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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掌,按在胸膛。
“你听到了吗?”
噗通。噗通。噗通。
"这是此间罗刹神殿的脉搏。我已不再是肉体凡胎,我就是这座海底设施的中枢神经,我的心电信号每秒钟向三千六百个终端发送确认码,一旦这串生物电信号归零……"
像看着一只闯入蛛网的虫子,他又笑起来:“五海里内的海床将化作喷发的火山口。所有的名单数据,连同你们两个人,只需要十秒……只要十秒,都会变成一锅连骨头都找不到的鱼食。你瞄准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项廷的枪口纹丝不动,扳机预压到底,空程完全消除,二道火被压到了击发临界点。
但他的左眼植入的镜片已经激活扫描那根横亘血海之上的独木桥,析出一片蓝色网格。
这头轮处于在深海高压中,结构非常微妙。中央的经轮、坛城以及莲花座,和外围的舱壁之间,靠这根独木桥刚性承重梁支撑。
它不仅是物理上的脊椎,更是数据的血管。
冷战年代,彼时高带宽无线传输尚是痴人说梦。这根桥应是包裹着成千上万根光纤和铜缆的数据汇流排,龙多嘉措正在进行最后的数据解析。所有的核心数据都必须通过这条物理线路,传输到他身上的存储器以及逃生舱里。
一旦切断,数据传输中断,甚至可能导致核心数据库物理损坏。龙多嘉措毕生经营,将付诸东流。
龙多嘉措投鼠忌器,在进度条跑满100%之前,他绝不敢炸毁这座桥。他比项廷更怕这座桥断。
而项廷,必须在数据传完之前杀过去,逆流而上!
龙多嘉措也如是发出了邀请:“别无他途了,你得走过来。像拆除一颗炸弹那样,把我从这个子宫里挖出来,一根管子一根管子地拔。你得直视我的面孔,倾听我的声音,嗅闻我血肉的气息,缓慢地、精确地……”
“完成这场献祭。”
他不像待戮者却像等待加冕:“你敢吗?”
项廷把昏迷不醒的蓝珀伏到背上,作战带捆紧了,两人紧密得像血和肉揉在了一起。
项廷踏上了那条百米不归路。
管道并不安分,它随着底下泵机的节奏搏动,天花板滴下来的黏液更如同尸油。泡沫浑浊翻涌,偶尔冒上来点东西:泡得发白的断指、缠着电线的头颅、成形的死胎。青绿荧光色的烟雾一股异香,熏得人眼睛发痛,它的蒸气一直进入他们的腹中,像被人强行灌了一口又一口温热的尸水。
【警告:“自卫”程序启动。】
【清除模式:绞杀。】
六枚碟状的高碳钢环形骨锯高速旋切而来,边缘因极速转动而模糊成一圈死亡的光晕。横切咽喉,竖剖天灵,毫无死角处刑阵列。
脚下只有这一根管子,宽度不到半米,这里不是大展拳脚的地方,任何大幅度的闪避都是自杀。
项廷反手摸出一枚闪光弹,拔销,盲抛。
碟刃的光学追踪探头出现了一瞬间的致盲与偏移。
嗤——!落空的锯刃切进了半空悬挂的裹尸袋,稍微一晃,掉进那锅尸体汤里,盛放一池的曼珠沙华。
这只是开始。龙多嘉措按下了另一个开关:“你以为你能走到我的面前?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把白骨留在了这条路上?”
