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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嘴里絮絮聒聒什么奇闻轶事啦,尤其是哥哥又和好莱坞的半壁江山量子纠缠啦,此等风流韵事说得尤为绘声绘色。暗示举世除了你, 人人都想飞上枝头过豪门的日子,看吧, 即便出身贫民也会有一飞冲天的机会啊。
然而项廷实在是个须眉浊物, 好像对儿女之情天生非常之驽钝, 这方面的头脑原始得很,难道他是单性繁殖的产物?
白谟玺的素材用光了, 白希利转而说蓝珀, 发出一片倒的负面评论。说他是一个情场的希特勒,拥有爱因斯坦一样脑筋, 斯大林一样的权力, 垄断了这个星球爱情的资源, 万事万物都在他的影子中生灭。是个男人便收编囊中,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白谟玺、费曼,一个右将军一个左丞相, 可下头还有济济万民呢!
项廷虽然继续置之不理,但是显然抿直了唇角。嘴巴绷成一条线了,白希利还是叽里呱啦。于是大家好像看见两个男孩一个在前面气着走,一个在后面追着哄。忽然项廷一个转身,白希利吓了一跳,找了柱子当掩体。基于良好的家教,项廷没有讲话,但眼神好像在警告他,做人不要太阴暗了,人至少不能够扭曲成蛆。
如果身边有这样一个极具煽动性的大忽悠,夜以继日地忽悠,被忽悠住的可能性确实不小。但白希利说的这些,项廷早认为是既定事实了,再听几十遍,也说不上有多反感。可能因为他对姐夫的憎恶登峰造极了,没有一寸寸的进步空间了。
项廷眼中,白希利当之无愧一个妥妥的藐视科学的传销教主,各种谎言张口就来。他这样唾骂姐夫,反倒让项廷逆反、辩证地想,是否其中另有隐情,姐夫没这么坏。过去自己的思维活动是线性的,白希利却阴差阳错地让他冷静下来。一个心态浮躁的人,是不可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事情的反面的。
只是他心里对姐夫有太大的芥蒂,不会摆到桌面上去说,只会在心里捂着,捂住了,捂死了。
这一系列的念头像电钻一样钻进项廷心里。
最起码钱姐夫真给了啊!
总之,项廷愈发觉得,美国的快乐教育功不可没,美国人真是参差。蠢的非常蠢,失去了自我意识。中国人跟他们比,全中国人民都是孙悟空。聪明的非常聪明,已经通神,而且意志不灭,骗你就跟骗孙子一样。对,说的就是你!蓝珀。
午饭时间,项廷因认为白希利分不清消毒液和饮用水的区别,好心提醒了一句。
白希利终于被他理一下,又来劲了,爆出一个特大猛料:“那块手帕猜猜看是谁的?这问题对我来说太无聊了,但看你那么不甘心,让我考虑下要不要慷慨一回,告诉你,哼,看你的表现!”
项廷把嘴里的东西嚼完,才瞥了一眼:“爱说不说。”
“你!那等我心情好了再说吧!对了,你……你的伤都是怎么回事?”白希利今天问了第三遍了。
“打架进警察局了。”项廷用最普适的原因来敷衍。
“你手臂上都是针孔啊!”
“自己扎的。警察不放我,我就拿针管扎胳膊,我说我有艾滋病,通通退后。”
白希利笑得差点喷饭。家里头每天锣鼓喧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整天孤孤单单,和项廷在一起,内心里一下子被从来没有过的喜欢和舒畅填满了。手往前一伸,拉住了项廷的袖子,一掀一掀的,有一种高亢之意。项廷貌似任他打,任他擂。你看我我看你,有半分钟没有说话。因为项廷也在集中精神观察白希利,他好像真的大脑空空,压根不知道推荐信一事的底细。这小子到底不像干大事的样子。
于是项廷回归吃饭。
白希利聊个没完,说起上学的事,盛情邀请他来自己的私立高中。项廷却说自己没有标准化考试的成绩,有钱也不大能申请到。白希利催他去考,项廷说不去;白希利说你必须考呀,项廷说没必要。项廷的厌学又深得白希利之心。
白希利说:“这个不必要那个不需要,你到底想要什么嘛,差家伙。”
项廷垂着眼睛一副沉思者的样子。白希利为了给他创收,一掷千金,买了很多薯条。根本吃不完,项廷在餐纸上用薯条摆着什么符号似得。
幸亏白希利坐在他的对面,没有坐在他的旁边,否则当耳朵里听到项廷说,他只想要“手帕”的时候,眼睛也会毫无防备地看到那三个字母,五雷轰顶。
很多事情你越想越容易钻死胡同,越觉得有多么了不起似的,等你真不想了,他也就算个屁!
