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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崇玉眸中光华倏然寂灭,悲潮涌至喉间,语带哽咽:“人间如寄,秋云栖岫,落叶辞枝。滔滔辩才尽付东流之水,当年玉振之声,湮于沧海潮回。”
“伯尼君?”日本华族温眉顺眼,催了他声。
像样的答案都被抢光了。棋枰皆满、无子可落之际,伯尼永远领先所有人一个版本。
不能说没偷到一点师,何崇玉那古典英语从句套从句的极繁主义艺术风格,让伯尼灵光一闪。
他清声吟出五言:“彩凤翥丹宵。”
何解?从容释道:“光暗本同源,禅心照彻时,犹见五色凤鸟,翩然舞于霞明九天之表,是谓彩凤翥丹霄。”
一语既出,满室皆惊。这意境,这辞藻,在乎意又在乎形,一下就开阔了,瞬间将旁人的口水话甩开了十万八千里。
白韦德立刻跟风:“寒铁封古道。但得灵台无片翳,千山跋涉若云衢。莫言求法多险隘,一念空明自洞天。”
日本华族以白扇轻击掌心,微颔首行了一个默礼:“精致、精美、精彩,皆在御意之中。此情此景,若俳圣芭蕉翁在此,一定会潸然泪下的吧?那么,黑虎君,您的高见是?”
一声不响的哑炮项廷,说:“看脚下。”
“……此为何意?何意味?”
项廷:“没灯,所以脚底下的任何东西,都要看,实实在在的,走夜路不是哪都有灯的。”
平平无奇,还有点呆。
然而看脚下那三字一出,当头棒喝,伯尼心里咯噔一声:不好!
他猛然想起来了!他徒步上山,住持曾对他虔诚的苦行大加赞许!伯尼举一反三:这老和尚,根本不玩那些虚词!就喜欢这种最淳朴、最愚笨、最坚定的答案!
该死!看脚下……这一定就是唯一正解!
你项廷想赢?门都没有!趁着考官还未表态,伯尼知道自己必须冒险,他吐出半截断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他要使绊子,即便他不敢声张项廷手上那半份名单的事……
对了,还有一招,釜底抽薪!
“小师傅,”伯尼忽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欣然起身。
对着小沙弥,声音却说给在场所有人听,“小师傅,我们说了‘光’,说了‘空’,说了‘不动’,也说了‘看脚下’……您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这说明什么?说明‘心境’,是天下最主观的事。它无法被量化,更无法被评判。我,有一个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办法。一个客观的、真正的试炼。”
小沙弥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微笑,仿佛万事皆在预料之中。
伯尼胸有成竹地转向白韦德:“我听说,此岛今日正举办‘彼岸界会’,是吗?”
白韦德一愣,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恭敬合十:“是。托大施主的福,全世界的高僧大德,尽数在此。”
“现在,何处?”
“就在老衲身后。”
白韦德一个后撤步,露出一个硕大的僧伽集团,接着,仿佛在背诵自己的功德簿:“汉传八宗,禅宗、净土宗、天台宗、华严宗、法相宗、三论宗、律宗、密宗;藏传四派,宁玛红教、萨迦花教、噶举白教、格鲁黄教悉数到齐。乃至南传诸部,润派、摆庄派、多列派、左抵派、法相应部、大部派,各派长老,齐聚一堂。”
伯尼听着这串长长的名单,庆幸没有听漏黑崎小姐的话。黑崎小姐曾说,名单不便公开移交,住持将会借着传位之机。那这继承人从哪里选呢?她倒没说。凡事预则立,所以伯尼不仅绑架了白韦德,更是把但凡窥得半点门道的高僧们,全都‘请’了上来,心想着总有一个押宝押对了吧?
伯尼图穷匕见: “诸位!既然我们是在佛前试炼,何不就地举办一场辩经?立宗!破宗!直到有一个人,能将所有人都驳倒直到再无人敢于挑战!这,难道不是最公正的办法吗?”
前苏联将军第一个跳起来,但他气到无话可说。深感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但有些地方没有班子,也搭不起来台:“草!”
“我们可没带一堆和尚来!我的保镖只会辩论‘子弹和脑袋哪个硬’!”
“作弊!美国人的阴谋!这根本不是‘彼岸界会’,这是‘伯尼的堂会’!是给我们准备的鸿门宴!”
