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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小时可把瓦克恩难受坏了。一场闹剧何时方休?瓦克恩看到又一张圆弧形的讲桌被搬了上来,刘华龙、项廷分别站上了舞台的两端,两人一个鼻青,一个脸肿,俨如总统竞选电视辩论那样肃杀的时候,瓦克恩如是想道。
刘华龙往那一站定,便表现出老友商人的极强攻击性:“这位小友,有无看过香港赌神的电影?如果你在头半个小时,不能在赌桌上找出那根嫩草,那么你就是那根嫩草!”
一上来就开炮,众评委先是觉得似乎不合礼法,但是他们评标多年,没见过这么有画面的标,顿感年少十载哉。观众也都聚精会神,像老式茶馆里摆龙门阵的阵友。
委员会都默认了,甚至鼓励玩点脏的时候,项廷十分文明地说:“我确实是根嫩草,刘总你可真是块老姜啊。不仅养鸡厉害,养牛也不差,种生菜挖土豆,还有物流网络和品控。四个维度下来,综合实力绝对稳坐第一。”
这是什么招式啊?刘华龙听他把自己要说的话全给包圆了,甚至升华了,刘华龙像个刚准备飙高音结果嗓子眼儿卡住了的。而且,怎么听着不是味儿呢?他豆豆眼全场乱溜,忽而远远地看到蓝珀,果然,有妖气!
刘华龙公鸡斗架一样上上下下打量着项廷,说:“你不要给我戴高帽,我不吃你这套。叫你说重点就重点,废什么话?说说!你到底有什么实力啊?”
项廷竟没有回答,好像如火如荼地比赛着,他突然下场去了休息区。
蓝珀独处一个灵动又清静的世界,笑道:“天哪,我都不忍心听下去了。”
瓦克恩心照不宣地说:“那来一杯阿玛罗尼吧。”
这是一个默契。往往终桌谈判的时候,整整一个屋子的投资人,每个人还带着各自的律师。马拉松式的谈判,谈起来不分昼夜。隐隐谈崩了时,蓝珀总会要一杯烈性酒,然后在杯子上抿一口,作出辣得咳呛的样子告饶,这时候一大家子都有一个下台的机会。
现在,瓦克恩也有点为项廷尴尬了,刘华龙的体量相比他简直是巨无霸,铁壁铜山般的硬实力。撇开鸡之道一类的助兴表演,项廷拿什么去跟人家同台竞争啊?
正当众人想着他如何收场时,项廷又足足等了30秒左右的时间,看到门口回来了某个厂商代表,这才终于说了下去。
“全国23个省4个直辖市冷链配送薄荷叶一天半之内必到,海南文昌的青金橘全中国只此一家;建国初期建的国营大库房加上三个蛋品加工厂楼库要坐电梯上下,呼和浩特15000平方米的干仓24小时连轴转;春节联欢晚会、长城杯足球锦标赛、钓鱼台国宾馆指定核心鸡肉供应商,目前中国唯一一条从国外进口的冻肉加工生产线,年产能5亿羽,中国最大、亚洲第一、全球第七——这些实力,刘总,你够不够看?够不够跟你碰一碰?”
长句子轮番抡出来,莫名具有宏大叙事的气魄。刘华龙目瞪口呆,还没明白过来,不顾夹在胳肢窝里的稿子,指着他说:“虚假宣传,虚假宣传啊!”
项廷说:“当着正主的面说人家假,有点不太厚道吧?蔬果运输,麻烦你多咨询福建的李总;仓库这块儿,王总是权威,找他准没错;养鸡的嘛,辽宁史总你肯定认识,你俩以前可是死对头啊,有你没我。至于质控的魏总,刚才去洗手间了,我是等到他回来,让他亲自跟你聊聊我们的实力。”
镜头突然给到魏总,把魏总搞得猝不及防,起身客气的时候茶点把茶几碰翻,膝盖磕在玻璃钢茶几的边上。李王史之流没起立,却也都是差不多人仰马翻的状态。什么时候变成项家军了,他们自个也没印象了啊。
项廷语重心长地说:“刘总,你的确是全年级第一,但在座的诸位都是特长生,都是我的合伙人。”
王总:“别扯幌子了,玩虚的!我就问一句,赚了钱大伙都有份儿吗?”
李总更过分:“你能跟咱均摊不?”
“想想都不可能吧。”项廷摇着头,笑道。
史总的形象是个蒙古摔跤大汉:“你个龟儿子倒挺坦然!”