项廷如是宽慰着自己,同时在毫无主观意识地情况下,用八根薯条摆出了:LAN。
哗!项廷突然釜底抽薪,把餐纸一抽,薯条们七零八落地掉在餐盘上。
白希利惊呼:“你吃完了吗?你去哪呀!”
项廷撂下一句:“面试。”
下午一点半,曼哈顿上西区,紧邻中央公园和百老汇,项廷从哥伦比亚的大学的招生办,旁边的职员服务办公室,凯旋而归。
他拼好了白谟玺的推荐信,并不是玩那么拼一下,死乞白赖地给自己的申请之路验验尸。
首先他模仿了白谟玺的笔迹,模仿一整封信很难,但模仿几个单词,小学生都会。比如,他把college改成了team,把student改成了assistant,信里其他都是套话,不用改。下一步把面目全非的缝合产物送进复印机,学习活字印刷,试验将近百次,终于得到了一张热烘烘崭新的信,足以以假乱真。
哥伦比亚大学一看白谟玺的签名,真如天下掉下来个活龙,可又奇怪为什么是复印件呢?要不要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再看信中竟然只求一个设备修理工之位,区区芝麻事,恐惊天上人。
好马不吃回头草,语言学校把他赶出来,ok fine,那他直接上大学!不考托福不要紧,没美国高考成绩无所谓,可所谓设备修理工,那可是拥有随时大摇大摆进入一个正在上课的教室,检查教学设备权限的人。走在宽广的校园小道里,绿洲般的南草坪上,项廷正打算给姐姐打个电话,告诉她你弟已是哥大的走读生。
项青云没有接电话,打了两个都没接,也许是睡了?
另外,项廷从店里走之前,特地问了白希利。白希利上次说自己能直接面见麦当劳总裁,是不是当真?白希利当时不太快活,只左哼一声右哼一声。项廷想了想,做了一个尚为草率的决定。他拨给曾经国内的那些铁哥们,跨国电话每分钟五美元,项廷却把要交代的事来回讲了三遍。
处理好一切,项廷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纸条。白希利说这就是手帕的秘密,临走前扔过来一个小纸团,让他闲下来了,再打开。
上头是一个地址,非常具体。
项廷送中餐外卖时,很少去那么高档的街区。否则他一定会立刻反应过来,纸条上的那个地方,不偏不倚,就在联合国广场666号正对面。
第27章 凌波扶出霓裳女
白希利脑残, 项廷没太把他的话放心上。项廷直接去了姐夫信箱里的地址,没什么目的,就是转转。推荐信一案没头绪, 这会有关姐夫的一切,他只能盲目、尽量全面地去接触, 谁知道哪朵云会下雨呢?
到了地方, 便见一个豪华庭院, 庭院的最中央是启示录中大天使迈克尔的雕像, 里头几座气气派派、宛如绝妙艺术品的大厦。
项廷想, 兴许姐夫过来谈生意的,姐夫每天的活动也很简单就是社交。自己进不去,进去也没用。而且貌似得穿正装, 否则有门票也过不了安检。
这里是一家慈善基金会,下午正在举办义卖会的预展, 晚上还有酒会。
要进去, 首先得穿过一个5层楼高的玻璃纤维拱门, 它的造型是一个巨大的直角尺和圆规,下面悬挂着一个金色的字母G。接着是一座拱桥, 桥下是椭圆形倒影池, 向空中喷出一道道弯曲的水流,溪水由高而低, 形成了一叠一叠的瀑布。从镀金格网下方一扇高玻璃门进入基金会中心, 建筑的内部墙面都镶着胡桃木饰板, 铺着厚实的锦毯,在最醒目的位置矗立着一个11英尺高、身着礼服的乔治·华盛顿的大理石雕像。
顶层的大厅里,数百枚闪耀的水晶吊灯璨如星辰,长桌上覆着纯白色天鹅绒的桌布, 中间摆放着独具匠心的花卉作品,深银色餐具反射出宴会厅的耀眼光芒。晚7点,华冠丽服的名媛们走下英式旋转楼梯, 上流的绅士们早已在这里等候了。
歌剧演员和芭蕾舞者的表演告一段落,男士纷纷引领女士步入舞池。交响小调轻轻响起,每个音符无不昭示着:前方名利场。
“怎么不去跳舞呢?”蓝珀在离费曼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状似意外、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斗胆地提醒你,王子殿下,这在舞会上是有失体统的。”
费曼说:“我在等人。”
蓝珀似乎同情:“哪怕一直等不来呢?”
