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见了吗?他们在叫你。项家的种,下来陪我们……”
项廷当然早就知道,这一身是干干净净的。
可他姓项。
他穿着军装。
那些冤魂分得清吗?
他们仿佛真的化作了实质的重量,坠在他的腰上。
项廷的手指,松开了一根。
就在这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他那张被污泥糊满的脸上。
一滴,又一滴,圣水一般洗刷着他。
是眼泪。
蓝珀的眼泪从高处落下,好似洗礼:“我阿爸阿妈知道了。”
他说:“他们知道不是你爸爸干的,就在刚才,在这里,我替他们听到了。他们死了十几年,冤了十几年,连投胎都投不了,就因为他们不相信真的是你爸爸干的,冤有头债有主,都在找阎王爷讨要个说法呢!他们看着你一路杀进来,看着你走过独木桥,看着你背着我穿过刀山火海。他们不仅不会怪你,他们还会保佑你的。你不是来还债的。你是来讨债的。你是替他们来讨债的!”
蓝珀伸出手,虽然够不到项廷,却捕捉萤火虫一样在空中收集那些游荡的灵魂:“没有人拽你,我们大家都托着你!上来!上来!如果你掉下去了,我的阿爸阿妈才是枉死了!他们等了几十年的公道,就差这最后一步了!你不能让他们再等下去了!”
龙多嘉措:“下面很热吧,就像苗寨的大火……!”
项廷大骂:“你天凉了多盖点土吧!”
龙多嘉措念咒一样:“你姐姐!她那样心高气傲的女人,却被迫嫁给一个千人骑的婊丨子!她恨你,她恨这个家,她恨……”
“她不恨!”
蓝珀截断他:“她从来没有恨过我,她也从来没有恶心过我。她知道我的过去,所有的,全部的,她都知道。可她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这次蓝珀眼神飘得很,边想着边说:“她教过我读书写字,琥珀的珀,很漂亮的字,是风起之地,不是烂泥之地。是她教我怎么在人前抬起头来,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为什么要低头?她对我说,你不是你经历过的那些事,你是你选择成为的人。她是这世上第一个这样对我说话的人……”
蓝珀我、我了一会:“她嫁给我,因为她知道那是唯一能救陆峥的办法。她选择了牺牲自己,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她太爱那个人,爱到愿意毁了自己的名声,一辈子的幸福去换他一条命。你的姐姐项青云是这世上最勇敢坚强的女人,她扛起了一个不是她造成的烂摊子,她照顾了一个和她没有血缘的可怜人。项廷,你是她的弟弟啊!你身上流着和她一样的血!你不能配不上这样的好姐姐!你要上来,报答你的姐姐!”
蓝珀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你这个下贱的奴隶!”龙多嘉措忍无可忍。
高速钻头激射而出,蓝珀脸上顿时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龙多嘉措竟然发出一声痛惜的抽气声。
蓝珀却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是他自己。
他的眼里再无恐惧,只有对这个可悲灵魂的俯视:“你花了四十年想要毁掉项家,其实是因为你自己知道,你永远无法战胜那个只用刀背就把你打败的项戎山!如果你真有种,你应该去刺杀项戎山,你去把解放军炸了呀!”
蓝珀任由脸上的血流淌,血珠从下巴滴落像一道红色的闪电雷落的瞬间:“你以为你在操控我们所有人,可你不懂你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你不懂什么叫牺牲,不懂人可以为了家人和理想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项戎山懂。他为了解放西藏,九死一生。项青云懂。她为了救陆峥,甘愿嫁给一个不男不女的婊丨子。项廷懂。他为了给妈妈报仇,一个人杀进了地狱。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一个孤魂野鬼,靠吸别人的血活着,你只敢躲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海底,用这些破铜烂铁来给自己壮胆!”
“对一个巨人来说,没有一条河流是蹚不过去的。而对于一个小人来说,哪怕是一道浅浅的小溪,也是你这辈子都游不过去的苦海!哪怕只是被绊了一跤,都成了你毁灭世界的理由!你不仅是小人还是小人里的小孩子,明明是个不断想要关注的孩子,却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真心对你好过!”
