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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没有马上动你。你是我的本钱,我舍不得糟蹋。我让你帮我做别的事。”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做生意了。在边境倒腾货物,给那些想偷渡的人带路,替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牵线搭桥。可我需要一个能见人的门面,一个能让那些客人放下戒心的诱饵。”
“你就是那个诱饵。你往那儿一坐,不用说话,不用做任何事,男人们便神不守舍。他们盯着你看,心里的防线就会松动。他们会觉得,能养得起这样的人的主人,一定是可以信任的。”
“后来的事,你应该记得了吧?”
“你想起来那个下雪的晚上了。你想起来你是怎么跪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学会了如何侍奉神明。你的骨头在响,你的仇恨在烧,你想把我的喉咙咬断,想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对不对!”
龙多嘉措张开双臂,像在迎接一只迷途知返的羔羊:“来啊!让他放下你,自己爬过来!这是你我的因果,不需要外人插手。小圣女,让上师再好好看看你!”
这些话像鞭子狠狠抽在脊梁上,蓝珀一阵过电抽搐,无法遏制席卷全身,他在项廷背上疯狂挣动。
“放开我!”蓝珀猛地推开他,“放开我!让我下去!我要杀了他!让我杀了他!你是聋子吗?”
项廷不得不猛地单膝跪砸在管壁上,一只手掌撑着管道,另一只手反剪过来制着蓝珀。
蓝珀瞳孔涣散,陷在噩梦的泥沼里,还是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让我下去……让我杀了他……我去同归于尽……龙多嘉措,我和你拼了!”
项廷的肩膀上全是蓝珀抓出来的血痕,和之前被锯片划开的伤口混在一起,整条手臂血淋淋的。
龙多嘉措看着这一幕,大笑:“看看你,小圣女,多少年了,你还是那个听话的小东西。我一句话,你就疯了。你以为你恨我?你只是怕我。你怕得要命。你每一次看见我,每一次想起我,你的骨头都在发软。你以为你逃出去了,你以为你自由了……”
项廷说:“你给我冷静!别听他的!别听鬼话!他想逼疯你。你疯了,我们才真会死在这儿,不就如了他的意吗?”
"看着我。"项廷又说。
蓝珀没动。
“蓝珀,看着我。”
在那片尸山血海的红光倒影中,蓝珀看见了项廷的眼睛。末法时代劫浊见浊众生浊,他却专注、滚烫,而不可动摇。
“我会亲手杀了他。”项廷一字一句问,他的额头重重地抵住蓝珀的额头,把他们熔铸在了一起,“你信不信我?”
蓝珀慢慢点了点头。
掐在项廷肩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转而颤抖着环住了项廷的脖子。
“多感人啊。”龙多嘉措讥诮。
“你真以为你能保护他?你真以为他是爱你?他只是喜欢你是个傻乎乎没见过世面的家伙,他需要一个依靠,借着你好假装自己还是个正常人!”
“你知不知道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是什么浪丨荡样子?他会千方百计撒娇讨我欢心,那样子你在梦里都见不到!”
“你以为你得到的是一块美玉?你得到的,只是千千万万人玩剩下的一只破鞋。他身体里的每一个洞都被我开发过,都被我的信徒填满过。你现在背着的,是一具装满了男人精丨液的容器!”
项廷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稳稳站起身,将背上的人向上托了托,一步一步,踩碎那些污言秽语,
向前走去。
“你不恨吗?”龙多嘉措的用心不是一般地狠了,”我告诉你他是个又脏又臭的婊丨子,你不恨?”
“他不是,他是被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被这个世道造出来的受害者,"项廷坚定地说,"他是我心底里最干净的东西。”
蓝珀想解释,可他不想骗项廷,最后只能支离破碎地说:“对不起!他说的都是真的……求你了,别让我觉得更恶心了,把我扔下去吧……”
“放屁,”项廷说放屁,“你给我听好了。是你替我受了这么多年的罪,是你家替项家担了这么多年的债,这才是真的!”
