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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赵小跑儿喋喋不休的模样倒是显得精气神十足,听着这一大股碴子味,丘吉没忍住乐了,跟他聊起来:“跑儿哥,听你这口音不像本地人啊?”
赵小跑儿咧嘴笑了,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我东北那嘎达的,给你们找房子是祁老大给我的第一个任务,嘿,这房产中介都让我给干上了。”
“跑儿哥,你这口音可真正宗。”丘吉不禁赞美,“一听就知道你是哪块地的。”
赵小跑儿是个敞亮人,大大咧咧地挥挥手:“我哪有口音,妹有口音,我讲的都是普通话。”
他就这样一路絮絮叨叨地聊,直到夜幕降临才停在了一片与方才金碧辉煌的酒楼截然相反的景象前。
“到了,二位。”
赵小跑儿熄了火,指着窗外一栋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格外破败的老旧筒子楼。
楼体灰扑扑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窗户黑洞洞的,不少玻璃碎裂,整栋楼在闷热的夜幕里显得格外粘稠沉重。
林与之刚一下车,眉头就蹙了一下,一阵风从远处的巷口袭来,深蓝色道服不经意地被掀开,他微微仰头,目光沉静地扫过这栋建筑。
“小吉。”
“在呢师父!”丘吉应得飞快,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瞬间也捕捉到了这栋楼的异常:“跑儿哥,警局经费这么紧张吗?我还以为会请我们住酒店呢。”
赵小跑儿正从后备箱往外拎师徒俩那点可怜巴巴的行李,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笑,操着浓重的东北腔:“嗨,你们是玄门,找你们来办事,压根没敢跟上头批经费,我只能给你们先领来我住的地儿,奉安市房价贵,我一实习警察,有的住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他将口袋挂在自己肩上,不好意思地笑道:“二位如果嫌弃,我自掏腰包给你们找酒店去?”
“不必了。”林与之环顾四周,“低调一些是好事。”
赵小跑儿也就是那么一说,体现自己热情好客的人设罢了,真让他找酒店,他哪有钱?
林与之没有理会赵小跑儿抠门的样,对丘吉微微颔首。
丘吉立刻会意,下了车以后绕着整栋楼走了一圈,寻了三个特定角落用小指头在泥地上抠出个小坑,埋进去一小把殷红的红豆,又迅速用土掩盖好。
“师父,妥了。”丘吉拍拍手上的土,小跑回来。
赵小跑儿看着师徒俩的动作一愣一愣的,面上直乐:“这是干嘛呢?驱邪啊?”
“对啊。”丘吉嘿嘿一笑,“这是我们的职业病。”
赵小跑儿捂嘴忍下来想要笑的冲动,倒也不追问,拿着俩师徒的行李就往大铁门那里走。
“走,上楼,404。”
这栋楼的住户应该非常少,公共设施非常陈旧,感应灯坏了大半,仅有的几盏也接触不良,忽明忽灭,闪烁不定,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赵小跑儿能找到这么偏僻的房子也真是节省到家了。
可他为了面子,还是生硬地解释:“别看这儿破,可是风水宝地,听说底下这片地以前是唐代皇家化粪池,装过几代皇帝的大便,有福气。”
“……”
丘吉细心地提醒他:“粪便在我们道家属于秽物浊气,堆积久了只会滋生瘴疠,怎么会有福气呢?”
