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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寻常道门请神,多是请祖师或护法神将,可以驱邪缚魅,但面对丘吉这种“阴仙本源”,寻常神明恐怕无法对抗。
毕竟这可是和另一个空间的东西抗争,不说会不会赢,一不小心还有可能违反天规,贡品和神灵都要遭殃,成功率太低。
林与之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字:“上古正神。”
在石南星惊愕的目光中他继续解释:“不是请来诛邪,只是请来引导。小吉的本性并没有完全泯灭,他只是被阴仙的宿命感和世间的恶意扭曲了心智,需要包容万象的神力才能洗涤他灵魂中的阴霾,将他从那条路上拉回来,只要他能战胜自己的内心,阴仙就不复存在了。”
祁宋盯着他:“就算你说的可行,请动这个级别的神明,需要什么条件?祭品?法坛?还是……”
以他普通人的思维来看,这个代价恐怕不仅仅是以身为贡品那么简单。
林与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坦然的笑,那笑容让他仿佛回到了之前的模样,如此从容不迫,又如此大义凛然:“都不需要,只需要诚心,可以感动天地的诚心。”
“你一人的诚心吗?”石南星问他。
林与之继续摇头,抬起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摊开在众人面前,仿佛在展示唯一的希望,也像是在展示自己付出的代价。
“我这几天,并没有四处找小吉,我去了白云村后的果子林,那里有足够的翠竹,我做了……”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一万盏孔明灯。”
祁宋等人都惊呆了,一万盏?在这样的大雪天,一个人?
他们看着林与之那双几乎报废的手,终于明白那些可怕的伤口从何而来,削竹子、糊灯纸、编竹条……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他全凭着一股意志力在硬撑。
石南星总算明白他的道力是怎么彻底消失的了,恐怕就是这几天彻夜未眠,消耗殆尽的。
“你的意思是……”祁宋似乎猜到了什么,心脏一沉。
“七月初八子时,是小吉计划开启入口的时刻。”林与之的目光紧紧锁住祁宋,“我需要你们,帮我把这些孔明灯分发给奉安市的群众,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复杂的事,只需在灯上写下对小吉的祈愿,愿他迷途知返,愿他平安归来,然后,在子时之前,一同放飞。”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万家灯火和万家祈愿汇聚而成的愿力,是最虔诚的香火,可以增加我请神的成功率。”
众人陷入沉默,因为这个计划听起来太不切实际了。
祁宋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残酷的现实:“林道长,并不是我们不愿意,而是舆论并不是这么好扭转的,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是怎么议论丘吉的?在很多人眼里,他就是邪祟,是阴仙,你让他们为丘吉祈福?这根本不可能,他们不砸了这些灯就算好了。”
这也是最致命的一点,公众的恐惧和偏见没有那么容易被改变。
林与之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来,丘利和石南星连忙扶住他。
他站直身体,整个人摇摇欲坠,却依然对着祁宋,接着,竟然鞠了一躬。
祁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无措。
林与之什么时候对人这样卑躬屈膝过?这不像他了。
“祁警官,我一生寡淡,从没求过人,但这一次,我求你帮帮我,救救小吉。”
他眼神里的卑微和恳切,以及孤注一掷的绝望,令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
“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群众都不愿意,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不需要所有人都同意,只要有一部分人,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的人愿意写下祈愿,或许就有一线生机。”
“这是我最后的办法了,我别无选择。”他说道。
祁宋看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伤痕累累、抛弃了所有骄傲向他低头恳求的道长,又想起那个曾经在警局里笑容灿烂、生机勃勃的丘吉,想起他们共同经历过的生死与共。
他猛地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纷飞的大雪和那座被冰雪笼罩的城市,拳头紧紧握住。
他这个警察在别人眼中是沉默寡言、无情无义的,外表永远带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入职这么多年,他从没收过一分贿赂、巴结过任何一个高层,他现在的地位和名利都是他一步一步踩着黑暗和深渊爬上来的。
为什么?只因为他是一名警察,肩负着守护世间正义的责任,他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回报社会的,没有私人情感,没有自己的生活。
为了破案,他可以请林与之和丘吉以身涉险,为了守护法律,他可以亲手将张一阳推进鬼灵界。他从没觉得自己这是漠然,他认为自己只是在走一条普通人最正确的道路。
可是这一刻,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跳动,催促着他去打破什么。
打破什么?
打破原则。
这一次他不仅仅是为了正义,而只是为了一个人,为了一个误入迷途的人。
也是为了一个曾经说他们是朋友的人。
放飞一万盏孔明灯,那是多疯狂的事!以他的性子,他能答应这种事吗?
他在犹豫,指尖忍不住地颤抖,石南星和丘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他们也在期待着祁宋可以给出一个与他性格完全不相符的回答。
很久之后,祁宋回头。
“一万盏孔明灯很有可能会引起火灾。”
“用清火点燃就不会。”
“上级绝对不会通过这个请求。”
“……”林与之沉默不语。
祁宋却没有再看林与之,而是对丘利严肃道:“丘利,去通知小跑儿,立刻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下派任务,一队联系街道办和社区,用尽一切办法取得协助,一队挨家走访,发放孔明灯,务必让群众在七月初八的子时一同放飞孔明灯!”
然后,他看向林与之,声音沉稳而有力。
“林道长,那一万盏灯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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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赶在十二点前发出来了,真棒棒!
希望看文的宝贝们2026幸福快乐,诸事大吉,钱多多,爱多多,林师父和吉吉国王在此为诸位祈愿,愿各位万事顺利、心想事成!!
