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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宗,以戒为本。不守戒律,一切免谈。
蓝珀应声如响:“大和尚,你过河吗?”
“自然过。”
“你是先把对岸的所有石头都摸一遍,确认每块石头都又平又稳,才肯下脚过河,还是边走边看,遇到不稳的就跳开?他可能走得歪歪扭扭,河里的石头或许很滑,但你不能因为他第一步没踩在最完美的石头上,就说他这不是在过河,甚至说他是在往河里跳啊。念佛,这就是他心里那一点点想变好的种子。种子掉在石头缝里,就算只有一点点土,只要有水,它也会努力长出来。难道,佛祖还不如一粒种子吗?难道一定要他先变成佛,才能念佛吗?回头是岸,难道是先要求人必须站在岸上,才准他回头吗?”
众皆变色。一半装天聋一半装地哑。
伯尼若有所思地吸着雪茄,向身旁一位以博学著称的唯识宗大师递了个眼色。
大师会意,问题深奥:“小友,依唯识,万法唯识所现。侠客所惧,亦识变影。执此恐惧而念佛,所念仍是恐惧之影,非真佛也。如此念佛,岂非缘木求鱼?”
蓝珀答:“太阳照着树,才会有影子。风吹树,影子才会在地上乱动。侠客心里害怕,就像影子在乱动。可他一念佛,就是抬头去看那棵不动的大树,还有树顶上的大太阳。这怎么是缘木求鱼呢?这分明是缘影寻树,看着乱动的影子,心里却越来越清楚真树在哪里嘛……”
赋比兴张口就来,白希利何时淬炼出这等雷霆机锋?大师心神剧震:“此子……此子究竟何人?”
旁边侍奉的弟子最是察言观色,忙捧出一块伏藏至宝照妖镜来。然被安德鲁偷玩碎了。大师接过镜柄,照见一个裂开的自己。
蓝珀只是自言自语般喃喃:“不仅侠客的心里清楚,我的心里也越来越清楚了:如果他不想洗白,他待在染缸里,不是挺舒服的吗?如果他不想当银子,他当一块烂泥,不是挺自在的吗?如果他不饿,他怎么会知道要吃饭呢?你们都说,他念的佛是交易,是欺骗,甚至是佛的影子而非真佛。可正是因为他还在念这句佛,他才没能安心地当个巨盗,才让他身陷无间地狱的煎熬。”
何崇玉因此有了无限的感悟:“我明白了,所以,他的煎熬本身就是佛性在起作用的证明;而念佛又正是维持这份煎熬,即维持这份清醒的唯一方式。因此,念佛非但不是虚假和欺骗,反而是他珍贵的忏悔和全部的善根。”
辩经有固定的制式,一问一答皆依轨则。在座的高僧大德却未曾应对过如此不讲道理的禅机。法理、戒律、宗派之见,竟被一个山里孩子用最简单的常识层层剥去名相外衣。天授神启的智慧,显得那么不可战胜。
一时间,都懵了。
何崇玉起身,声静而意远:“诸位念了那么多的经,说了那么多的道理,却不让一个想变好的人,得到一点点希望。你们把佛法变得那么复杂,那么遥远,让普通人根本够不着。你们说要放下,可你们自己,放不下那些规矩、那些文字、那些输赢。可你们的慈悲,只给那些符合你们规矩的人。可我以为,佛祖之心应如天上流云,行至何处,雨便润泽何处;佛祖之爱当似无言大山,容受一切生灵。可你们的佛法,却像一道道高墙,把苦难的人都挡在外面。佛法若非为溺者准备的舟筏,为病者预备的医药,其广大慈悲,又体现在何处呢?”
无声的耳光,抽在在座每一个人的脸上。
伯尼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他输了。输得莫名其妙,输得体无完肤。他本想设一个局来羞辱项廷,结果却被一个傻子当众打穿了整个阵营。何崇玉一番话,更是把他们钉在了伪善与狭隘的耻辱柱上,从来也没有受到过这般的奚落!
不!他还没输。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空档来重新思考这个些微失控的局面。他必须强行打断对方的士气,绝不能容许他们乘胜追击。
嘶……
伯尼头像要爆炸似的痛楚,深深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中场休息!所有人,都给我冷静一下!”
大殿内的众人如蒙大赦,气氛刚一松动,还没来得及陷入混乱的私语——
恰在此时,白韦德回来了。
他冲到伯尼身边,也顾不上仪轨,朝他弯腰做出献哈达的样子,声音发颤:“大施主……老衲,大意了!”