“你这一辈子,都是一个人。哪怕以成神逃避做人,你却沦为最非人的怪物!”
“住口!!”龙多嘉措的脸扭曲了,手指在操作台上扭动就像一个舞蹈症患者,“有意思!你敢这么对上师说话,这真的有意思!”
“上师,像你这么下流的人死了以后,我赌你会变成一缕孤魂,永远飘在这深渊里,永远出不去。”
“这就是上师的下场!”
“我说了让你住口!”
“龙多嘉措,你敢不敢跟我赌?”蓝珀高声道。
“我跟你赌。”
项廷的声音。
那么近。
龙多嘉措觉得自己被某种煞气重重打倒在地,然后,才听见惊心动魄的一声响亮。
好像雄狮发怒的吼声,一股旋风从悬崖卷了上来!
这一切快得稍微有点跳帧!
当龙多嘉措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项廷已经拔枪站在他的面前了。
那一双眼睛叫你相信,他可以用意志来折断头颅折断身躯。
咫尺深渊,项廷用手背抹掉嘴角的鲜血:“我赌你龙多嘉措,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故事讲完了,”枪口对准眉心。
“现在,该算总账了。”
龙多嘉措的身体无法移动,但身下的机械莲花骤然苏醒。
伺服电机咆哮,几千度的焊枪从莲花底部弹出,项廷反手一刀,刀锋切入了机械臂关节处的液压软管,腾起一阵白烟,机械臂就像一个肚子疼的人似的翻滚。
"不错。"龙多嘉措在护盾后冷眼旁观,"可惜,不够。"
莲台四周的盖板全部炸开,章鱼的触手一样向项廷扑来。
趁着项廷打杀,眼看防御系统即将崩盘,龙多嘉措当机立断按下了那个最终决胜的按钮。
【启动“感官剥夺”程序。】
穹顶的又一朵莲花绽开,数百组高功率军用氙气爆闪灯同时过载炸亮!灯阵以每秒二十次的频率抖动!
对普通人来说还称不上光武器,但对006感官超敏者就像烙铁按进了眼球,这一刻项廷直接得了光敏性癫痫!
天赋,也是致命的后门。
“呃——!”
项廷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脑袋,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眼睛、耳朵、鼻子、嘴巴,七窍同时涌出鲜血,所有武器都掉在了地上。
"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实验体。”龙多嘉措狰狞而快意地笑,“美国人的紧箍咒。”
“项廷……!”蓝珀捧着项廷那张被鲜血糊满的脸,“我该怎么办,告诉我……”
项廷从地上摸到手枪,塞进蓝珀手里。
“打……打掉……中间……发射器……打爆它……”
在龙多嘉措身后的莲花核心处,有一个闪烁着蓝光的圆形装置,正是致命光波的来源。
蓝珀笨拙地举起枪,准星在哪里,不知道。
手在抖,枪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枪响了。
没有奇迹发生。
那颗承载最后希望的子弹,飞到中途就像鸟粪一样掉下来,装置未见擦伤。
龙多嘉措笑得前仰后合:“这是什么?这就是你们最后的反击?”
枪在蓝珀手里跟木头梆子有什么区别呢?蓝珀绝望地扔掉了枪。
“我没用……我没用……”蓝珀伤伤心心的哭了,心如刀绞,“对不起……它会动…我打不中…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掏出那块手帕,一遍一遍地擦拭项廷脸上的血。手帕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只能把它翻了个面。
项廷的眼睛被手帕蒙住了一瞬。
黑暗。
在那一瞬间的黑暗里,痛苦反而减轻了几分。
项廷猛地抓住蓝珀的手腕:“别动!”
透过这层被血浸透的织物,项廷那个即将崩溃的视觉世界,突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底层的棉布吸饱了血液,变成了深红色的滤光片,挡住了那些足以致盲的强光。
青丝入绣,痴心相许,少女的头发混着极韧生丝绣成的繁复鸟羽,因为极强的拒水性,保留了无数道银黑色而干燥的微小缝隙。
就像是……
一道天然的光学栅格!