【检测到入侵者持续逼近。启动“护法”程序。】
“别怕,”一步,又一步,项廷背着爱人,声音稳定得不像正在悬空索道上作战。
"好身手,"就在这命悬一线的厮杀中,龙多嘉措的笑声像受惊的蝙蝠群糊脸,“但这只是□□的苦难,太过浅薄。”
一边在刀尖上跳舞,一边听魔鬼布道,这才是精神凌迟的无上折磨。
十面埋伏,八方绞杀,看着项廷在刀锋与机关间辗转挪腾,龙多嘉措忽然叹了口气,于是说:“那我便为你们讲一个故事吧,就当是我赐予你们的入梦曲。”
他像个先知,口吻又是那么推心置腹:“一个关于……我是怎么一步步登临神位的故事。”
“你要走慢一点,听仔细了,因为……这个故事讲完,你们也就该上路了。”
他的声音如退潮般厚重地向远方卷去,开始了漫长的迁徙。
世界开始无节制地膨大。大地舒张,泥土隆起,河川向着低处滑坠。天穹不断向上挣脱,星星被挤向了两边。那些早已灰飞烟灭的往事,都在乌云的绞拧中再度聚首、盘旋。世界好像被一只攥成一粒微尘,被一只巨手逆着时间的裂隙轻轻一弹。
炽白的蒸汽淹没双目,又在刹那间凝冻,化为高原上如粉如沙的雪粒。而那大海之底机械群的轰鸣,竟似百支法号同时吹响,荡过连绵的草甸和青稞田,一头垂死的牦牛就在那里昂首哀鸣。
“1950年,昌都。”
声音落定之处,大地翻了一个面。
千米海水退去,太平洋的洋流倒卷,大陆架的断崖折叠成了喜马拉雅的脊背,一座重檐金顶的古刹从云层里浮了出来……
“那年我十八岁,一辈子最好的年纪。我的庄园在金沙江边。八千亩草场,九百头牦牛,三千二百个差巴和堆穷,我出生那天,天降红雪,活佛说我是文殊菩萨乘愿再来。三岁坐床,七岁修无上密法,我战无不胜,胸怀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姑娘们都以能够亲近我作为最大荣耀。我的差巴匍匐在地,用舌头舔舐我走过的路,我的洗脚水被分装在银碗里。打死一个差巴,就像踩死草丛里的一只蚂蚁。不,比那还轻松。蚂蚁你需要低头去找,而他们,会自己爬来,将脖颈贴上你的靴底。”
他抚摸旧梦,亲切地缅怀:“我的父亲命令所有人用世间所有的快乐包裹住他的儿子,他人流血流泪是为了我一瞬的欢笑,以众生为薪,燃亮我一人的长夜。你可相信?现在你眼前这个伟大的神明,也曾是母亲胸前吮丨乳的婴孩,也曾是在草原上赤脚追着雪豹和藏狐傻跑、对万物睁大双眼的少年……那样的时光过得太快了,好像谁在用马鞭子抽它。”
“就是那一年的夏天,风声开始不对了。”
“有人说共丨军在岗拖渡口集结,有人说已经渡过了金沙江,还有人说只是在江对岸观望。已渡江、又未渡,消息一日三变,谁也说不清。噶厦政府从拉萨派来了阿沛,说是协防。可那些拉萨来的官老爷,懂什么打仗?难道指望端坐官寨,敌人的尸首便会顺江漂来?”
“可我们是康巴的子孙。我们有从锡金、尼泊尔买来的英国枪,有骑术最精的汉子,有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练出来的胆气和骁勇,都在胸膛。我亲自去见了阿沛,我说,把守江防的事交给我们,金沙江天险,等共丨军一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十月的一个霜浓的清晨,邓柯的报务员发来急电。吱吱响的电报发到一半,突然中断了。耳机里最后传来一句话——‘中国人在此!项戎山在此!’然后就没有声音了。邓柯电台永远关闭了。”
项廷就这样四面楚歌之中,听到了父亲的名字。
“项戎山的大军压境时,哪怕是平日里最温顺的康巴人,竟然开始洗劫昌都城。他们不再敬畏我,他们抢了我的金银,只想逃命。项戎山散发那些宣传册,向我的奴隶许诺自由,向我的信徒许诺不杀。当地的有些康巴人只把腐烂变质的糌粑卖给解放军,项戎山都忍气吞声地买下。就连格达活佛、甚至是班丨禅……那些至高无上的名字,一个个都倒向了他,也都朝他低了头。”
“我不信。我召集了康巴所有的土司头人,我们拉起队伍,三千骑兵,全是精壮的汉子。我亲自披甲带头冲锋,我要让扛红旗的红色汉人看看,这片土地上到底谁才是主人。赶到金沙江边,还没到江边,就听见枪声了。不是我们的枪,是机枪,连成片的机枪。像下冰雹,像山崩,天神发怒,石头都跳起来。我们这儿刚摆开架势,本来想刀对刀、枪对枪和他们干上一仗,人家玩不起了,要用炮轰了。”
“我们冲了。”
龙多嘉措沉默了很久,在这里裂开一道漫长的缝隙。
“一个照面,就散了。”
他闭上眼,仿佛再次跌回那片乱石滩。
“一个照面,项戎山就把我从马上挑下来了。他没用刀刃,用刀背把我掼下马。我摔在乱石滩上,肩胛骨碎了,肋骨断了三根,血把冻土泡软了一片。天蓝得虚伪,神鹰在很高的天上,平伸着翅膀一动不动,等着吃我。”