伯尼那钩形鼻子的两翼渐渐淌出汗水来了,他被何崇玉那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一腔邪火正无处发泄,热气从抹油的背头里渗出来:“有点大意?我看你是从头大意到尾!你这个脑筋动得可真高明!”
众人都谴责白韦德,使得他们轻看敌人。
韩国财阀:“你个老喇丨丨嘛,很早就感觉到你心里藏奸!”
日本华族用一个手指按住痛苦颤抖的嘴唇:“韦德君,把人害成这样之后可以笑着跑掉吗?”
“白希利确实是偷了密钥……”白韦德知道瞒不过了,只好坦白,否则就是知情不报的共犯,“但是!我确认,他才刚刚刷开第三层的门禁……”
众人齐呼:“那这柱子里的又是谁!”
这还要问吗?那个音色太独特了,伯尼虽然在这么远的地方向柱子一直上下左右不停地睇望凝视,其实,他早就能在脑中勾勒出那两瓣嘴唇分别各自的形状。但他一直不敢直面这个答案。他需要有人来分担这份的焦虑。
腮边一热。白韦德也在旁边直喘。
二人相顾而失色,内心俱很有戏。
白韦德:坏了坏了,贫僧出门没看老黄历,怎么是他?他怎么会来?大施主,你是有所不知他从小就骚情,是巧舌如簧,是浑身是口,是把人家大国师语自在前堵后追追着杀!
那些关于他的传说,此刻像蝗虫一样涌入白韦德的脑海。
传说……辩过的人轻则伤残身体,重则了断今生,跟他的宿慧相比在座诸位你们都是一头多长了金毛、少长了记性的牦牛!
你看他的面孔和身段就知道,是人长不出的那个样子:泛滥的诱惑、嚣张的美丽、上自达丨丨赖班丨禅、王公贵族,下到土司头人、牧民商贩,不敢看的天上的魅影。
传说……他的舌上烙有一颗六芒星。那不是淫纹,那是封印!
大施主,亏你也这么老大个人了,奔着半百去了,拿自家短处和人长处比,还发毒誓!拿你那精心设计聪明绝顶的规则,去挑战一个……怪物,快活啊你?自己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你这叫什么?自作孽不可活!你能不能把刚才说的话像酥油茶一样喝进肚子再尿掉?
伯尼:谁有那个前后眼!我能猜到项廷躲在柱子里是因为有包袱就不错了!谁能想到有人开着坦克来打仗,炮筒子上还顶个花瓶?项廷,项廷……项廷!廷·项!伯尼咬牙,脖颈的肌肉都在动了。然腮帮一用劲,耳朵里咔咔响,差点当场疼毙过去。
其余宾客见爆冷门,俱以为伯尼搞内幕:“州长先生,怎会如此啊?”
伯尼左手交换右手扶额,又干洗了把脸,然后运用他深入基层的经验:“因为同性恋真的很擅长表达!”
众人见他这种冥想的样子,便心怀敬意地在他周围绕了三圈又三圈。
前苏联将军这个块头就得一直吃才能顶得住运动,招呼小沙弥:“给大伙弄点儿喝的怎么样?来点伏特加好吗?”
安德鲁都剔牙了,大家还是在问伯尼接下来怎么办,伯尼回答始终是再议再议。
可是,无能之余,伯尼也觉出丝丝的不对劲:“听说话的调子不像是蓝,眼前的蓝让我感到陌生。他今年几岁了?”
