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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曼没有让他倚一下、稍稍扶他一下的意思,费曼的脑子里好像一直非常清晰地拉住了一根弦,所有干扰和节奏都会被化解。
蓝珀就说:“可我这人最在意的就是干净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
“你这人特别不懂事。别提以前了,我不是十几岁了,青春不是人民币,不能存银行保值,也没利息。说说现在吧。”
此时无声胜有声。半晌,费曼说:“你的意思已经很明朗了,你想让我加入共/济会。”
蓝珀也不装了:“我也不想给你勾起来这一件麻烦事,但我的工作就是确保大家都皆大欢喜。你可能不相信,我也不想每天迷失在赌局,堕落在金钱堆里,可是门永远从我的背后关上,要饭的人不能挑嘴。如果不成为座上宾,就只能做盘中餐。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期盼世界末日,可总是盼来盼去一场空。”
“我知道了。”
“对不起,我太紧张了……我一般不跟人说心里话。”
“他们逼迫你了。”
“也算不上,只是偶尔像黑白无常一样上门索命。”
“我可以处理。”费曼声沉如水,“或者我们离开美国。”
蓝珀把一只胳膊肘放在膝盖上,撑着下巴的手关节很白,就仿佛他在紧捏着拳头一样,轻叹一声:“逃又能逃到哪去呢?就算找不到我,他们也会伤害我在意的人,他们已经在这么做了。比如,我那个中国来的便宜小舅。”
“你很在意他?”
“我很久之前就见过他,有时候看到他,我感觉自己迷失了时间,在发白日梦。我没有家人了,他是我的至亲。”蓝珀说出这个词,也把自己惊到了一样,尽量把眼睛睁到最大保持清醒,“我真是恨他。”
费曼不语。蓝珀抱着一个大水杯在喝冰水,然后又往威士忌里兑橙汁。两人说了一会没用的话。蓝珀追究起,他有没有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跟别人跳舞。但是不给费曼任何回答的机会。蓝珀说你不想跳,因为长得好看的人不是非要有个舞伴证明自己没人要;蓝珀又说你跳了就跳了,无所谓,因为从小到大只要我喜欢就没人抢得过。
回到正题,费曼说:“加入共/济会有什么条件?”
“对王子来说一切门槛都形同虚设、如同浮云吧?只是你要把那点良心先丢进冰箱冷静一下。剩下的,就是替那些大银行搞点小动作,钱太多了,你得像唐老鸭的叔叔在金山里快乐地铲来铲去。但嘛,我猜他们还真不够资格让你动手屈尊纡贵做这等小事。”
“那么,你当初劝我放弃高盛,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这么看我,你就觉得我有什么居心不良?跟你说几句悄悄话就等于越界了,也犯了天条吗?有句话叫做当面教子背后相夫,大家都要面子的,有话本来就应该关起门好好说的。好了,一言为定,那你有什么条件吗?”
沉默就像海河交界的潮汐。外面好像来电了,灯火通明,魅力十足的乐曲重新飘浮在略带颤动的空气中。
“一支舞。”
“什么?”蓝珀似乎没听清。
还没等他再问一遍,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几英尺以外的厚玻璃板窗子被震得剧烈摇晃,四处飞溅着碎玻璃片。靠近爆炸地点的几名宾客被强烈的气流掀翻在地,一瞬间四周死一般的静寂。紧接着吊灯掉在了地上,所有人尖叫着向大门口跑去。
费曼的三百六十度心耳神意的皇家锦衣卫立刻到位。可是混乱之中,蓝珀早就甩开了费曼的手,朝着一个完全不可理喻的方向决然而去。