“这是把我们当傻子耍!他制定规则,他带来裁判,他还假惺惺地邀请我们上场表演输掉比赛?这很美国!”
群情沸腾。
“阿弥陀佛。”
小沙弥在此时轻诵一声佛号,全场再次不可思议地安静了下来。
“这,本就是住持的安排。只是,方才明星未启,小僧故而才以小术试之。”
伯尼后怕:明星?果然!项廷果真是太子,就算没内定,至少也是种子选手!幸亏他这一脚刹车踩得及时。
“诸位!诸位!”伯尼安抚众人,“为示公允,我提议: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任意挑选一位高僧,作为自己的代表!”
“但是,”他补充道,“本人,不可以上场。”
这个提议瞬间扭转了局势。
“我没听错吧?我们也能请你的人?”
“我们现在都有了代表!我们都民主了!谁说这座岛上没有灯塔?这很美国!”
众人笑脸相迎,嘴咧得跟荷花似的,簇拥着伯尼,仿佛簇拥着一位万国领袖。
伯尼享受着这片刻的欢呼。他阴沉地,给了白韦德一个眼神。白韦德立刻会意,在每个高僧耳旁悄悄说一句话,高僧们则微不可查地一个个点头。
一时间热火朝天。前苏联将军迫不及待地选了一个最高大威猛、眼如铜铃的黄教喇嘛。韩国财阀则挑了一个看起来最仙风道骨、白须及胸的禅宗老僧。
轮到了项廷。那些刚刚还任君挑选的大师们,却不约而同地垂下眼帘,或是转向别处,仿佛项廷所立之处是一片真空。
伯尼高声道:“大师中哪一位慈悲为怀?哪一位最贤?哪一位愿来助一助我这位黑虎小兄弟?”
无一人应。
配对的配对,牵手的牵手,抱团的抱团。好像人家航母战斗群集合开会了,而项廷只抱着自己的小舢板。
韩国财阀发出一声尖利的讥笑:“嗬!没有法缘的倒霉鬼。”
伯尼遗憾地摊开手:“看来,没有大师愿意站在你这一边。这或许……大抵是神的意志罢?”
“你混淆了先生,不是神的意志,是你的意志,”何崇玉固是一个槛外人但不代表傻,胆也不小,“不,是你的撺掇。”
伯尼毫不在意,满脸春色关不住,笑得洪亮多变自由奔放而真诚:“实在不行的话,黑虎先生就请律师吧!”
天生同情弱者的何崇玉认真地干着急:“比起律师,黑虎小友,你现在更需要的是牧师!”
“不需要,”项廷打断了他,“我自己来。”
何崇玉:“好好好就要此等豪情!”
“噗嗤!”白韦德却发出了混杂着怜悯与鄙夷的、干巴巴的笑声,抬手向虚空中一拱,仿佛神佛就在梁上,"你?你自己?唵嘛呢叭咪吽,我仁慈的施主啊,你以为‘辩经’是集市里的吵架吗?你可知,辩经有‘对辩’、‘立宗辩’之分?你又可知何谓‘承许’、‘因不成’、‘不周遍’,你必须严守因明学的三支论法‘有法’‘因相’、‘所立法’?”
他除下黄帽声音陡然拔高,空做了一套藏传辩经的起手式(虽然在黑暗中没人看得见):“你必须击掌!你必须怒喝!你必须用特定的语言一动一静一明一虚!你必须进退旋动,挥舞佛珠如轮,口诵真言如刀,鹰隼扑兔紧追猛打!你必须任尔狂风骤雨雷霆霹雳,以不变的体应对万变的用!每一个字都是种子,每一句话都是利剑!你一介未受过训的凡夫俗子,你会被那些大德一个手指头的威压,碾成齑粉!跳梁小丑、自取其辱、岂堪一击!老衲只怕、只怕是胜之不武啊!”
一番恐吓,殿内骇立愕呼。
至此,众人才明白,此所谓,规则杀人。
项廷,被彻底孤立了。
此时,柱内却传来一声轻妙灵动、带些娇憨好奇的,众人甚至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在灵魂以内还是在灵魂以外听到的:“这有什么难的?”
第130章 一卷芭蕉宛转心
大殿内千军肃穆, 一派雄沉,却突然冒出这么个孩子口吻,无遮无拦。
众人再次向那根殿柱投去惊疑不定的目光,纷纷呼喝叱问。
伯尼仰头一听:"又是谁在饶舌?"
