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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扫过:“可这上面没有心脏。”
龙多嘉措的脸色彻底变了,却依然拿腔拿调地托大:“你的子弹杀不死神,只会成为庆祝我新生的礼炮!”
“你的心脏老得不能再用了,又找不到备用的。所以你把你哥哥的儿子白谟玺骗到这里,你是想挖他的心。”
“我是为了净化!”
“但你刚刚操控门禁杀了他。”项廷冷冰冰道,“不是因为他真的没用了,是因为你太怕了。”
“你怕他的血。”
项廷说:“因为这套系统绑定的根本不是你的心跳,是你的血液信息。白谟玺的血里流着和你相似的基因。只要他活着,他随时可以接管这套系统。哪怕只是一只蝼蚁,也有可能篡夺你的神位。”
“所以你把他夹死在那道门里,不仅杀人,还要放干他的血,你想毁尸灭迹!”
“荒谬……简直是荒谬的臆想!”龙多嘉措眼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珠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就算白谟玺活着,你也拿不到完全匹配的血样!魔女只认我!只认唯一的真神!……”
这句话意思很明确,没有什么会引起误会的地方。
项廷却说:“你确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团医用棉球,上面的血已经发黑干涸。
皱巴巴,脏兮兮,像一张用过的擦鼻涕纸。
龙多嘉措那双一直高高在上的眼睛,那瞳孔缩成了针芒。
“HEALY'S BLOOD.”
项廷轻声宣判。
小沙弥留下的摩斯电码,后半句,是blood。
白希利出冰室时被割伤了脚,何崇玉帮他擦血的棉球,没丢。
“白希利,你的亲生儿子。”
项廷捏着那团棉球,一步步走向总控台:“你说系统只认血样?那如果来了一个更年轻、更具活力的直系血亲?你觉得它会选一个风烛残年的老怪物,还是一个新生的宿主?”
神像碎了,露出了底下那个惊恐、丑陋而干瘦的老人,想要挣脱那些管子的束缚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扯下颈上的一串佛珠:“不……不可能!不——你不能!不……你不明白!那是亵渎!那是我的!你不能碰我的神座!”
项廷把棉球按在造价上亿、精密无比的生物识别传感器上。
真跟擦鼻涕纸擦鼻子似的,随意、潦草,滑稽得有些令人发指。
抹了一把。
滴——
极轻的电子提示音。
【检测到高活性同源基因样本,生物识别完成。权限转移中……】
【权限转移完成。新宿主已确认。】
【维生系统重置。切断旧宿主供能。】
插在龙多嘉措身上的管子同时不再蠕动,然后像死蛇一样从他身体里脱落,他的头像断了颈骨一样垂在胸前,却还使劲用咳嗽扯自己的心肺。
“不……不!我是神!我是不死的!我的系统、我的魔女……”
“现在,都是我的了。”
项廷举起枪:“现在,这里归阎王管了。”
“你杀了我你会后悔的!”一副痛改前非、顺从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面孔,暴扣在了龙多嘉措的脸上,“别……别开枪!小将军!项将军!我也是受害者啊!是你父亲说的!这不怪我,是出身的问题,是环境的问题!我也能改造好的!”
“我愿意接受改造!真的!就像当年你爹安排的那样,我可以去劳动,我可以去放羊,我可以去扫厕所!我有罪,但我还有救,对不对?政策是允许人改过自新的……给我一个机会,我想做个好人!我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你做不到,”那是项廷的父亲从没有听到过的话,项廷在最后也做到了他的父亲没有做到的事,“我也不需要。”
“你不知道这座岛有多少秘密!那些名单,那些黑账,你需要我,我还有遗产!可以帮你,我可以做你的狗!”
“我嫌脏。”
“项将军!我要做人啊!项将军!我是个好人啊!”
“留着去地下跟我爹说吧,看他这次还会不会信你!”