“我……项廷,对不起……”
项廷就像士兵大声回答长官问话那样:“你什么你?什么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本事,我老婆被人欺负的时候,我他妈上哪去了?我他妈还是个人啊?我让你一个人苦了那么久,我让你等了十几年!我真是个孬种,真他妈懦夫啊!”
“你是英雄,你不是……”
“那你也不是。你不是脏东西,你不是婊丨子,你不是任何人嘴里的那些放屁话。你是蓝珀。你是我的。”
“项廷……你别看我了,你别碰我,你不该沾我这个!”
项廷从暴怒渐渐也哽咽了,作为一个本该为妻子顶天立地遮风避雨的男人,他不知道该怎样更加痛悔!他望着蓝珀说:“我不仅要看看你,碰碰你,还要给你磕头、给你下跪、伺候你、服侍你,作牛作马做你的狗,我和我全家欠你的!只要你还要我这条命,我这一辈子做梦都不敢求你原谅我!”
魔鬼又道:“海誓山盟又有何用?看看,他马上就要疯了。”
项廷把这话原原本本地还给了龙多嘉措:“你以为你是神,可以随意摆弄别人的命运。但你不是。你才只是一个疯子,一个被自己的仇恨吞噬了的疯子。”
接着他说:“你把他毁了,你把那些苗民毁了,你把我妈毁了,你把无数人的人生都毁了,你甚至早就已经毁掉你自己。”
“可你毁不了我。”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不值得。”
“我不会为你疯狂,不会为你失控,不会让你看到你想看的表情。你花了四十年布这个局,等这一刻,可你永远也等不到你想要的结果。”
“你想让我崩溃?你想让我在仇恨里迷失?你要失望了,那不是我。”
“我今天来,就是杀你。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然后我会带他回家。”
他背着他,继续向前走。
距离终点,还有二十米。
“1980年,我又死了一次。”
“那年北京下了一道文件,要清理藏□分子。我的名字上了名单,不是龙多嘉措这个名字,是我后来用的那个化名。风声很紧,到处都在抓人,我知道,该走了。”
“但我不能一个人走。我需要一张脸,一个身份,一条可以随时切换的退路。”
“我想起了我的哥哥。”
“洛第嘉措,我们从一个胎里出来的,他比我早出生一炷香的时间。阿妈给我们穿不同颜色的衣裳,要不然她自己都认不出谁是谁。”
“但我们不一样。”
“他生来就是个蠢货。心软,胆小,没有野心。土改的时候,他跪在台上哭着认罪,说他愿意改造,愿意做新人。他把家里的金银财宝全交了出去,换来一顶开明人士的帽子,在拉萨开了一家小卖铺,娶了一个农奴的女儿当老婆。”
“我看不起他。一个活佛的后代,沦落到和牲口通婚,简直是侮辱了我们的血脉。”
“但蠢货有蠢货的用处。”
十五米。
“1981年冬天,我找到了他。他住在拉萨郊外的一间土房子里,老婆死了,儿子跑了,孤零零一个人,穷得叮当响。我站在他门口,摘下帽子,他看见我的脸,吓得瘫在地上,以为见了鬼。”
“'弟弟?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吗?'”
“我说:'我死了,但我又活了。佛法无边,轮回不灭。'”
“他信了。他是个蠢货,什么都信。我告诉他,我在雪山里修行了二十多年,证得了不死虹身,如今要出山弘法,需要他的帮助。”
“我在他的土房子里住了三天。三天里,我教他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在人前摆出一副高僧大德的样子。他学得很慢,但没关系,他只需要学会最基本的东西——其余的,有我在背后操控。”
“第四天,我给他剃了度,给他穿上我的袈裟,给他戴上我的念珠。我告诉他:‘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洛第嘉措。你是转世活佛,是即将普度众生的大成就者。’”
“'那弟弟你呢?'他问我。”
“'我?'我笑了笑,'你是台前的佛,我是幕后的神。'”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以真面目示人。我总是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我改变了声音,改变了步态,改变了一切能被辨认的东西。世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但他们跪在我面前,叫我'仁波切'。”
“风声越来越紧,北京果然把他当成了我,设下了天罗地网。我让白韦德带着他的弟子和财产,逃去了英国。伦敦,那是个好地方,洋人对东方的神秘主义着了迷,白韦德在那边扎下了根,开了道场,收了一批贵族弟子,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八米。
前路多艰。管道亮起了荧光。一道道乱花迷眼的激光网,将不到半米宽的桥面切割成了无数细小的方格。
就在项廷准备硬抗着伤害冲过去时,蓝珀看了看方格的排列,游魂一般地说:“‘步步生莲步’。”
“怎么走?”
