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的魔女,正在深海中被五马分尸。
海水从天上来,六十秒后,魔女将化为海底一张铁皮标本。
“我不玩了……我他妈我不玩了!”
白谟玺突然冲了回来,这几步,走得像刚去了势。
无人知晓他刚才独自经历了什么,玫瑰成了黑泥,强酸刺鼻,蛋白质腐臭,他满嘴黄水,崩了门牙,身体肤色就有点像巨人观。
看来,着实是上了一堂很直观的课,半条命都撂进去了。
他整个人都在打摆子,眼球疯狂乱转,突然指向项廷身后尖叫:“那是什么东西?追上来了!”
影帝惊恐不似作伪,王子都下意识地回头看去,项廷更是出于战士的本能,枪口瞬间调转,指向后方。
后方空无一物。只有正在崩塌的通道口。
中计了!
趁隙白谟玺一把揪住蓝珀,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向祭台:“你给我进去吧!”
“他又不会死!” 白谟玺对项廷吼,“不就是坐一下吗?以前又不是没坐过吧!那种事忍忍就过去了!难道要我们大家为了他的节操一起陪葬吗?”
费曼上前试图拉开白谟玺。白谟玺竟趁机夺过了费曼手中那柄几乎未曾使用的手枪。什么风度、教养、甚至人性,都被绞碎了。只要他不变成他在“下水道”看到的那堆肉泥,谁死都可以:“我不为难你们,你们也别为难我!”
攻守之势异也!
白谟玺双手握枪,毫无章法扣动扳机。
项廷头痛欲裂被迫向侧面翻滚躲避。
一块天花板轰然坠落,整个球体已倾斜三十度。
费曼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说出了那句目前来看在逻辑上唯一正确的话:“冷静!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这就叫办法!”
项廷回身一记重拳,砸在费曼脸上。
但同一瞬,窥伺已久的白谟玺抓住了机会,颤抖着扣下扳机。
项廷后脑磕在硬墙上。
视野模糊间,他看到白谟玺手忙脚乱地抓起祭台上最粗的那根神经连接线,就要开启机器凌丨虐淫丨辱蓝珀。
“不!……”
项廷试图撑起身体,却一阵天旋地转。
这里是“喉轮”,正如人体的咽喉是气与血的交汇点,此地乃整座基地的精神回音壁核心。一个正在满负荷运转的能量增压泵,如同将项廷赤身裸体扔进了核反应堆的堆芯。
那些看不见的能量流像沸腾的滚水一样灌进他的毛孔。
高密度生物电磁波,超负荷的干涉,机器人都快顶不住选择自爆了。
数千赫兹的电流尖啸,万蝉齐鸣、万口一声、万法归宗。脊椎像根被接通了万伏高压的导线。视线在充血,世界在畸变,被分解成了无数噪点和能量线条,冲撞着那个在他脑中沉睡多年的黑匣子。
金属排列的晶格密匝匝,电流奔流的血液稠乎乎,一切拥簇簇却无所遁形。他的眼睛释放了一种狩猎的狂热,越过了人道的界限。
颅内高压突破阈值,两行乌黑的鼻血流了下来。
太吵了。
闭嘴。
爆。
此一念,从他的大脑覆写到了现实。
轰——啪!
电弧自白谟玺手中炸开!严重老化的线缆被手汗短了路。
“啊啊啊!” 白谟玺被击飞,抽搐着昏死过去。
视野中充满了噪点。但在那噪点的深处……
在祭坛下那层厚重的浮雕装饰板下,紫铜母线和超导线圈组成错综复杂的迷宫中,有一个独立于主回路之外的的工程维护节点。
那是设计者为了防止生物传感器故障而预留的硬件后门。
项廷大喊:“撬开!手动调试接口!快!我‘看’到了!”
板下果然露出一个串行接口。
费曼手指飞快敲击。
“找到了,是辅助旁路…可以绕过活体献祭程序,直接向大门发送伪装的开启信号,”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输入框,费曼急促自语道,“祭台的作用是采集生物电,生成特定波形密钥。只要我能用数学模型模拟出这个波形的函数……不行……这是非线性混沌方程……我需要那个特定的收敛常数……没有那个数……即使是超算也要算三天……”
【参数缺失。波形模拟失败。】
倒计时只剩10秒。
绝望之际,仿佛灵魂已死的蓝珀,嘴唇翕动:“8.23545……”
门,开了。
“我是VIP!让我先走!”
