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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一看,厕所底对面的小窗传来一阵夏夜的冷风,外面城市灯火阑珊,车水马龙。
丘吉想了想,又将水盆放在地上,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圆润饱满的红豆,尽数撒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待红豆弹跳声安静以后,他才重新端起水盆离开卫生间。
黑夜的静使得丘吉一直睡不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有的毛病,一到夜晚就心神不定,总觉得眼前缱绻不散的黑暗里有一双黄色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即便是入了睡也不安宁。
丘吉忍不住偏过头,盯着师父的睡颜。
他们之间离了有一段距离,借着窗外模糊不清的自然光,师父高挺的鼻形格外清晰,他的呼吸规律有节奏,身上夹杂着淡淡的茶香和檀木的气味,薄被子的胸膛轻轻起伏,骨节分明地手自然地搭在胸前。
他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离家出走的那些年。
其实那五年里,他并不是没有偷偷回去看过师父,在他事业有成后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昂贵的礼物不远千里跑来清心观。
可是他害怕师父对他的心意依旧没有放下,所以只敢贴在观门前,透过那个缝隙往里看。院子里的布置和他走的时候一样,连桌子的位置都没有移动过,可是师父却不在。
丘吉胆子大了些,心想只是看一眼师父,看了就走。
所以他便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在道堂和堂屋巡视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人,他便立马去了后山,果然在这里找到了。
林与之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褂子,白皙的臂膀裸露在阳光下,光滑细腻,他正拎着水壶给一棵蓝色的风信子浇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株风信子却耷拉着脑袋,花瓣焦黄,光秃秃的。
不仅仅是风信子,还有其他的花草,全都枯死的枯死,奄坏的奄坏,毫无生机。林与之站在这些花草中间,浇了一会儿花后,便抬头看着远方的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师父明明最喜欢的就是他的花草。
丘吉盯着他的后背,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听见师父时不时的叹息,那沉重的声音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擂在他的心上,每一下都让他痛不欲生,支离破碎。
可他还是不敢出声,就这样贪恋地盯着那个后背。
林与之一个轻微的动作都能把他吓进树后的阴影里,他不像一个光明正大的天师,反倒像一个丑陋的偷窥狂。
可是他爱上了偷窥狂的身份,有了一次,他就像上瘾一样有第二次,第三次。
有时候他看见师父在院里看书,有时候他看见师父在道堂上香,不过他更希望每次去的时候师父在睡觉,这样他就可以再走近一些,利用自己已经炉火纯青的道术,让自己不被发现。
然后假装自己还没有离开道观,还是师父身边那个跟屁虫,就像今夜这样,凝视着师父的睡颜。
丘吉回想着这些往事,心中压抑万分,凝视着师父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他的视线从师父紧阖的眼睛上渐渐不受控制地移动到他薄如蝉翼的唇上,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不对劲。
那透过层层灰尘照进来的月光打在师父的唇上,淡得不能再淡的光晕却显露出一丝冰晶似的反光。
丘吉心脏瞬间被扼住,险些窒息。
那是什么?是冰吗?
阴仙的阴影令丘吉对冰已经变得格外敏感,他甚至有一刻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没有破除时间循环。
他伸出手轻轻朝着师父的脸颊探过去,企图去确认那冰晶似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是雪花。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离师父的脸只有一厘米时,那层冰却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师父脸和身体也恢复了常态,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小吉?”