宴会厅似暴风雨中的鸟巢岌岌可危。可众人在如此时刻,竟也纷纷呆视那位小姐的背影。倾倒了巴黎的夜空也不能为那条裙子披上一层如是的星辉,她们情愿减去一半寿命只为换取一只她足上的水晶鞋。满城的青春美貌霎时间了无意义,特洛伊海伦的光荣销歇,阿芙洛狄忒的夕照仅仅供人凭吊,谁人再那把裙裾展成莲绽似的旋转,一千转也是空转,里面裹的全是俗不可耐,没有一丁点罗曼蒂克,尘世间所有克里诺林裙因此尽数失色如同一堆晴天娃娃。那般的美丽比灾难更加轰动,是司汤达综合症引发了爆炸。
大厅再次断电,人群愈发恐慌。项廷的手突然被握住,有人带着他朝一个只有内部人员知道的紧急出口那逃生。
夜色如同鲸鱼张开黑洞洞的大口,他们出来时,绝大多数人还困在大厅里,里头又一次发生了爆炸。
项廷想说安全了,让这位抓着他一路夜奔,意大利名模一样高挑,但是裙子很迪士尼的女孩停一停的时候,却见女孩手上的腕花松了微微垂下来,那娇嫩的花萼搭在了无名指上的那颗世无其二的春彩翡翠上。
盯着女孩裸露的、细滑的、白得像擦了爽身粉的颈背,项廷猛然吸了一鼻子的凉意,透心凉。
世界安静得非凡。
项廷先开口,愕然地叫了他一声。
女孩回过头时,天上下起了小雨,如酥一般,打湿了晚礼服胸前的蕾丝,透出胭脂般的灼灼肉色,荡漾阵阵春之蓓蕾的馨香。除此小小的失仪之外,完全是千金小姐的体统,太易使一个魂销的少年深陷入绝对的奴隶状态之中。
团团璧月之下,他把那灿烂不可一世的金色长发挑到那苍白湿润的铃兰一般脖子后面去,明明是霜花般一触即碎的娇小姐,甩起小舅子的耳光来,劲比牛还大。
第30章 怎当倾国倾城貌
一巴掌划过去, 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淡淡氤氲开来的香痕。
项廷毫无抵抗力地被打得上身一歪,眼冒金星着头一低又被大裙子闪花了眼,脑袋里塞满了五彩斑斓的黑。整个天地充斥着一片星云般的模糊, 唯有面前这张脸无比高清:眼睛是神来之笔最抢戏,宇宙洪荒竟有这般秀气的星星, 睫毛就像非洲小鸟爱美的尾羽, 粉红花瓣一样的嘴唇原来当真不是安徒生杜撰。这些奇形怪状的喻体在真实世界里组合起来实在滑稽, 可是项廷现在如同在看日本漫画, 他怀疑是不是一场爆炸致使太阳系坍缩, 盖亚蓝星已然被压扁成了二维平面。
蓝珀见他盯着自己不放,完全静止画面,爆炸炸得轻微脑震荡了?
连名带姓地点名:“项廷——!”
项廷突然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这么举到两人中间。项廷目不转睛,仿佛寰宇就缩小成了那一小寸肌肤。蓝珀被抓疼了, 叫他没有用, 甩又甩不开, 反倒弄得自己身上的披肩如云彩般滑落了下来。
此时项廷但凡是个人都会天旋地转。这个世界的镜头开始怎么一直左右反转,看着像印度电视剧一样项廷眼睛好痛。
只因那朵腕花的模样与手帕上头一模一样。
经洗衣店大婶鉴定, 那手帕是失传的辫织, 又云雕题镂身。行里的黑话项廷不懂,却一刻也没有忘。拿到哥伦比亚大学职工权限卡的第一时间, 他就去了图书馆, 关键词检索了数个小时, 最终得知此乃苗族的一种手艺。苗族在美国现今有20万,基本都是几十年前美国帮着从老挝、越南、泰国之类国家撤走的,打越共的后裔,不过在美国也是分散安置没让聚居, 而这些东南亚苗族又都是一二百前从中国南下迁出的……
项廷一个劲地学术研究,越跑越偏,愣是没想到家里头正有个如假包换的苗族姐夫,谁会往那方面想啊!
后来时间来不及,他只能把书一本本塞回去赶紧来拍卖会。路上他又想起白希利的字条,说手帕主人就在这附近。白希利当然只是为了勾引项廷过来,他正在基金会对面办派对,请了一卡车刚从T台上下来的男模,让项廷来见见世面,开窍,往同性恋这边靠靠。
项廷早先也当无稽之谈,可现在书本所闻,亲眼所见,加上白谟玺的恼羞成怒,白希利的言之凿凿,明摆着的事实,真相的简单程度超过了项廷的理解能力。
猛的一下,项廷变作空壳一个,万有都虚无了。
小舅子虽然放开了自己的手,但他看着真的不太妙的样子。蓝珀担忧地皱起眉来,把手在他眼前挥挥:“认得么?我是你姐夫。”
项廷放空:“你不是。”
蓝珀说:“走吧。”
项廷目空一切:“去哪,我哪也不去了。”
蓝珀说:“去医院呀!”