白谟玺不知从哪爆发出力气,撞开项廷和费曼,冲向正在开启的门缝。
他以为那是生路,以及自由。
红光骤闪!
系统检测到欺骗,未有活体献祭的生物电信号。
【警告:仪式未完成。清除入侵者。】
门板像两排牙,内脏一挤就爆,上半身在门那边抽搐,下半身留在这边。
白谟玺被这扇门永远地截断在了生死之间。他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死状就已相当不凡。
大门因卡住异物,停在了一道半米宽的缝隙处,再也无法闭合。
一条命,辟出了一线生机。
项廷的耳膜突然鼓荡了一下。极低频,高穿透,是声呐。是英国皇家海军“机敏级”核潜艇的主动探测波。它就在很近的地方,像一头在大洋深处巡游的巨鲸。
逃!只要钻过去,往上游!
项廷一把捞起昏迷的蓝珀,对仍在控制台前的费曼厉吼:“走!现在带他走,算我欠你一条命!”
然而,费曼未动。他的手,紧紧按在一排复位开关上。
就在后门系统解锁、防御网崩塌的瞬间,他窥见了核心数据库深层目录的一角。
【Windsor_Protocol】
温莎家族的名单。百年的登岛记录,地下的资金流向、为掩盖丑闻签署的特赦令……足以让整个白金汉宫地动山摇的最高秘密。毁掉它,这正是他,新君亦是守夜人,此行的任务。
删除键的光标在闪烁。只需格式化,一切便将抹除。
但屏幕上,两条红色进度条正疯狂竞速。
住持意图带走数据,作为要挟世界的筹码。而老旧的苏制机大摆乌龙,费曼必须按住总线阻断器,强行切断数据流,并同时输入覆盖代码去覆写那些绝密档案。
一旦松手,上传就会瞬间完成。一旦离开,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
【数据删除中……98%……】
只差一点。
只差最后那2%。
大海如列车撞上费曼的胸膛,他被卷入乱流就像被冲走的一粒灰尘。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蓝珀不知为何,那抹晴天丽日般的笑容。
【错误:操作中断。】
【99%】
海水这一堵高墙,将项廷与蓝珀拍进了永夜。
魔女的躯干脱落,头颅像一颗悬浮的孤独眼球,她清楚明白地注视着一切的沉没。
终焉降临。这里是真正的死地。
地狱十八层,到站了。
第137章 万剐千刀恨不消
地底传来叹息。
“轮回千转, 缘法终至。"
“香火已燃,坛城已备。”
“我听见了……是飞蛾扑向烈火的声音。”
两人的脊背抵死了墙。
黑暗有形,它挤进七窍,灌满胸腔, 在舌根留下腐甜的味道, 再由口鼻被喷吐出来, 舔舐他们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像无数冰凉的口器般钻进鞋底, 丝丝缕缕向下拉扯, 攫取着生气。
项廷踢起一枚金属扣。
坠落。
咕噜。像是掉进了一锅煮得极烂的肉粥里, 甚至像什么东西被喂食的声音。
项廷心里读着秒, 这高度至少二十米。
项廷擦亮一根镁条, 白炽光惊叫在指尖炸亮, 火种丢进脚下的油槽。
轰!火舌沿环形槽道狂奔,如狂龙首尾相衔,瞬间一道百米直径的金红光环在虚空中闭合了, 将两人的面庞映成殉道者的颜色。
脚下的深渊先被点亮。
那是他们自酿的血海。
他们炸断了魔女的四肢,也就是四个分流泵站, 毁了她的循环系统。积攒了几十年的营养液、防腐剂、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提取物……全都往这儿流。
一场盛大的内出血。
在这一片翻腾的孽海之上, 唯有一条生路。
悬挂在半空中的传送链条,大腿粗细,像是一根从魔女体内扯出来正在搏动的主动脉。
好像屠宰场的流水线。链条下方每隔几米垂着一个肉钩,钩上挂着黑袋, 有的还在滴水,散发生鲜的腥气。
火光前推,寸寸照彻。
亮如白昼,汇聚中心。