丘吉猛地回过神来,却和师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的眼睛对上了,他的手指还很尴尬地悬在离师父的脸一厘米的地方。
他赶紧收回手,想开口解释,却在下一秒看见自己的师父眼神瞬间切换,并且以极快地速度将他一把揽至自己的胸前。
这时他才看见那个老旧的木门门缝光影微微闪了一下。
有东西!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立马忘却了所有的尴尬,默契地跳下床开了门追出去。
果不其然,一个身影在他们出来的一瞬间就消失在了幽深的走道尽头。
“追。”林与之只低沉地说了一个字,丘吉便像闪电一样朝着那个身影追出去,一路风驰电掣,直到穿过拐角,那个东西一头扎进黑暗里,消失不见。
丘吉心中的防备丝毫不减,这栋楼已经被他埋下了红豆,这个东西应该不会那么快离开这里,一定躲在某处。
他暗暗地捏紧竹筒剑,朝着走道更深处而去,每一步他都如此谨慎,生怕被这个东西偷袭。
破旧的瓷砖地板已经空鼓,踩在上面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仿佛丘吉从小到大经常听到地棺材盖板的声音,空气中隐隐有一丝腐臭的味道,不知道是动物的,还是人的。
就在这时,那层黑暗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东西,丘吉下意识就举着竹筒剑猛地往上扎。
“卧槽!”
赵小跑儿惊恐地看着离自己的脸只有几毫米的竹筒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好家伙,要不是他及时握住丘吉的手腕子,他这张绝世容颜可就破相了。
丘吉仔细看了看赵小跑儿的脸,确认是人,而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变的,这才收了竹筒剑。
眼神下意识地看向了下面……
黄鲜鲜的,在如此黑暗的环境中还能反光的……海绵宝宝四角内裤……
“看啥呢!”
赵小跑儿伸手捂住鼓起来的部位,脸羞得涨红,一个没注意,手里的肥皂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在不远处。
“……”
他开始犹豫要不要去捡。
好在丘吉对他的身体并不感兴趣,将竹筒剑往自己道服腰带上一插,不耐烦地说:“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游荡个什么?”
赵小跑儿委屈大发了:“我来冲澡啊,这大热天儿的,浑身汗,都说了咱这旮旯条件不好,厕所是公共的嘛。”
说完,他就放心地去捡肥皂,一边捡还一边低声抱怨:“还说我呢,大半夜拿个竹筒子,要捅谁啊?这祁警官也是,咋找来俩神神叨叨的人儿呢。”
丘吉瞪了他一眼,赵小跑儿就不敢吭声了,只能低声碎碎念着,说到底这师徒俩也是祁宋的贵客,他一个实习警察怎么样都不能得罪,有怨气也只能埋肚子里。
“小吉,别惹事。”
跟过来的林与之淡淡地看着二人,手里的罗盘指针依旧混乱。
赵小跑儿觉得还是林与之看起来好相处些,就这么穿着条内裤友好地和他打招呼:“林道长,你们这么晚了不睡觉为嘛呀?”
林与之朝他轻轻笑了笑:“没事,职业病罢了。”
“哦,是吗?”他回头看了看凶神恶煞的丘吉,又看了看云淡风轻的林与之,心里暗暗吐槽,俩神经病。
他拿着自己的小盆和香皂掠过师徒二人:“那我就先回去睡觉了,两位大晚上动静闹轻点,不然那些个老太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看着赵小跑儿毫无所谓的背影,丘吉只能无奈摇头,无神论者就是好,无知者胆大。
不过他很快想起什么,紧张地跑进卫生间,那地板上积水不减,可那些红豆却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碾碎了一样,全部泡发了。
“师父,原来它一直藏在厕所里!”
林与之眉头紧皱,果不其然,下一秒赵小跑儿的粗嗓子划破了寂静的夜。
第20章 畜面人(6)
师徒二人赶过来时, 就见赵小跑儿傻愣愣地杵在门口,像个人桩子。
“不得了了,我房间……进了贼了!”
赵小跑儿的房间, 只能用“惨绝人寰”来形容。
那张唯一的木板床被掀翻在地,床板裂成了两半, 床垫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的棉絮喷溅得到处都是, 墙壁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抓痕,痕迹狂躁, 绝不可能是人类指甲留下的。
最触目惊心的是,地上散落着一些撕碎了的包装袋, 里面残留的一点方便面碎渣和饼干屑,被某种黏糊糊的涎液粘在地上。
“强盗!绝对是强盗!”