第134章 焚灯叩天门(15)
一万盏孔明灯在漆黑的夜幕中与星月同辉, 盛况空前,天地亮如白昼。
丘吉怔怔地望着那些灯,清火不再是幽暗的深蓝, 而是染上了人间烟火般的暖黄,灯面上写着一行行遒劲有力得字。
【山长在, 水长流,莫忘归途】
【照破迷障, 踏月而归】
【自有少年骨,清吉长安宁】
【……】
丘吉看见每句祈愿下方似乎都留着一行小字, 一盏灯正从他眼前缓缓飘过,他看清了那行小字:
【丘吉, 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一万盏灯,每一盏都写满了对他的祝愿与他的生辰,每一盏都是为他而升,就像一条来自人间的奔流不息的灯河, 照亮了他心底那片苍穹。
他的眼眶发热,脚尖踏出高台边缘, 想看清楚这是不是梦境,却被身后另一个似真似幻的声音唤住了。
“你该回去了。”
他猛然回头, 一扇泛着冷光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门内传来阵阵呼唤。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回去吧。”
“你看清楚,没有人在为你祈福。”
丘吉再转过身时,孔明灯果然已经消失无踪,夜色低垂,冷风咆哮,天地空空荡荡, 仿佛一切从没发生。
他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身边果然没有什么万家灯火,只有冰冷的暗,仅有的一盏落地灯孤零零立在角落,也只照亮了小小一片天地。
没有什么空前绝后的灯海。
也不会有人为他放飞灯海。
他只不过是一个被遗忘和丢弃的物品。
门口传来小胡说话的声音,依稀能听见“灯”这个字,过了一会儿他才关上门走进来,脸上带着不耐。
“真是神经病,好端端的搞什么灯海活动,也不怕引发火灾。”
“怎么了?”丘吉坐在沙发上,随口问。
小胡走到茶几边,拿起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答:“社区的人来通知,说过几天要办灯海活动,每家发一盏孔明灯,你说是不是有病?这么大的雪,谁脑子抽了去放灯啊?”
丘吉心中一紧:“刚才谁在门口?孔明灯呢?给我看看。”
“社区的办事员,我没要。”小胡已经走进卫生间放水,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怎么,你想去?”
丘吉摸了摸身旁的桃木杖,眼神再次黯了下去,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些事。
灯海活动?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执念而已。
他没有回答小胡,转而问道:“我让你找的最高点,找到了吗?”
小胡从卫生间出来,拿起茶几上的橘子继续剥:“找到了,高的地方不少,但最高的肯定是北边山顶那座信号塔,肯定符合你要求。”
丘吉立即起身,拄着拐杖朝外走,小胡知道他又要去自杀了,看了眼窗外越下越大的雪,隐有暴风雪的趋势,忍不住劝道:“等雪停了再去吧?山路不好走,又黑,你这腿恐怕不行。”
但丘吉像是没听见,出门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小胡塞了瓣橘子进嘴,连连摇头,怪人,真是怪人,上辈子是欠他的吧?
城郊的信号塔刺破夜穹,屹立在大雪之中,就像一名武将,庄严而肃穆,小胡说的没错,这确实是奉安市最高的地方,光是上山,丘吉就走了三个多小时。
但对他而言,这里是打开入口的绝佳之处,远离尘嚣,最靠近他渴望的那个世界。
假肢并没有影响他的行动,他依然步履如飞,很快便抵达塔底,他向上看了看,只有一道约半米宽的检修梯通向顶端,对一个真正的瘸子来说根本攀爬不上去。
但对丘吉来说,这不算什么。
他顺着检修梯往上,攀上塔顶窄小的维护平台,寒风凛冽,吹得他的西装翻飞,假肢的关节都抵抗不住这冰冷刺骨的风雪,已经开始发颤。
他踱步站在平台边缘,把着钢架栏杆,俯瞰着被白雪覆盖、灯火零星的城市,眼中闪烁着兴奋又灼热的光。
就是这里,明晚,他将在这里与世界告别。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他甚至愉悦到想纵身一跃,最后一次拥抱这片天地,但他忍住了。
他像个癫狂的神经病患者,在这方寸之地上欢呼鼓掌,嘶喊跳跃,信号塔被他杂乱的脚步震得摇摇晃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停在离他不远的距离,瞬间打破了他的狂喜。
他猛地回头,看见了一个他最不希望看见的人。
上平台的检修梯出口处,林与之正静默地站在那里。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深蓝色道服,只是多了几道口子,脸色比雪还白,身形清瘦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丘吉注意到,他的双手缠着白色绷带,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无力地缩在道服袖子里。
他怎么找来的?难道一路都在跟踪他?可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丘吉很快明白过来,应该是清火,上山时天太黑了,他看不见,就用清火照路,可他忘了清火是他与林与之之间独有的精神连结,对方一定是借清火感知到的他的位置。
大意了,一向谨慎的他,竟然会这么疏忽。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冷下来,“我不想见到你。”
林与之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曾经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楚,甚至还有爱。
爱?对现在的丘吉而言,那只是负担,爱得越深,就越知道怎样伤他。
林与之迎着他冰冷的视线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有些虚浮,身形也有些摇晃,丘吉却没有在意,甚至防备地往后退了退,和他拉开距离。
他可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又搞突然袭击那一套。
“小吉。”林与之注意到他的防备和谨慎,可他没当回事,“跟我回去。”
“回去?”丘吉笑了,桃木杖在地上一砸,故意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他的狼狈,“回哪儿?回那个破道观?还是回警察局的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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