一轮血红的太阳。
一座人肉转经筒拔地而起, 数百根透明立柱组成这巨大的轮状结构。每根柱子里都塞满了赤丨裸的少年少女,头脚相连,浸泡在淡黄色的导电液里,四肢被迫蜷缩成胎藏界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像大挂大挂的灌肠。线圈转动,千万信徒日夜无休摇转经轮。
这一圈极尽奢靡的供养轮中央,耸立着一座偌大的血肉坛城。
那密宗曼达拉,重彩秾丽,结构精严,它自中心向外无限增殖,层层绽放。斗拱飞檐层叠如蜂穴,金柱朱甍,浮雕着八吉祥与七政宝,爬满了密咒藤蔓般的真言种子。飞天供养天女衣带当风,琵琶、箜篌、宝镜、香花、果盘,裙裾如虹,璎珞缀满砗磲、玛瑙、曼陀罗花,珊珊、青金、绿松石被碾碎、被挥洒,铺就云气。图式繁丽得近乎癫狂,每一寸都密不透风地填满了纹样,它凝聚了宇宙间所有的光明与庄严。
而那庄严太过浓烈,以至于暴虐。
它美得令人绝望,叫人作呕。
鲜红湿润的肌肉束为砖紧密垒砌,自然阴刻吉祥花纹;洁白的指骨打磨钻孔连缀拼镶出连珠纹,珊珊轻叩;那蜜蜡般的人体大网膜脂肪填补抹平了缝隙;那城门是胛骨对合而成;那天女曳地三尺的长发是抛光的肠线,泛着幽婉的油光。众生永恒地燃烧,筑成神的宝座。
而那象征着智慧火焰的最外圈,则是由上百张人皮拼接缝合而成的,乳丨晕与肚脐清晰可辨,那情人的名讳、信仰与誓言、花卉与猛虎,死者生前的刺青仍旧鲜艳如昨,剥下、硝制、绷平,神明的裙边,在火光下静静呼吸。
坛城核心,本尊主神之位,供奉着一具被彻底“启开”的人身。
他被固定成了一朵盛开的肉身莲花。所有脏器被拉出体外,肝、脾、肺、肾,按照密宗脉轮图谱各归其位排列于躯体四周,像挂果实一树。红白相绞的纠缠肠道被理顺了,一圈一圈盘绕在胯丨下,恰如莲台承托佛身。他的脸皮被整张揭取,露出石榴般的牙床和眼轮匝肌,框不住那两颗凸出的眼球,它们没有眼睑,无法闭合,向上翻起,只能永恒地凝视着极乐的虚无,盛满了狂喜。
就在这时,“那朵花”缓缓转了过来。
花的阴面,寄生着一个东西。
住持就像一只风干了的人面蜘蛛,他把自己嵌入了一个复杂的维生基座里。
各种管子像是饥饿的旱蚂蟥,插满了他干瘪的躯壳。有些插口处已经病变,增生出一簇簇粉嫩的肉芽组织,一鼓一缩。那些管子舞动起来,仿佛海葵触须一样的肉质长须。它们在空气中缓慢地摆动、摇曳、探索,时不时还会吸附在他皱缩皮肤上,蠕动着,摩挲着,好像在寻找着下一个方便钻入的孔洞……
一袋血肉被涡流甩上地面。
“救……救我……”看得出仅存的上半身白谟玺想完成某种壮举,但风火轮一样滚进了血海的他,只激起一圈不值一提的波纹,然后便成为养分,成为循环。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
爸,他唤了一声。
他的父亲,白韦德,或称洛第嘉措。
盘踞在网中央的那个存在,仿佛刚刚结束一场漫长的冥想,深深地排空了肺腑中的黑气业障。随着这口气细、慢、长,绵延不绝地呼出,腹部凹陷下去,几乎要贴上脊椎,那是一种只有长期修习密宗宝瓶气的宗师才能掌控的吐纳节奏。九节佛风流传,以意念驱动三千世界的风息在五脏轮间盘旋,在体内模拟宇宙的运转。
吐尽浊气,他睁开眼。
他开口了,他宣告:“愚不可及的人子啊,太阳从来只有一个。”
项廷的枪在这一刹那举起,电光灼照:
“龙多嘉措。”
龙多嘉措与洛第嘉措,一对孪生子,一张脸,一副嗓。一个至今在人间坐拥荣华,而另一个,本该多年前埋骨康巴雪原。
侠客的公案里,改邪归正是假。
假死方是真。
“想用一颗子弹终结神明?”不像发自喉舌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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