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万语,瓦克恩只说了一个词:“How?”
是的,how?中美关系日趋紧张,北京政策瞬息万变,玛丽张一个小小的市规划局行政主管就已经把他们搞得晕头转向。伯尼说得相对委婉,瓦克恩其实想问,你是how堂而皇之让麦当劳骑到中国人头上拉屎的?不管你how,本来隔着太平洋谁也不清楚谁的身家底细,权力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故宫里的麦当劳》一亮相,直接就是皇权砸脸的现场!
美国人不在意中国厂商的技术资质,就像人类不会去关心蚂蚁的科技水平。只要是个关系过硬的黄皮就行,可都是黄,黄金和黄沙现在瓦克恩还是分得很清的!项廷,你小子,好东西永远藏得太内在了啊。
刘华龙拥上来,拦着瓦克恩上来亲人相认:“这小子,他、他空手套白狼啊!”
“中国的领导人说过这样一句话,黑猫白猫,只要捉住老鼠就是好猫。”
“瓦总,为什么呀!”
瓦克恩显得脾气很好:“因为——你刚刚感受到它了。”
“什么?就这照片?”空调开太大了,刘华龙冷汗爆出,背后有鬼似的,“风有点大,哈哈!”
“不只是一阵风,”瓦克恩坚定地说,权力的风,“对你来说也许就像风一样,因为你终其一生认知的也就这么多了。”
项廷没有回答how,只在意兑现他的诺言:“瓦总,我想带着大家一起干,你看行吗?”
“小子!啊不是,项总!”王总涕零,“你可真的是,实在是,太,太团队了啊!”
瓦克恩笑道:“人多力量大,麦当劳会在全中国遍地开花,第一年你们的小目标是多少?”
项廷试着问:“一百万?”
“一百万?”瓦克恩抚掌大笑,“蓝,我最亲爱的投资银行家,你来告诉他一百万酷不酷?”
他一边说一边把他的手朝项廷伸了过来。瓦克恩是一个一握手就喜欢使用蛮力的人,也不怕把别人的手给捏疼了,项廷更是有力地回敬了他。
伯尼走过来,其乐融融地笑道:“对银行家讲话声音要温柔一点。”
蓝珀看着这几个小孩般的男人,无奈地笑道:“是不太酷,但是慢慢来吧。”
瓦克恩说:“对,100万美元并不酷。你知道什么才酷?10亿美元!”
蓝珀笑了道:“便宜死你了。”
刘华龙还在争取,瓦克恩就说:“你听我说冷静一点,现在的情况是要知道你能帮到项廷哪里,而不是在这里鬼喊鬼叫懂吗?更不要突然像个弱智儿童似的嘿嘿傻笑。”
刘华龙:“如果照片是真的,那的确有说法了。但现在PS技术很发达,你怎么保证它是真的?”
“我有视频。”项廷说。还有牌匾挂上去之前,跟市局一把手的合影。
刘华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看着稳,其实慌。如果一切保真,项廷真是这么个真龙天子,刘华龙觉得这辈子还是别回国了为妙。秦凤英此时此刻也在想,何曾想到后厨半亩方塘之地杀鸡的伙计竟不是池中之物,怪不得那大雪纷飞的日子他第一次来到煲煲好的时候,一个老板娘待在自己的店里头,差点就给项廷身上的太子味儿顶出来了。
项廷准备去电脑上调视频的时候,瓦克恩喜欢得寸步不离,跟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当众举起来,又让属下去通知,媒体各就各位,预备进场。
蓝珀嗔道:“又不是你开标,你激动什么?”
个别媒体已经偷溜进来了,采访项廷成功感想。
项廷道:“我现在真心想去读大学,不知道总裁先生能帮忙写推荐信吗?”
“哈哈,你自己都要当总裁了,还找谁写推荐信啊?谁还够资格帮你写?”瓦克恩拍拍他的肩膀。
说着,瓦克恩示意了一位主评委。
该评委出了列,满面笑容地来握手:“哈佛大学商学院欢迎你!”
今天与会的不少董事亦身兼教职,他们结队排号地上来。
“沃顿商学院期待你的加入!”
“耶鲁大学萨姆森管理学院,诚邀你和我们一起创造独属于你、势不可挡的未来!”
镜头给到伯尼。伯尼听到推荐信,疑似项廷在敲打他,放下的心陡然又悬了起来。但又看诸教授一字排开,等着项廷选妃似的,伯尼愕然自己的宝藏变成了公共财产,于是口吻无比复杂地说:“康奈尔……永远等你。”
瓦克恩焕发青春,撞蓝珀的肩膀:“剑桥表个态啊!”
