣誉。
如果不是这样,他没办法自欺欺人。
沉默中,傅存远一把抓住他的手摁在自己的心口。
“你摸摸,陆茫,”说话声在耳边响起,温热的吐息带着声波震颤地传入耳中,胸腔的震动也在他们紧贴的身躯间传递而来,“我不想你受伤。”
爱人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地方之一。陆茫的掌心贴在傅存远的胸口,感受着对方的心跳一下下撞在手掌之中,却依旧什么话都讲不出口。
他没那么纯粹高尚。
他自私而又贪心。
他害怕失去爱。
他讨厌无法坦诚的自己。
第63章 63. 囹圄
沉默中,傅存远的五指穿入陆茫的发丝间。他用掌心托住那人的后脑,略微偏过脸,低头,鼻尖抵着后颈那块藏着腺体的皮肉。
傅存远知道陆茫私底下跟韦彦霖见过,但两人为什么见面他并不清楚。
他总是试着给陆茫绝对的信任和尊重,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当他能感觉到陆茫依旧在向他隐瞒,不打算坦诚相待时,傅存远还是会想,是不是就不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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