一边, 他这才顾上去看南潘的简讯。马后炮:其一, 项廷潜伏殿内;其二, 白希利也摸进来了, 目标同样是项廷。
伯尼览毕, 转脸, 脸上写:这也是项廷的兵?
“此话从何说起!犬子…”白韦德双手摇出残影, 撇清干系往远了说, “我那侄儿一心向佛, 求的是明心见性、大圆镜智, 怎会与贼人为伍,与那等逆党搅合在一起?”
正此时,阴阳怪气的韩国财阀:“这又是哪个地洞里钻出来的瞎老鼠?”
阴影中项廷的声音清晰传来:“我的人。”
蓝珀刚从柱中现身, 便被项廷截击了。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蓝珀就朝他鞋上踩去。可如同铁铸, 反硌自己。一气之下, 索性双脚都踩了上去,不好,要摔。项廷托住他后腰,恪守礼数的道学先生一样迅速放手了, 蓝珀却慌揪住他前襟。
蓝珀一顿乱拳,或者用带尖的什么东西向项廷胸上乱扎一气:“谁是你的人!你凭什么霸着我?是你绑我在先!我心里千百个不愿意!”
这边白韦德正满头是汗,搜肠刮肚地想措辞,生怕伯尼怪他治下不严。冷不防听到那句“绑我在先”, 那个“绑”字,简直是天降纶音,遂大发谬论:“侄儿定是被项廷挟持,做了人质!刚刚那声儿,是求救信号哩!”
伯尼没怎么听过蓝珀说中文。而且声音在柱子里回荡,瓮声瓮气,再传到耳朵里,确实显小。
伯尼嘴角下撇在信与不信之间徘徊,隔空点着柱子:“你保证真是白希利?”
白韦德避而不答,急急起身,合十作揖:“大施主宽坐,老衲……去去就来。”
他得赶紧寻个僻静处打电话,问清白希利到底在发什么疯。绝不能在伯尼面前,捅破自家这个大窟窿。
白韦德一走,伯尼身旁首席军师的座位便空了。伯尼不动声色地舒展了一下盘坐麻掉的腿,换了个姿势,仿佛要抖落那一丝莫名的、爬上心上蚁虫般的不安。
一个面皮油亮的僧人瞅准这空档,忙不迭地拱上前去,坐到白韦德的位置上,还有点烫屁股。
附伯尼耳边道:“那白希利,若非上师护着,早该被清出山门十次八次了!此子每日除了闲荡就是昏睡,愚钝不堪,奇笨无比,一问三不知。走着平路都能栽楞了,让他画坛城,他给您堆沙堡;我们辟谷打坐念经,他饭后咬着牙签看电视。莫说辩经,让他数佛珠,数过十就迷糊。黑虎将他阻在柱中,必是深知其不堪,怕他一张嘴就坏事。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就让这白希利来辩。既显您大度,更能让他当众现眼,把脸丢尽。届时,黑虎倚重的说客竟是这等货色,您的声威,自然盖压全场,再无人敢不从!”
伯尼在他的同侪当中,着实算不上个好大喜功的人,这晌儿心中翻腾出的无数个问号一个都没有少。但确实给他说美了。一种想大赌一次的雄心也突然产生了。
韩国财阀不耐烦:“喂!你,柱子里的那个,报上名来!”
蓝珀像巡视领地的山大王,满是不驯的野性,昂起来的尖下巴像一颗倒过来的露珠:“我乃西江圣女!拜月大祭司!我阿爸是九寨苗王,我阿妈是瑶山蝶母,我阿公是武陵大土司,最厉害的盘王圣裔!你们这群人,见了我为何还傻站着不跪?”
针落可闻。
许久,伯尼:“让我们说英文?”
蓝珀想也没想用同样的调门回敬,高亢神气地顶回去:“你又在那儿叽里咕噜念什么咒呢!”
顷刻间,上百道目光汇聚成一股压力,齐齐钉在场内唯一已知且友好的中国人何崇玉身上。
“他说……他是……”何崇玉对人群严重过敏,他习惯的安全距离,是维也纳金色大厅里,琴凳到第一排听众席那么远。此刻被这么多视线炙烤,他旅居海外本就有限的中文水平和濒临崩溃的神经根本无法处理刚才蓝珀背家谱那串来自异世的天书,脑中只剩茫茫一片白,只能精简一下,提炼一下,总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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