蓝珀不睬他。瓦克恩就暗示侍者,把礼花的金纸滋到蓝珀头上。蓝珀这才哎呀了一声,道:“剑桥不就出美国了,蠢笨如猪的人。”
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宛如节日的盛大钟声,大家像迪士尼里一起歌舞。
只有刘华龙还在咬着视频不放。没人注意到,项廷打开电脑以后,就像让谁施了定身法,撑着电脑操作台的手臂开始出现肌肉虬结的状态。
刘华龙:“视频呢!”
“当我没说吧。”项廷忽道。
刘华龙:“那真的你敢发誓吗?”
生意做大了,都多多少少信一点命啊运啊。瓦克恩开个玩笑,说:“你就跟蓝发誓吧,他是我见过最像祭司的人了。”
“我发誓——”项廷说。他慢慢地望向蓝珀。
礼堂般的大厅内,各色的灯具把蓝珀身上的饰物点染得晶莹剔透,他的脸竟些许的微红像凤凰树上盛开的花朵。可老式电影般的照明下,却让他有了一些鸳鸯眼的异色。
所有人都紧张地翘首以盼时,看着蓝珀的眼睛,项廷这一双永远不肯后退的眼睛,却闭上了。
“我弃标。”
第76章 不列颠美丽传说
1979年冬, 纳木错的湖面半水半冰的时候,我怀着中央一号机密任务,进了藏。
西藏和平解放了28年, 北京早就收回了西藏的外交权,涉外的冲突却层出不穷。
这一次的国际问题, 据传是一伙印度密宗妖僧在藏区四处流窜, 将无数少女炮制成了供人淫乐的明妃, 雪域佛国变成了恶魔之地。
差事不好办。上头既要我们火速在政治上争取主动, 同意军委对于军队入藏的布置, 早日一举抓获喇嘛集团;又要我们查案时必须尊重藏族僧俗人民的风俗习惯,一切不可告人。绝不要产生紧张局势加剧,等等……令人遗憾的后果。解放以来, 一些愤怒的藏人为了驱汉,发动游行、自焚运动的事情, 屡屡见诸报端。
从国道的分岔路口进来后, 公路一直延伸到佩枯错湖边, 左侧绵延着高大的雪峰。日落时分,在这个位置一定会见到喜马拉雅山脉被南边翻滚过来的浓厚云雾包裹。而我望着车窗外, 看着蓝天上的云朵。它们几十年来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 衬托出中华大地上安定团结的新面貌。
通讯员开玩笑说,咱们应该带一个女队员, 深入虎穴充当卧底, 不就直接从内部瓦解他们了?
听到这话, 我不禁苦笑,只是靠着心中的一股直觉说,不是那样简单。
当时的我当然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比如他们对女孩子的要求极高。修密的上师要找一个12至16岁之间的处女, 因为只有在处女的莲花里才能取出红珠。而且此女,体貌一定要十分绝美。
这些行话,都是丑苗儿对我说的。
我们在拉萨驻扎了几个月,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大昭寺。那地方外地人特别多,听说妖僧为了骗色编出来许多肮脏借口,专门诱拐内地女游客,我们小队每天都去蹲点。
许多人从老家出发,带着全部家当,有的甚至是从很远的地方历经几个月三步一叩,磕长头而来的,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心愿——在大昭寺朝佛。朝佛的人们围绕释迦牟尼佛像转圈,转经筒在八廓街中长明的灯下熠熠发光,在空气中的桑烟味道,在那些信徒诵念不断的六字真言中、在他们浸满鲜黄色牦牛酥油的手的拨动下,漫天飞舞着的梵音,根本不会停下来。
那段时间我见过太多虔诚忘我的人,但像丑苗儿那样的,我这一生也只有那一次见。
我第一次见到丑苗儿的时候,她看那样子至多只有十六七,她的脸上,乃至全身满是或青或红,茄紫一般的尸斑,活像是唐卡上走下来的魔女。
她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伸得太直太用力,两条胳膊夹着耳朵绷成一条直线,像一个站在跳台上屏息准备起跳的人。手掌落到胸前停顿一瞬,然后整个人扑下去,跪地匍匐。她掌心压着一块小木板,那木板不知用了多少年,边角全磨圆了,中间凹下去一个浅窝,恰好贴合手掌的弧度。木板擦着地面向前滑动,两手两膝和额头一同触地,五体投地。奇怪的是,她起落之间,乃至磕头时几乎不出声。像被抽掉了所有声音,悬浮在人群中央的一个气泡里,连脚踝上那副铁镣都被她驯服了似的。
那镣铐看着年头不短了,铁锈把她的脚踝染成了褐红色。
在大昭寺,这样的声音日复一日,响成一片,人们像海上的大浪一般起起伏伏。她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额头上顶着一块铜色的厚茧,茧子越来越大,快成为长在皮肤里的另一张脸。她肩上挎着一只灰扑扑的布袋子,袋口敞着,里头隐约露出半截黑乎乎的东西,不知是干肉还是什么别的。右手拇指套着一枚计数器,每磕一下头就拨一下。她不用佛珠,我问过她为什么,她说佛珠的声音太好听了,会让她舍不得停下来。每磕完一轮,她都会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一下自己的掌心。
每一天,她就在原地,同一个位置,反反复复地磕,很难不让人留意她。
过了一个月,我邀请她一起喝茶,我们聊天。
“我叫丑苗儿,”她说,“谁见了我都这么叫我。”
丑苗儿从黔东南来,已经来了快一年了,她想要磕十万个等身头,这是她从家里出来就定下来的目标。每天早晨从5点左右开始,要磕到中午12点,之后去到旁边的甜茶馆喝甜茶,吃藏面,然后在下午1点回来继续磕。天黑后,大昭寺外那片半人高的藏红花地就是她的家。她几乎是赤身仰卧在冰雪之上的。
丑苗儿说:“什么时候磕够了十万个头,我就回家了。”
我问她:“为什么磕头?”