狂乱的散射光被过滤了,只剩下一点热源光,透过脊宇鸟翅膀间的针孔,清晰无比地投射在项廷的视网膜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醒:“蒙上。”
蓝珀愣住了:“什么?”
“把手帕蒙在我眼睛上。”项廷说,“系紧。”
项廷在一片血色的视野中,举起枪来,潇洒得就像佐罗。
他看不见,但他不需要看见。他记得每一个机关的位置,每一根管子的走向,每一个发射器的角度。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脊宇鸟振翅高飞,千里的雷声万里的闪,那光像剑一样把人刺穿。
一发盲射。
一发即中。
蓝光熄灭了,超声波停止了。
灯阵熄灭,黑暗却变得稀薄了。
龙多嘉措盯着步步紧逼的项廷,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收起那点可怜的杀意吧,孩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不再是凡人的血肉,我的每一次心跳,都是这座海底神殿存在的倒计时,只要我一死,这里立刻就会变成核爆中心、一颗绚烂的超新星!”
项廷的动作滞了一瞬。
“你以为你是手持利剑来斩杀恶龙的勇者?”龙多嘉措还在怜悯着他,“多么傲慢,又多么天真。你,是被我召唤来的。你从踏入常世之国的第一步,便在替我献祭。黑龙会的硬盘,你带来了。我这边的密钥,早就准备好了。如果没有你,我又要如何与魔女圆满相融?”
电脑屏幕上一行绿色的字符正在闪烁。
【数据上船完成:100%】
龙多嘉措讥笑着项廷 ,只会听故事,却不知那是他的缓兵之计!
“看呐,这就是大圆满。双钥合璧,天门已开。你以为你杀穿了这十八层罗刹炼狱、斩尽了魑魅魍魉、踏碎了这一路尸山血海、甚至透支了所有的气数与命格,终于要弑神了?不,你只是在把自己献给神!”
日莲宗和黑龙会互相制衡,防备对方独吞黑料,设计了这整个海底基地的核心,即现在的头颅,本身就是一艘独立的、拥有核动力的深海逃生堡垒。没有两块硬盘合体,这艘船就锁死在海底,谁也无法带着数据库离开,谁也开不走。
现在点火成功。没有双钥合璧,这就是个死牢;一旦合璧,这就变成了诺亚方舟。
【控制权移交。】
【核心解锁。】
【逃生舱预热。】
【飞升程序:就绪。】
“灵魂的拓印已完成迁移,凡铁的枷锁也已崩解,这颗头颅剪断了它与海床相连的最后一段脐带。”
“看呐,仰卧的魔女睁开了双眼,早已死去的雪域将在深海的怒火中涅槃。”
“在这片注定毁灭的废墟之上,我将带走这世间唯一的真理与火种……”
砰!
回答他的,是一记毫不犹豫的枪声。
子弹极其刁钻地切断了龙多嘉措颈侧的一根输液管,营养液如红雨般当空炸开,淋了他一脸一身。
“你怎么敢……”胸口的起搏器报警,龙多嘉措像突然给人卡住了脖子似的喘起了粗气。
“我有什么不敢?”项廷看着这个怪物,“你的心跳?趁着你的头还在脑袋上,给我解释解释,你一个鬼,哪来的心跳?”
他的枪口指向龙多嘉措的反面,那朵盛开的血肉莲花,那个被彻底“打开”的人,那具被剥了皮、剜了心、内脏外翻挂在外面的活体祭品。
“这什么玩意?”项廷问,“我猜,是你自己。”
龙多嘉措病态地自恋:“那是神胎的遗蜕!”
项廷无情地拆穿了他的神话:“你把自己所有衰老的器官换了一遍,肝、肾、肺、肠子,全换成了年轻人的。换下来的舍不得扔,就做成了这朵莲花,当作你重获新生的纪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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