“我拍你的左肩出左脚,拍右肩出右脚。重拍是踩实,轻拍是虚步……项廷,轮到你了,信不信我?”
这个回合意味深长啊。这种舞步是龙多嘉措曾经专门为蓝珀编织的,地上铺满了烧红的炭火,只有特定的砖块是凉的。他必须蒙着眼,跳错一步,脚心就会被烫烂,跳慢一步,鞭子就会抽上来。
小圣女!看看你!现在趴在男人的背上跳舞,是不是觉得更刺激了?你应该感到羞耻!你应该发抖!你应该把他推下去!
他坚信这是蓝珀的一根麻筋,一点就灵。
然而,他期待的崩溃并没有发生。两人竟然配合得天衣无缝,眨眼之间又近数米,像一只双头阿修罗朝他逼来。
他只好又讲他的故事:“而我,去了美国。”
“旧金山,共丨济丨会的西海岸总部。我是被人引荐进去的,他们说,你这样的人才,不应该埋没在雪域高原上。”
“共丨济丨会在全世界布下了一张网,网里养着各种各样的鱼。”
“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个任务:去日本,接管一座岛。”
“那座岛在太平洋上,离日本本土很远,没有航线经过,地图上连个名字都没有。岛下有一座废弃的军事基地,是冷战时期美国人建的,用来监听苏联的潜艇。人体实验,精神控制,意识转移。他们想知道人脑的极限在哪里,想知道灵魂是不是真的存在。我看见了他们的设备。最顶尖的技术,最先进的机器。我好学敏求,颇见功夫,自性顿成,不到一年就出了师。”
“冷战结束了,基地荒废了,就被共丨济丨会的人买了下来。”
“他们把岛屿改造成了一座乐园。专门招待那些有钱有势、口味特殊的客人。需要一个人来管理这里的'服务业'。”
“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地方。”
“孤悬海外,与世隔绝,没有法律,没有道德,没有任何人能管得着。在这里,我可以建造我的极乐净土,我的坛城,我的罗刹神殿。”
“我成了这座岛的住持。”
龙多嘉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呢喃一段经文。
“但是,我的身体出了问题。项戎山曾经那一枪,打在我的脊椎旁边。子弹取出来了,伤口也长好了,可子弹碎片留在里面,一点一点地侵蚀我的神经。那年冬天,我的左腿开始失去知觉。第二年春天,右腿也不行了。很快,我的下半身完全瘫痪了。”
“医生说是迟发性脊髓损伤。他们说得很委婉,可意思我听懂了。我会慢慢烂掉,从腿开始,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内脏。三年,最多五年。”
“你爹没能在战场上杀死我,却让我在三十年后一点一点地死去。这就是他给我的'一条生路'。”
“你们知道仰卧的魔女吗?”
“整个西藏的地形,是一个仰卧的女魔。头在东边,脚在西边,心脏的位置就是拉萨。一千三百年了。她被钉在那里,动弹不得。可她没有死。她只是在沉睡。”
龙多嘉措眼中闪出狂热的光芒,脸上顿时红光闪闪。
“我在喂养她。”
“我要唤醒她。”
“我把这座基地改建成了魔女的形状。每一条走廊都是她的血管,每一个舱室都是她的器官,每一个活人祭品都是她的养分,血肉坛城就是她的子宫,孕育着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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