他一开枪就收不住手了。头一枪的回声还没有消失,这一枪又响了。热闹得像年三十十二点后的那十分钟。一粒粒弹壳弹出来,在莲花座的肠子上铮铮跳荡。
“这一枪,是为了我妈。”
子弹穿透了龙多嘉措的右手手腕。一层皮肉连着断骨,晃荡着垂了下去。
“这一枪,是为了蓝珀。”
左手手腕,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粉碎性打击。
龙多嘉措被子弹的冲击力钉在案板上,几根残留的维生管还在顽固地为他输送着抗休克药物,这本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不死药。此刻却成了最厉害的刑具,强迫他在极度的清醒中,体验身体被寸寸拆解。
“这一枪,是为了苗疆的父老乡亲。”
两枪连发,双膝粉碎。那双曾经逃过审判、妄图踩在众生头顶的双腿,从膝盖处彻底断裂。以后,他就只能像条蛆一样在地上爬。
“这一枪,是为了你害过的进藏队员。”
哐!哐!哐!哐!一共又是四声敲锣打鼓一样的巨响。
每一颗子弹都避开了要害,每一颗子弹都带走一块好肉。龙多嘉措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他每惨叫一声,身上就裂开一道嘴一般的口子,流出黑血。
咔哒。空仓挂机。
项廷换了一个弹匣。他的枪里压满了子弹,马上就会把一阵弹雨倾泻在龙多嘉措头上,他要行使他的无限开火权。
但他忽然停下了。
他转过头,看着蓝珀。
蓝珀站在他身后,那双曾经总是蓄满泪水、总是躲闪游离的眼睛,红得像两颗血珠。
“捂住耳朵,”项廷轻轻道,“后面的声音不好听,你不要听。”
蓝珀却走上前,从项廷腰间抽出了他的军刀。昆吾切玉之劲铁,秋星为铓雪作镡,那刀锋足以把生肉片成透明的蝉翼。
他把那块血迹斑斑的手帕,重新覆在项廷的眼睛上。
“你不要看。”蓝珀说。
项廷的世界归于黑暗。
他竟然感觉到了一阵风。
燕子的尾羽剪开了柳叶,春蚕食叶,丝雨芭蕉。
因为太快,太薄,以至于听不见阻力,只剩下了风声。
坛城在那颤抖,是什么惊扰了他们的千年沉睡。而那神灵们的坐骑,遑论狮虎龙马,皆在昂首掀鼻之间闻到了下界涌来哀怨悲苦万家血泪的味道。
然而,一首清越的歌谣便乘风而起。它将一切不堪入耳的声音,统统淹没在自身的流淌之中。
阿哥吹芦笙,阿妹走山坡。
风吹枫树叶儿落,一片两片三四片……
风吹云彩散,风吹日头落。
吹得那个尘土归尘土,吹得那个恶鬼没处躲。
落一片,红一片。
落尽了,只剩一个白果果。
那阵风,它终于割断了那些久久缠绕在他灵魂上的噩梦。
歌声越来越轻,越来越缓,一个疲惫的孩子在慢慢睡去。
一点温热战栗着贴上了项廷的侧脸。是蓝珀的手,正微微颤抖着,为他取下覆眼的手帕。
项廷便看到蓝珀的眼睛,它把所有的哀戚都抚平了,它把所有的哭泣都收拢了,里头只有无云的圣湖,芬芳的水气。
盘踞在网中央的庞然阴影,此刻已消融在空气里。
唯余一副历历可数的白骨,深海中轻晃,发出风铃般清细的声响。
项廷将他拥入怀中。蓝珀笑着,泪就落了下来。
歌声把一切都托住了,他续上了那未完的歌谣。
“风停了,雨住了。”
“阿哥阿妹回家了……”
第138章 白昼相逢半人鬼
项廷拔出了硬盘。
【数据迁移:100%】
谁能想到, 拇指大小,却足以让一个时代天翻地覆,却是权力世界的利维坦,它能让死人都像斯大林一样被掘墓鞭尸, 活人都像路易十六一样推上断头台。在今天之前, 在项廷之前, 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做到过。古往今来滔滔江水,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九五之尊又多少凤子龙孙, 又有谁真正握住过这种权力?