旁边那韩国财阀吧嗒一声咬破了口香糖泡:“听着跟我女儿差不多大。”
“吓傻了?”伯尼无心的一句话,却离真相不远。
弟子将刚才交战的情况说了个大略,白韦德震色连连。最终一定,把眼一转:“你们都坐下,收摄心神,不要惊慌,沙子堵水,尘土挡风,自有道理。大施主亦莫忧急,我且先试他一试。”
白韦德从头上那顶巍峨的喇丨丨嘛帽上,拈下了一根色泽俗艳,还带着点干掉的泥污的……
“鸡毛?”这夜给安德鲁熬得,又晕碳,眼神都不好使了,以为自己幻觉。
白韦德没有解释。他又走到那张放着引磬的小案旁,用力一掰,竟从案脚处掰下了一根三寸长的铁钉子。
众人似仪仗队般横排而立,肃穆无哗。在不解的目光中,白韦德念念有词,不知在诵什么经。用那根大公鸡毛,仔仔细细地绑在了铁钉的尾部,制成了一支飞镖。
他把这东西递给身后一名心明眼亮的武僧。
“看到那根柱子上的孔洞了?射进去。”
那武僧只点了点头,接过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在适应这古怪的配重。
手腕一沉一抖。
鸡毛令箭破风而去。
然而刹那间,仿佛一片极寒的月光在半空悍然闪现。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那枚铁钉在半空翻滚着弹开,当啷一声,无力地摔落在地。
项廷收回了他的匕首。他只用了刀背。
白韦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众人希望刚要落空——
“不要过来!别让它过来!黑虎哥哥!”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柱子里爆发出来。
是蓝!他这一叫,伯尼彻底确定了。
苗疆圣女,自小与蝎、蛇、蜈蚣之流打交道,浑然不惧。但万物相生相克。这世上,能让五毒闻风丧胆的,恰恰是那最亲切的家禽——大公鸡。
白韦德依稀记得,隆冬,羊棚地上铺着蓝珀唯一的半块毛毡,他给蛇盖。蓝珀当年最深切的恐惧,便是每回好不容易养的宝贝毒虫,被一只不知从哪溜达进院子的公鸡,啄个肚圆。
此刻的蓝珀忘了经文,失了神通,只剩下本能。
而本能,恰恰是最容易找到破绽的。
虽然羽镖没有射中,但携风而去的那股淋了雨的鸡味,已经扑面而至,足够蓝珀喝一壶的了。真比任何咒语都管用,他的聪明机变突然消失,竟抖索说不出半句话来,被油粘住了毛,被水打湿了翅膀,世界的明星陨落了。
项廷唤他,蓝珀闻声而隐灭。
白韦德一副大功告成的宗师模样。布道般的福音,宣布了他的胜利:“唵嘛呢叭咪吽。白素贞饮了雄黄酒,制服蜘蛛精,还是得卯日星君啊!”
伯尼瞠目结舌。一直以为白韦德跳大神,没想到降妖伏魔你真有两下子,不耻下问:“这是什么路数?”
白韦德讳莫如深的样子:“这妖孽是个贱骨头,打小就有点颠三倒四。眼下这状况,多半是受了惊,心智回到了蒙童之时。”
“医学上有这种情况?还是神学?”
“有的,大施主,都有的。”
众:“真是佛法无量呵!”
伯尼又是一阵意想不到的狂喜:天助我也!项廷,你穷兵黩武争了这口硬气也只有这么点用,项廷啊廷项,你的狗运终于到头了!
第131章 辩才天女美音佛
白韦德痛心疾首:“大施主, 老衲方才离席片刻,未曾想让这妖孽钻了空子,在此狂吠污了法会清净,罪过, 罪过!”
僧众连忙附和:“我等护法无明, 若非上师, 确实无人能震慑这等狂乱。”
伯尼要的就是这份权威。他微微颔首像一个仲裁者:“既然如此, 就请上师正本清源, 以正视听。”
“老衲便来抛砖引玉, 让诸位见识一下, 何为真正的因明正法!”白韦德扶正了那顶高帽, 结了一个极其繁复、辩经起势的手印, 高举佛珠, 洪钟大吕声震全场,“立宗:吾言,彼侠客所念之佛, 全无功德,不得解脱!有法:此法, 适用于‘身陷巨盗商队、日夜惊惧之侠客’。因相:因何而立?在于彼之戒体已毁, 心行俱染故!戒体既毁,如舟已破,如镜已碎!纵使念佛万句,亦如舀水入破舟, 岂能渡烦恼之海?纵使擦拭不已,亦如磨刮碎镜,岂能照见真如?故此定论:因戒体已毁,故功德不生!此乃正理, 无可辩驳!”
谀词如潮,波涛澎湃。
“大德之言,正法雄辩!”
“闻所未闻,真知灼见!”
“正法如此,邪魔岂能不伏?”
伯尼趁势高声追问:“黑虎先生,上师法论如山,字字千钧。你麾下那位福将,为什么缄口不言?是不敢辩,还是不能辩了?”
白韦德面露悲悯:“大施主,何必再问。疯癫之人,何来辩才?此番‘智试’,已非高下之判,乃是正邪之分。”
一旁的韩国财阀恰到好处地插话:“刚才是不是赌了一条胳膊思密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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