赵小跑儿被他的话说乐了,反驳道:“小孩儿还真有副大人样儿,不过你还小,没遭受过社会的毒打,跟皇家贴边的可都是好东西,管他是不是秽物浊气,你要给我五百万……”
他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我能给你吃下去。”
“……”
丘吉见识了,上辈子见了那么多名人雅士,这一时间竟然还不习惯跟普通人打交道,惭愧了。
“到了。”说话间赵小跑儿已经将两人带到了一扇旧铁门前,行李往地上一放,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靠墙的长桌,还有一张木制沙发,看起来像是外面六十块钱一天的小旅馆的布置。
窗户紧闭着,玻璃上糊着一层污垢,几乎透不进光,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吊着的一个光秃秃的灯泡,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这筒子楼有点老旧,洗脸刷牙上厕所得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条件有点艰苦哈。”
赵小跑儿搓着手,努力挤出热情的笑容。
“二位先歇着,我这就去给你们置办点生活用品,脸盆、毛巾、牙刷、拖鞋……包在我身上。”
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跑儿哥。”
丘吉突然叫住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从自己那个宝贝布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小把红豆,煞有介事地递过去。
“我看这楼风水不太好,这红豆有驱邪避鬼的效果,贴胸口放着,保管那些牛鬼蛇神见了你都绕道走。”
赵小跑儿看着丘吉掌心那几粒红艳艳的小豆子,再看看丘吉那张故作神秘又带着点促狭的脸,“噗嗤”一声乐了。
“小老弟儿,不是我不信,但是咱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新时代人民警察,一身正气,百邪不侵,要传出去给人家知道一个警察晚上抱着豆子睡觉,多笑人,你自个留着吧哈。”
他打死都想不到,之后他不仅每晚都抱着豆子睡觉,甚至还想跟师徒俩挤一个床。
赵小跑儿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丘吉也不再刻意提醒他,反正别人的生死只有师父在乎,他可不在乎,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看向正在默默环视这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屋子的师父。
“师父,要不要我帮你接点水擦擦脸?”
“一会儿吧。”
他走到窗边,指尖拂过积满厚厚灰尘的窗台,动作依旧沉稳,只是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楼的风水不好,阴气较重,但我没感受到邪物的存在。”
丘吉闻言,卸了力一般四仰八叉地躺在木床上:“那就行,我还想好好睡一觉呢。”
不过林与之的眉头依旧没有缓解,紧紧盯着手中的罗盘,那个在喧闹的城市中毫无作用的罗盘,却可以在极度静谧的空间内感应到磁场细微的变化。
可这次令人匪夷所思。
指针在罗盘上大转了几圈后却停在某一处,微微颤抖。
磁场很混乱,罗盘失效了。
第19章 畜面人(5)
丘吉见师父并不安心, 关切道:“师父,如果你觉得不放心,我去让那个小跑儿还是小奔的给我们换个住所?”
“不必了。”
林与之淡然地望着头顶昏暗的灯, 喃喃自语般地说:“随遇而安。”
丘吉点点头,视线放在了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房间里唯一的床上。
毫无疑问, 肯定是师父睡床,可是, 他睡哪去?
他抬头看着旁边的陈旧木沙发,动了些心思, 起身坐到了沙发上。
这举动很快引起林与之的注意,二人抬眸, 视线不经意撞在了一起,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你要睡那儿?”林与之的语气淡得不能再淡,分不清是什么情绪。
他这样问并不是没来由的,以前师徒俩出去抓鬼收妖,为了省钱或者为了方便, 都是睡一张床。加上丘吉小的时候极度没安全感,怕黑也怕安静, 每次都要死皮赖脸跑到师父房间抱着师父的臂膀睡觉,那个憨傻可爱的样子让林与之无法拒绝, 便由着他去。
后来再长大些,要面子了,便自己独睡了,可是外出还是要跟师父挤在一起。
如此粘人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距离感了呢?
丘吉看见师父眼神中的探究一闪而过,蹭地站起来,挽起袖子开始铺床:“不是啊, 我要跟师父睡的!”