在某种方面, 项廷还真是那种意到拳到的人物, 在一定程度上, 可以称作开山之祖。
大仇得报的蓝珀松开了刀, 呆呆地飘飘地说:“有时候觉得我们俩是真厉害……”
他踢开脚边仍在冒烟的机械残骸,俯身摸索,很快找到坛城基座下方隐藏的一块活板。
一推, 一个漆黑的圆柱形竖井赫然显现。笔直向下,通往潜艇坞。那里泊着一艘独立潜航器, 是龙多嘉措预留的逃生舱。
下头是原油般的黑。一圈螺旋步梯贴着井壁, 很抖,像一根鱼骨头。
头顶的血海呜咽、机械垂死的轰鸣,迅速远去、模糊,一场沸腾的噩梦关进了盒子。
耳膜发胀,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了。
蓝珀的手突然重重钳住项廷的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攥紧他的手腕:“有人……有人跟着我们!你听,你听呀……”
项廷侧耳片刻,只听见彼此的呼吸:“那不正说明咱们俩赌对了, 龙多嘉措还真变成甩不掉的鬼了。挺好,永世不得超生。”
蓝珀却不笑,很较真道:“事非前定,道在人为,这世上只怕有心人,人定胜天。才没有神啊鬼啊的。”
“嚯,”项廷把嘴一圆,内力深厚显得这个嚯特别波浪起伏,“放在以前,打死我也不能信,这么唯物主义的话是你嘴里说出来的。”
“你真会笑话我,你少笑话我。”蓝珀低下头,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些许时嘴唇含香未绽,才咿咿唔唔又轻又含糊的,捧起他的脸对他说,“那会儿,还不是没有你吗?”
项廷在蓝珀手心里动动耳朵,浑身的疲惫一骨碌没了:“这话我是真爱听,听了浑身是劲儿!我听了就想给你打架,想赚大钱给你花。”
“你在叨叨什么呀?让人听都不敢听的话,一句接一句,这种话感觉只有小婴儿说的出来……”大捷之后还没有放松下来的蓝珀,虽然一听这动人的天籁也顿时神往起来,感觉已经和他过上了细水长流的情侣生活,却将身一扭反着逃走了。
项廷臂一伸,轻易地将人捞了回来,结结实实地拥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这个口是心非的傻瓜。把嘴巴贴在他烂桃似的眼睛上:“以后不用求神拜佛了,有事喊老公,啊。”
两人一贯是一致对外默契无间,外患稍平继续内战,确实是日后北京城里一对知名的怨侣。果然蓝珀犟了下,提出一个问题:“嚯~想想你将军就是做大事的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上哪儿找你去?”
项廷善于解决实际问题:“给你发一箱子信号弹,够不够?我现在长聪明了啊,不问你愿意不愿意,先备上再说。”
蓝珀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想踮起来,没好意思踮,觉得好没意思!便显得落落寡合。因为他其实渴望,很想项廷好好地亲一亲他的脸,吻一吻他的嘴,紧紧地将他抱上一抱。极度紧绷的神经十去八九的时候,迫切地需要依靠动物一样的厮磨、嗅闻对方身上活生生的味道,原来是真的,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在一起,你是我满心思念的人呀……蓝珀的这种渴望在项廷的怀中静静地怒放,继续大涨,有些疯狂。去你的项廷,你今天怎么不在状态啊!
肉到嘴边项廷也不算傻。
蓝珀一羞,新旧记忆交织无厘头冒了一句:“黑虎哥哥你疯啦!”
就把项廷给搪开了。这是蓝珀早已习惯成自然的欲拒还迎。拒绝完了心里暗暗大叫不好,慢摇莲步轻顾盼,更是愧悔无地,追悔不及。
当——当——
上方相当清晰的脚步声。
那东西,追上来了!
受到惊吓的蓝珀一下子就把头埋到项廷胸膛。
项廷抬起手电筒,直射上方,枪口随光而动。
当啷。定睛一看,只是一截机械臂,刚才被项廷砍下来的莲花座残肢滚落下来了。
项廷收回枪,为了彻底打消疑虑,还在那个被砸弯的栏杆上踢了一脚,陆陆续续又有零件掉下来,一样的声儿。
虚惊一场。
项廷侧过头,下巴蹭到蓝珀的头发:“要真是鬼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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