项廷说:“我是小辈,各位是前辈。从来只有前辈吃肉,小辈喝口汤就不错了的份。”
满座哗然。
来美多年,大家从未如此深刻感到什么是民主、平等,美国真是一个他信、利他的社会似的。这些个总们,最年轻的今年也四十有八了,而项廷年仅十八就把人生看得比较透彻,他说大家互相竞争没啥意思,不就是为了生存,为了老婆孩子吗?且本来都没戏唱了,眼见着又有人带他们玩了,项廷还保证自己绝不拿大头。事情着实突然但又很难拒绝啊!听懂的掌声,少走十年弯路。
“行,就冲你这句话!”史总突然喊话,“刘华龙,你个老赖货,七九年八月十五你欠老子二十七万三千九还没还!麻溜的给老子滚下来还钱!”
刘华龙站那不出声挺久的了。他眼下最大的困局在于中途离了场,搞不清他们是真的合纵连横了,还是项廷诈胡。总之什么都无法证伪了。
“瓦总啊,瓦总!”刘华龙申请裁判介入。
确实,这帮中国人把利益分配得明明白白了,已经形成了良性的致富链条,还没问过美国人同不同意呢。
隔着玻璃,刘华龙就像一头在铁丝围墙外咆哮着的公牛。而评委们不是单手支颐,便是低下头,把下巴撑在握住手杖的双手上默默凝望风景。
终于有人很中肯地说:“项,这个人做事有点不合常理。”
立马有人附议:“些许疯狂无伤大雅,创始人必须能鼓舞人心。他有一举成名所需要的能量。”
蓝珀接过酒瓶斟酒,说:“可惜属于狗肉上不了宴席的人物。”
“蓝,话不能这么说吧,”伯尼说,“我特别欣赏他身上近乎原生态的单纯和直率。”
这话说到一些评委心里去了。见过太多中国人勤劳而不敬业,老油条,凡事先拉个关系,工作潦草塞责。而项廷赢就赢在他年轻,白纸一张,应届生一枚,长期主义,完全可以塑成麦当劳想要的形状。
伯尼说:“做小生意随便找个人都行,但这就像比宾利和普通轿车。乡间小路上,宾利也没什么优势;可一上麦当劳这样的康庄大道,宾利的速度和性能就远远胜出。”
蓝珀一副垂帘听政的微笑:“鸡贼说得对。”
伯尼面不改色:“连你都没法否认他的口才、临场应变、组织能力确实是一流中的一流,一个企业家强盛的软实力,恰是一种硬形象。起步基础差又怎么样?谁不都是从零开始的?只要有市场的无形之手就能强劲发展。”
一评委觉得他说得好似在理,可是看同僚似乎都倒戈了,瓦克恩只有自己了啊,便反对:“我的朋友啊,你就是满嘴政治语言。”
又一评委感慨:“可我看到项,也好像我还是二十来岁的样子!今天一聊,勾起了我好多回忆!”
有人小小声:“形象也很好,特别地不错。”
伯尼:“项的精神内核比他的外表更难得,很少有人小小年纪就这么清醒而且言之有物。”
伯尼越说越不停,转头看看瓦克恩的反应。瓦克恩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感觉每个器官都在叫。别的都还罢了,他最关心的是刘华龙竟然欠钱不还。瓦克恩近期的财务状况非常不良好,心里咚咚打鼓:他难道还再找个难兄难弟吗?这事之前费曼怎么没提醒过他呢?不由得想给费曼打个电话,但一想他的态度也暗暗倾向项廷,很烦,不打了。
而且这个史还在掀老底,说刘华龙化工集团搞食品,谁敢吃?刘华龙还有副业啊?瓦克恩犯嘀咕,这事要给媒体发现,听风就是雨的,情况怎么样还真不好说,要想办法消除负面影响。
项廷占据俯视数十个部下的战略高地,正说着:“刘总,世上只有两种人,吃肉和被吃。狼和羊想明白你要成为哪一种。”
怎么谈笑间自己都成为他收编的对象了?刘华龙喊破了嗓子,瓦克恩不来管管,他只能迎头还击。
他冲到电子屏前,手指每点一下,眼神就阴沉一分。点了几下后,闲置了整场的投影机终于派上了它的用场。
幕布上出现一家现代而高档的餐厅,画面里,深圳解放路光华楼的屋檐上,坐着一个三人高的麦当劳叔叔。
“瓦总,对不住我先斩后奏了。全中国第一家麦当劳餐厅,请您赏光验收。”刘华龙抱拳道,说完还配了一句口号,招式!就是要喊出来,拳头垂下双手像迎宾那样在肚子附近打开,“麦当劳,喜欢您来。”
先斩后奏都来了?场子一时间确实给他镇住了。
但刘华龙怎么可能自作主张,这事瓦克恩全权授意过。刘华龙与不少地产商交好,麦当劳又有品牌优势,所以他去谈房租时候非常强势。没多少钱就拿下了那块地,可临了,当地政府突然翻脸,这就是改革开放所谓的万千气象。餐厅建好都两年了,愣是没给发营业证,这才又重新招标,选址。
照片放出来骗骗外人还行,打动不了评委们,甚至起到了反作用。但让瓦克恩想起他的好来,刘华龙租房是一绝,这符合瓦总近期勒紧裤带的战略路线。
好像也征服了对手,项廷赞道:“刘总,我愿称你为鸡之道的神。”
秦凤英笑了:“鸡神呀!”