项廷说:“该去医院吗,时间到了,你不该去煲煲好收拾卫生了。”
“哦?臭小孩,你到我这里唱大戏来了,你不要给我哇哇叫。”蓝珀脸色一变,但是感觉小事一桩,瞒下去也没有什么必要,“我去秦老板的店里吃饭,正好检查卫生不过关,看不下去,就随手找了几个清洁工帮忙弄了一下而已呀。”
“手帕……”
“批发的。”
蓝珀一贯的掩饰,一贯的借口粗劣。不过就算他圆得天花乱坠,项廷也听不进去半个字。
项廷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抱着头,像只西瓜虫。不远处是建筑工地,如果可以,项廷想提一桶水泥过来糊脸,求得寂寞与安宁。蓝珀上前推推他的肩膀,项廷把自己藏得更深了。蓝珀实在是莫明其妙。
虽然夜深了,行人稀少,美国文化里也有非礼勿视,但路过的至少都要停那么一两下,注目礼,好像项廷在这搞街头表演。其实主角只是蓝珀。有个小姑娘大着胆子,一片天真孺慕之色,说好想好想要和乐佩公主合影。项廷犟种,走岔道了还梗着脖子对抗狗绳,那蓝珀哪也没法儿去,也就答应小姑娘。拍完了还要拍,蓝珀说你不是照过了么?小女孩说刚刚是别人帮我照的,我拿不到照片,我可以再照一个么?就这样大家伙都来排队了。
也有人淡然经过的。那是从晚弥撒回来的教徒,嘴里还在说着:“感谢尊者为我开悟。”
项廷忽然闷声来了一句:“这就是你么。”
蓝珀以为他在接上边路人的话,卡擦卡擦的镜头下,保持半永久的微笑唇:“我是受过特别启示的人,可不是脑袋被踢过的人。”
项廷自认为调理好了,决定站起来走两步。是的,男人的初恋一辈子只有一次,挺过去就好了。昨日就像那东流水。但是梦中情人这个词,又永远打动人。
然而刚把脑袋露出来,又看到蓝珀争奇斗艳的奇装异服,面包蟹一样的裙子,行走的反光板,那种光感水晶钻石也比不了。项廷又被刺痛了,项廷没有再往上边看,看那美感几何增长的、然而黑洞一样的脸。
项廷说:“你能不能换了。”
说到特别启示,蓝珀终于想起今晚的使命,明明跟韦德立下重誓不能有失了啊,全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舅子搅黄了!要不是时间紧,打项廷一巴掌真的不解气。真是狗狗的臭臭,走哪儿臭哪儿。
但念他大脑有损,乖得跟个蛋一样,蓝珀尽量平和地说:“在这等一会,我让我的助理来接你。”
项廷说:“换换吧。”
蓝珀近乎安抚的口吻,但是物尽其用:“换什么呀,我还有用呢。”
“什么用。”
蓝珀懒得搭理,拍完最后一张照片,好言让后面的小朋友都回家去,然后就要忙去了,有些事真的过期不候。
空落落的街道就剩他们俩,刚刚转身,谁知被项廷拉住了手腕。项廷坐在地上,抬着头一眨不眨,眼珠子都不转地望着他。带着困惑的专注神情,坚持中有几分无助。蓝珀觉得他一脸白痴相。
蓝珀敲了他一个爆栗:“大人的事小孩不要问。”
“我十八岁了,我不是小孩。你穿成这样,你要去找谁?”
项廷的声音不同寻常,慢,很沉,眉宇间一股凶劲,但蓝珀没有发现。兴许是华尔街的谈判桌上久了,控制全场的幻觉很重要。从事这个行业的,到达蓝珀这个生态位的,就没有一个不贪、不自信的。
蓝珀毫无危险意识地笑了笑:“我找的人你认识么?”
“你,要去找那个英国人。”
蓝珀:“嗯呢。”
呢字在空中飞出一道流线,短短一霎,项廷就轻而易举把亮晶晶大泡芙一样的蓝珀,扛米袋似得扛到肩上。蓝珀竟不知何时他的英语这么好了,项廷几句话说动了路边的骑警,把蓝珀扔上一匹高头大白马,连人带马,绑回了家。
第31章 优伶照月醉琵琶
项廷就像一只被吹得过大的气球, 随时都可能爆破。人疯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何况是狗,有个词叫从恶如崩。真不知道什么东西会制造无烟的弹药, 一点星星之火就可能刺激得他,炸了。认清了这一点以后, 蓝珀没有与他发生肢体上的冲突。
蓝珀在前, 项廷在后, 进了家门。沉默凌驾于一切之上, 他们就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
蓝珀进了衣帽间。关上门, 正准备换衣服,可外边也太安静了,安静得像项廷在部署什么恐怖行动似得。待会一出去, 会不会猛一下踩到个地雷啊?
于是蓝珀说:“这衣服好像跟我作对,不肯离开我。进来帮帮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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