林与之看着对方近乎刻意的行为,嘴角虽然是上扬的,可眼底却闪过一丝落寞。
他不禁想起了神巫婆的话---他终究是要长大的。
“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就睡沙发吧。”林与之轻轻吐出这句话。
“合适!”丘吉紧张地直起身子,看着自己的师父,动作都变得不自然起来,张了张嘴说道:“师父你别多想,只要跟师父在一起,做什么我都愿意。”
说完他便脱了外套,像只八爪鱼一样仰面躺在床上。
“只是师父别嫌弃我身上有味儿,我可没有师父那么爱干净。”
林与之脸上淡淡的哀思渐渐散去,留下一个婉约的笑。
这时赵小跑儿回来了,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哎呀嘛,可累死我了,还好超市离这里不远。”
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抹了把额头的汗,嗓门依旧洪亮:“东西都置办齐了,还有两包挂面几个鸡蛋,饿了自己煮点,这附近晚上可没啥吃的,鸟不拉屎的地儿。”
说完他便抬头,正好看见丘吉挺尸一样躺在床上的画面,心中无比欣慰,像在看自家小孩一样:“我就说这房子老嘛老,可有家的感觉,瞅瞅,吉小弟,是不跟你们道观那榻子一样一样的?”
丘吉黑了脸,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觉得道观里用的是榻子啊,真以为道士跟和尚一样,不会进步的吗?
不对,人家和尚也进步了,学历都拔高了,甚至接起了商务,道士倒还差点意思,整天想着修仙和辟谷。
“多谢赵警官费心。”林与之微微颔首致谢,语气温和有礼。
“客气啥,应该的。”赵小跑儿摆摆手,目光扫过这间依旧简陋但多了点生活气息的屋子,似乎挺满意自己的杰作。
“那啥,东西都在这儿了,你们早点休息,我就住隔壁405,有事儿使劲儿砸墙喊我就行,咱东北爷们儿,睡觉死,但耳朵灵。”
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就要走。
“跑儿哥。”丘吉又突然喊住了他。
赵小跑儿以为他有什么吩咐,赶紧转身看他,却见这个小孩蹭地凑过来,表情凝重,眼眸深黑,像是在看一个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
最后一只削葱般的手指直指他的脑门心:“你的印堂发黑,恐怕已经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赵小跑儿顺着丘吉手指的方向抬抬眉,正好一阵冷风从门外吹进来,他的脊背十分不自然地抖了抖,但很快,他那大大咧咧的笑容掩盖了这份不自然:“胡咧咧啥呢你这孩子,年纪不大,想法还挺多。”
他伸手想揉丘吉的脑袋,却被丘吉灵活地躲开了。
“行了行了,真得走了,明儿一早祁老大可能还得找你们呢,睡个好觉啊。”他说完,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404,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隔壁405也传来了钥匙开门和关门的声音,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师徒二人。
“啧,说了还不信。”
“小吉,我不是说了吗?不要插手别人的因果。”林与之已经在床边上坐了下来,语气淡得像一阵轻烟似的。
丘吉赶紧点头笑了笑,随后走到赵小跑儿买来的那堆东西旁,扒拉了一下,拿起一个崭新的红色塑料脸盆,又看看自己口袋里剩下的红豆,眼睛转了转。
“师父。”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们不插手别人的因果,但也不能看着他真被什么玩意儿缠上不是?毕竟住隔壁呢。”
他手脚麻利地抓出一小把红豆,想了想,又加了几颗,然后出了门,蹑手蹑脚地走到405门口,将那一小把红豆一粒一粒地塞进了房门的门缝底下,做完这一切,他才蹑手蹑脚地缩回来,轻轻关上门,对着师父做了个搞定的手势,脸上带着点小得意。
“辟邪套餐,免费赠送。”
林与之看着徒弟这顽皮的举动,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却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收拾一下,早些歇息吧。”他温和地说。
丘吉拿了盆和毛巾去了走到尽头处的卫生间,想接点水给师父洗漱。
卫生间离他们住的房间只有十米左右,现在已临近午夜,厕所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张涂层掉光了,露出黑漆漆的边框的大镜子,照出丘吉惨白的面容。
他看了看头顶年久失修的灯,以及脚下的积水,放下心来。
师父说得对,确实没有什么诡物,在阴气这么重的地方却没有任何阴灵作祟,的确少见,难不成真如赵小跑儿所说,这是块风水宝地?
丘吉将盆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顺着管道横冲直撞地奔涌而出,静谧的空间里发出如同野兽般的低吼,见着水已接满,他便关了水龙头,端着准备离开,可是当他走到厕所门口时,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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