刘华龙:“你!”
秦凤英:“说你是只鸡不错了,你呀,就是茅坑里的成年老蛆!”
前妻的笑声是有法力的,记得二十八年以前亮子河边初次约会,刘华龙孤身半夜耳边都听到清晰的笑声。她一笑,传染,满场笑作一团。
唯独缺了一整节课的刘华龙,不知道项廷的包袱是从哪里抖出来的。又见珊珊手上一串狗牌,又是鸡又是狗,他小小离开一会就鸡飞狗跳了?
瓦克恩心意已决,要命人去宣布开标纪律了。蓝珀却拉他坐回来,有说有笑道:“都有神了,可不是一种教?”
刘华龙听不懂,不答话又有损士气,便无脑地挑拨道:“什么鸡神鸭神的!你在骂我们瓦总是鸡吗?”
“哪里哪里,”项廷说,“筑好了巢在这里,我是怕没金凤凰来。”
项廷伸出手来,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幕布上的景象霎时变换,一对金拱门傲然出现。
刘华龙一愣:“我这好歹三百万五百平的地儿,你回头就拎块破招牌证明你上心了,你认真了你尽力了?这不是糊弄鬼吗!”
项廷说:“你再仔细看看。”
M字母旁还有麦当劳的全拼。刘华龙一看,大笑道:“你他妈的,名儿都拼错了!
Mc-McBonald's,哈哈哈!”
项廷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大家看着招牌,即便与项廷有过短暂的同盟,也很难不笑。秦凤英无声地苦笑。
“我承认你是神,因为赌神电影里还有一句话,如果你想在赌桌上打败赌神,那么你必须比他还要神。”项廷说,“神外又有神,谁才是鸡之道的神,请你把麦克风交给瓦总。”
刘华龙捧腹仰着头,笑得舌头也打卷了。没注意何时瓦克恩竟已来到台下,还没来得及参见瓦总,只见瓦克恩斥开投影仪前的工作人员,居然亲自弯下腰去,十万火急地调试着什么的样子。
原来是投屏的尺寸出了问题。很快,充斥满屏的不再是一幅McBonald's,而是招牌后的蓝天、白云,雕绘着龙凤彩绘和吉祥云纹,黄琉璃瓦单檐四角攒尖鎏金宝顶,位于北京城中轴线上红墙金瓦恢弘的建筑群。
多年以后,面对麦当劳中国,瓦克恩总裁准会回想起项廷带他去见识挂在故宫里的招牌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开在故宫里的麦当劳,有一种错位的幽默感,活像讽刺画。但在瓦克恩的眼里,整张照片仿佛充满了奥顿柔焦如梦似幻效果,站在它旁边的项廷更是一尊巨大的威风凛凛的领袖雕像。须知上任总裁克罗克,就把分店开到了梵蒂冈去,圣彼得大教堂的朝圣者可以随时要一个巨无霸。这是克罗克在位期间最为人乐道的政绩,象征着对海外市场的集权统治。
刘华龙惊愕得张开大嘴,好像要咬瓦克恩项廷他们俩。观众的眼珠更像弹出去的弹珠,在照片和项廷之间旋转。
瓦克恩本能地要惊呼,又理智地压回了声音。
蓝珀本能地要鼓掌,又理智地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
评委甲:“北京市红头文件明文规定,禁止悬挂超过10米高的牌匾了。可项不仅高高挂起,还用的是违禁的不锈钢高反光材料,真是够本事的……”
评委乙:“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这事关键不在高度和材料上,他挂的地方可是中国的凡尔赛宫、克里姆林宫。天哪,我们是不是搞错他的姓氏了,他不姓Xiang,他姓Mao!”
评委丙:“or Jiang?”
“春夏交替的中国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风暴,在北京□,居然还能挂上这么一块外国牌匾。这简直就是资本主义在共产主义大本营里大喊大叫,西方的神圣权威通过故宫向东方世界播扬。□”
伯尼补充道。他是全场最了解这块牌匾的含金量的人,看到的一瞬间,他有一种亲临魔境的恐怖。以他对瓦克恩的了解,基本是尘埃落定了。伯尼就像沙漠里找到了一出清泉,解渴了,解脱了。至于推荐信的余孽,他想他还是得尽快把这个烂摊子结束掉,而不是陷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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