赵小跑儿气得在房间里踱步,各种脏话骂了个遍:“他妈的!抢东西抢到警察家里来了,胆大包天啊!”
林与之没有理会赵小跑儿的悲愤控诉,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 最终停留在那些食物残渣和墙壁的抓痕上。随即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被涎液包裹的方便面碎屑, 放在鼻尖下嗅了嗅,眉头微蹙。
“师父。”丘吉也走了过去, 注视着林与之食指上的黏液,面色凝重。
林与之抬头,目光投向墙角一处阴影,他走过去从一堆碎木屑和棉絮里,小心翼翼地捻起几根东西。
微微卷曲的黑色毛发。
“不是强盗。”林与之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啊?”赵小跑儿一愣,“不是强盗?难道是拆迁队啊?”
他赵小跑儿再穷,也不至于租到一个拆迁房吧?更何况, 谁家拆迁队大半夜动工啊!
丘吉凑过去看师父手里的毛发,又看了看墙壁上那非人的抓痕,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严肃起来:“师父,也不是鬼,鬼是无形的,对实体的物体不会造成这么大的破坏力,应该就是人或者什么怪物。”
林与之点点头,将那几根黑色毛发小心地用一张黄符纸包好,收进袖袋。
“看这破坏的方式,不像是有目的的袭击或掠夺,更像是在翻找东西,而且目标很明确,他在寻找食物。”
赵小跑儿听着林与之头头是道的分析,虽然心里开始发麻,但作为一名新时代的警察,怎么也不可能听信这些玄乎的东西。
“我说差不多得了,什么他啊你的,说得跟真的似的,这事我明天得登记备案,看看到底是哪个狗日的强盗!”
丘吉被赵小跑儿天真的想法打败了,都这种时候了还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异于常人的生物,这人也是够厉害。
他习惯性地想从口袋里摸点啥,结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自己塞进赵小跑儿门缝里的豆子,转身一看,却见师父已经走到门口蹲下身,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门缝附近的地板。
那里的灰尘下,隐约能看到几粒碎裂的红豆残骸。
丘吉也看到了,疑问道:“如果不是鬼,为什么会怕红豆?”
林与之站起身,目光深邃:“它惧怕蕴含阳气的红豆,说明本质属阴,在405翻找食物,说明它有实体,需要进食,而且……”
他看向手中符纸包着的毛发:“也许和我们即将要见面的东西有关联。”
翌日清晨,赵小跑儿一大早就开车带着师徒二人往奉安市生物研究所去,到了地儿以后,祁宋已经在门口等待几人了。
看到顶着两个巨大黑眼圈,萎靡不振的赵小跑儿时,祁宋皱了皱眉:“小跑,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赵小跑儿倒是一点没往鬼魂那方面想,打了个哈欠说:“没事的老大,昨晚进来贼了,忙活了一宿。”
“贼?”祁宋困惑不解,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师徒身上,二人眼神尖锐,很明显这事并不是进贼这么简单。
奉安市特殊生物研究所位于市郊,守卫森严,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冰冷气味。
祁宋带着林与之和丘吉穿过几个大厅,又坐了几层电梯,最后到了一扇钢制门面前停下来,只见他将脸放在门口处的门禁上刷了一下,大门便慢慢地打开了。
这间窄小白净的房间里已经站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看见祁宋进来,几人迎上来与他交谈了一会儿,随后便由一个领头的白大褂示意师徒二人。
“二位老师,这边来看。”
那人将师徒二人带到解剖台前,这里盖着一块厚重的摆白布,而白布下鼓鼓的,很明显有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揭开了白布。
饶是丘吉和林与之见多识广,眼前的景象也让他们瞳孔微缩。
那确实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更像是一件被疯狂艺术家用拙劣手法拼凑出来的艺术品,躯干像是被强行拉长又挤压过,骨骼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覆盖着一层布满褶皱的皮肤,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乱七八糟缠绕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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