“我愿意等。”费曼始终高不可攀、无动于衷的神色,就像一张古老家族的画像,“你先去吧。”
“我吗?我不要。过去我就一直不大理解你们欧洲的贵族,觉得贵族就是有钱,整日骑马射箭,巡视一下自己的工厂、庄园,说几句漂亮话,然后就是无休无止的舞会,无日无夜地在一起围聚,每天讨论的不是这个王公,就是那家的小姐,然后聊聊自己和别人的婚事。看吧,譬如今夜:高傲而干巴巴的虚荣心,形形色色的自尊心,此外什么也没有了。”
噼噼啪啪的小爆音,蓝珀在抽水烟。
费曼说:“烟草会破坏舌头上的味蕾。”
“都是一口泡沫有什么口感。”蓝珀看看长桌上千篇一律的食物,再望了望费曼,“你也会假笑,太恶心了。”
费曼说:“因为你这样说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蓝珀拿着杯子的手指微微动了。接着,他听到费曼说:“我在等的人。”
约摸十年前的一个秋日,费曼在康河的银桦下邂逅了一个蝴蝶缠身的少女。当时宫廷里的年轻人一想到冒险就脸色发白,到希腊或非洲去旅行,对他们说来是胆大包天的行动,若不成群结队,简直寸步难行。不是害怕当地人的长矛,而是怕本国的平民笑话,简直怕得要死。而那位从天而降的东方少女,却说英国人的礼貌只在头几天尚且新鲜,多了就会麻木不仁。即便她和同学们在物质上贫富悬殊,而心灵却比他们的傲慢高出十万八千里。一个以目无下尘闻名的公主,不大注意围着她转的贵族侍从,她只觉得情深得令人发笑,她说在拿破仑帝国时代,情书不会写得这样枯燥无味吧?那语气仿佛是夜风中的一个轻吻。和她在一起,心里只容得下陪她这一件事。日子过得很快,一天快得像一小时。一想干正事,思想就开小差,等到一刻钟后,往往才如梦方醒,晕头转向,神神经经,脸色一阵子通红,一阵子煞白,填充灵魂的只有一个念头:她爱我吗?少男们将想象力用在无穷无尽的青春烦恼上,整个剑桥郡那时的症状都有点稀奇古怪。王室算什么?她才是政教合一的皇。她对别的人有没有爱情的表现不得而知,只是只要说了一句自命不凡、十分出格的俏皮话,所有每时每刻都在等待她作出宣判的男人当中,她的第一眼一定会看看费曼的反应。作为毕业礼物,费曼送给她一整套乔治王朝时期的瓷碟和银器,她却说最想要的东西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大银砖,或者是伊顿的银纽扣。那粒象征着费曼曾是公学里最优秀的好学生,最墨守陈规的英王室的银纽扣。
她从来不懂欠了人家的情,毕业典礼的第二天飞往美国,两人再相遇时,就变成了他。蓝珀的粉饰蠢不可言,他说那是我妹妹叫蓝霓,车祸死掉了。如果多嘴多舌,他立刻会说你爱得不够,才问题多多。蓝珀的敷衍什么也不是,他的头发都懒得修得太短,那时有时穿着燕尾服时,也低低地挽着一个中世纪式样的蝴蝶结单马尾。
蓝珀说:“失陪,我还是想跳跳舞。”
费曼没有挽留,甚至什么也没说,一如既往。
蓝珀端着香槟走过一个拐角,听到迎面的一个声音:“Lan,你看起来光彩照人。”
“哦,谢谢你,老公爵。”
眼前的这位贵族老爷,像个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就是白家兄弟的中国父亲。似乎已经与祖国割席了,被浩瀚无际的太平洋隔断了,真名不详,大家现在叫他韦德。白韦德因杰出贡献被欧洲边陲国册立为公爵。但蓝珀称呼他老公爵时,好像总夹带了一点淡淡的讽刺。
韦德说:“已经尽兴了吗?我注意到你没有跳舞,也没有和客人聊天。我的小儿子正在对面的酒店举办派对,欢迎你去。”
蓝珀:“我挖掉了他的一只眼睛,按理说,他应该铺着红地毯迎我进门,才对吧?如此难得的关照,不是每一位宾客都能享受的。”
一句话弄得所有人很尴尬和没有余地。周围的宾客不约而同地用或蓝或绿的大眼睛看过来,局面一下冷了场。韦德意味深长地瞧瞧他,蓝珀也报之微微一笑,两个人说说就笑了,大家见状也配合着说笑了一回。
韦德表示:“你的去留当然随意。可是今夜多美的舞会,什么也不缺。换作我是你,决定离开之前,也会记得:一个人总有自己不得不完成、命运攸关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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