“我想求他杀了我。说,给我一个痛快,让我像个康巴汉子一样死。我想,他会像古时候的征服者那样,砍下我的头挂在马鞍上,这是武士对武士的终结。”
“但我逃了。我丢下我的人,丢下我的刀,像一条狗一样逃进了山里。”
“很快我听说,昌都也陷了。普龙巴代本一听见枪声就要跑,手下人拦他,他扔了一箱香烟买路,头也不回地过了嘉桑大桥。士兵们群龙无首,抵抗了一阵就散了。阿沛带着人往西逃,逃到拉贡山关,又有信差追上来,说类乌齐也丢了。”
“整个康区,不到一个月,全完了。”
“两个月,天就换了。”
“解放军是根据协议,拿着红旗、列队开进来的,不费一枪一弹。他们走进拉萨,像走进自己家门。他们查封了拉萨的库藏,搬空了军械库,夺取了我们的造币厂。我的管家堪钦饶彭错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他一生信佛,无罪被毫无理由地关押起来,并被解送到了打箭炉。已了结的司法案件又被重新翻出来,西藏政府、西藏官员和寺院的财产都被非法没收……”
“我只能执了厚礼去见共军。那是何等的忍辱负重,我双手捧着家传的宝剑,恳求赐纳,换取一个平等的对待。剑被没收了。到最后,连个投降的信物都拿不出来。”
“后来到了北京,签《十七条协议》的时候,毛对阿沛说:‘北京和上海都是你们的了。’那我的拉萨呢?谁还记得我的昌都?美国人拒绝了我们,对西藏称宗主权的英国,半年后才回我的信,只写了四个字,迟复为歉。印度,睦邻友好的印度连放屁都只敢在心里放,联合国连议案都不敢提……全世界都聋了,哑了。”
“土改开始了。项将军站在台上宣布,说从今天起,没有农奴主,没有农奴,大家都是平等的人。我被押上去陪斗,那些我抽过、打过、剥过皮的人,他们终于可以对我吐口水了。但你知道最让我发疯的是什么吗?”
“是你爹不让他们打我。”
“那些农奴想用石头砸我,想用我那条人皮鞭子抽我,你爹拦住了。他说:‘不能这样,要依法处理,要讲政策。’他把我从人群里拉出来,关进一间土房子。房子很干净,地上铺着新的毡子。他给我倒了一碗酥油茶,自己也倒了一碗,坐在我对面。”
“他坐下来,和我谈话。谈了整整一夜。他说他理解我,说我从小被这样教育,不是我的错。他说新社会不是要消灭我这个人,是要消灭农奴制度。他说只要剥离了剥削制度,我也能变回一个好人。他说只要我愿意改造,愿意劳动,我还可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好人。”
“他用‘人’这个字。”
“他反复用这个字。”
龙多嘉措咧开嘴:“可我是神啊。神怎么能和那些牲口一样,做人?”
“他说我罪行不算最重的,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他让我去公社放羊,和那些农奴,不,那些翻身农民,一起劳动。他发给我一套灰色的衣服,他收走了我的活佛金印,收走了我的袈裟法器,他让我穿上那套灰衣服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以后大家都是同志。’”
“同志。”
龙多嘉措把这两个字咬得粉碎,锉而磨之,碾出来:“我和我抽过的、打过的、操过的那些贱骨头是同志。我们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房子。分地的时候,我分到了八亩。八亩。我曾经拥有八千亩。”
“后来分到我的妻子央金。她是拉萨最骄傲的贵族小姐,她的嫁妆能铺满草原。工作队说,婚姻自由了,她可以选。”
“她选择留在我的身边,宁可跟着一个废人,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跟那些贱民是一样的。可她受不了。她受不了住土坯房,受不了吃糌粑,受不了自己挑水、自己生火、自己洗衣服。她以前的贴身女奴现在是妇女主任,见了她连头都不点。”
“她是气死的。生孩子那天,难产,大出血。我去找接生员,那个接生员以前是我庄园里的女奴。她来了,可她不紧不慢的,该做的都做了,可就是不紧不慢的。央金看着她,一口血没吐出来,生生把自己给憋死了。”
“我连一口薄棺,都给不了她。”
“我去放羊的第一天,有个孩子,七八岁。我认得他,他阿妈是我的差巴,长得好看,我让人把她绞死了,因为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就是这个孩子。他递给我一块糌粑,说:‘哥哥,你饿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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