她很较真地看着我,却像是讲着一件别人的事,说:“为了家里的人。”
我不懂这些人苦行的方式,难道修行就是折磨自己?我觉得怪诞,不想再听下去,大多时候我们只能相互微笑,她说的话我装作半懂半猜。我再没有和她一起喝过茶。
藏地高寒缺氧,随行的翻译很快病倒了,我们连买点日常用品都成了问题。
于是我只能又找上了丑苗儿。因为我在光明甜茶馆撞见过她。那天后院烟雾腾腾的,我挤进去一看,几个戴毡帽的康巴汉子正蹲在地上甩骰子,丑苗儿就坐在他们中间,膝盖上压着一沓毛票。她摇骰子的手法极利落,嘴里还用藏语跟人打趣,逗得那几个输光了钱的汉子哭笑不得。我还常常看到她蹲在八廓街的转角,面前铺一块黑布,上头摆着几枚不知真假的嘎乌盒和一串缺了珠子的老蜜蜡。过路的汉子停下来,她便抓起人家的手掌,伸进袖子里挨个摸人家的手指,末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护身符,郑重其事地塞进对方手心。我亲眼见过一个牧民掏出整整三十块钱,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就收了。有时她在冲赛康市场跟人做买卖,把虫草举到太阳底下,说这是哪座雪山背阴坡的货,海拔多少,几月挖的,讲得头头是道。那几根虫草是真是假,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她的藏语很神。可每次我问她怎么学的时候,她就笑着指指自己鼻子上的环,不说话。
丑苗儿面浅,也许发现我还算个好人吧,放下了戒备,之后慢慢熟络了。
案子一直没有进展,我很发愁,士气也一天比一天低迷。好的是上面也没有催。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溜达多了,我渐渐信了老人们的话,整个西藏的地形有如晒尸的罗刹魔女,我走不出这里。我偶尔也会想是不是被忘在无人之地了。我看着那蓝天白云,风缓慢滚动。它们叫人感到时间是死的。
每当这时候,丑苗儿就来了。有时她会从市集上淘几本军事杂志或武侠小说,有一次她给我的头上缠一条大红色的英雄结,记得她那天带来札达县的白酥油,那是用羊奶做的,闻起来很香,装满了我家最大的两只瓷碗。她用普洱茶砖熬好了茶,然后加上牛奶、糌粑和盐,遗憾的是少了核桃。然后她竟真的像画中的魔女,变出了在狮泉河买的一小袋核桃。
吃饱喝足以后,她开始讲故事。
仙女要和山神约会、亲热一番;喇嘛喝多了,剖死人的尸,说是帮他们的灵魂上天;那个老得快站不住的扎西巴老爹通晓各种呼风降雹威猛真言法,年轻时一个恶咒就可以把仇人的眼睛弄瞎;金塔里面的铜柱能从大腿里深深插进盗窃者的身体;还有男喇嘛转生为女活佛,女活佛虽因怀春而前功尽弃,但她所修的瑜伽功可以将人身上的病魔转移到狗的身上、还能在冰河上待三天完全没事;上师拿头骨喝水,骨灰抹身,上师是生吃同类的人,但不杀人;仓央嘉措强辩不漏失一滴□□的房子被特别粉刷成乌金净土的颜色,成了拉萨游客光顾的热门酒馆,现在的十五世□□公开教小男孩吮吸自己肮脏皱缩的老舌头,教信徒兄弟共用一位太太,儿子可以睡母亲;而所谓的金刚杵灌顶就是男上师和女弟子当众双修,通过双修证悟空性,男孩子的根器要在度母这里成熟,女孩子要用身体来供佛,肉身成莲,半点朱唇,万客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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