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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吉以为那东西已经走了,没想到道服之下突然蔓延出来无数盘根交错的霜花,以极快的速度攀上他的腿,将下半身彻底冻死,他却也不慌,轻嗤一笑:“不要命的东西。”
抡拳而起,往正前方的沙地上狠狠一擂!
带着道力的拳头像燃烧的火焰,将冰霜烧了个干净,尽数缩回道服之下。
此路不通,那冰霜便瞅准了另一边吓得已经瘫软的佛珠道士,迅速转换方向,朝他而去。
佛珠道士日了狗了,倒也丝毫不等死,从地上挺身而起,调动所有的肾上腺素朝着丘吉狂奔,终于在最后一刻扑身向前,与其紧紧相拥。
“喂,好恶心啊。”丘吉被人吃了豆腐,下意识就将人一脚踹开。
那冰霜兴许也是没料到佛珠道士逃命的本事这么厉害,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见没了戏,它便沿着与丘吉完全相反的方向逃窜。
就在这时,丘吉看见冰霜正前方的夜色里冒出来一个身影,深蓝色道服在黑暗中只有一层淡淡的轮廓。
是师父!
他悚然,身体没等大脑发布指令便健步狂奔而去,但是晚了,冰霜已经到了师父跟前。
空气有一瞬间凝固,他甚至忘了呼吸。
意料中的危险并没有降临。
林与之静静地看着距离自己脚尖只有一寸距离的冰霜,漆黑一片的眼眸蕴藏着一种比冰霜更为冻人的深意,那冰霜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股冰冷,在停留了几秒钟以后,竟然全部化成了水,在沙地上留下一团阴影。
丘吉赶到师父跟前,压根没看那冰霜一眼,反倒先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师父有什么事,这才剜了一眼那团水渍。
“叫你能耐的,我师父看你一眼,你就怂了?”
林与之没说话,走到阵法中央将丘吉的道服捡起来搭在他裸露的身子上,丘吉听话地让师父给自己穿衣,脑子里却专注于目前的局势:“我刚刚与这个沙鬼对峙,很明显感觉到了阴仙的力量,师父,你这下不能反驳我了,这玩意儿就是和阴仙有关系。”
林与之将腰带从他腰上绕了一圈,在身前打结,系得一丝不苟。
“这样说的话,舒照很有可能也是被阴仙害了,啧,忘了看看她后颈有没有雪花标记了。”
丘吉偏过头看师父,腰带已经系好,林与之却仍旧低垂着头,一丝碎发搭在他的眉间,微微晃动。丘吉鬼使神差地伸手将师父的碎发撩上去,露出光洁的额面,轻声问他:“师父,你状态不对,怎么了?”
“我刚刚行了一圈,也确实发现了一些阴仙的踪迹。”
林与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丘吉的距离,这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心里不爽,蛮横地又往前几步:“它来得正好,让它欠我的债在这个沙漠里终结。”
林与之抬眸与徒弟对视,可又很快移开了,去摆弄那些被沙鬼弄乱的鱼线。
索性下半夜平安无事,三人在阵法中等到了天亮。
气温开始回暖时,远处终于出现了那辆越野车,乘着光辉停在三人面前。
司机看了看四周一片狼藉,以及依旧安然无恙的三人,表情竟有些讶异,或许是没想到活下来的三个人中竟然有什么东西都没带的师徒二人,但是同时他也无比欣喜,像是找到了命定之人一样,将三人友好地请上了车,随后便哼起了轻松愉悦的调子。
佛珠道士缩在车后座的角落里,依旧瑟瑟发抖,偶尔看向窗外的茫茫沙漠,也是充满了后怕和恐惧。
林与之坐在前座,目光如炬,听着旁边司机的调子,他轻轻问道:“那些人呢?”
“那些人?”司机讥诮一笑,抹了把嘴,“一会儿你们就能看见了。”
果不其然,佛珠道士发出一声惊呼,吸引了丘吉的视线。
窗外连绵不断的戈壁滩,隔一段距离便躺着一个人,根据上面的衣服,丘吉认出来就是昨晚已经跑掉的那些人。他们有的抱着双膝蜷缩成一团,有的则将自己脱了个精光,像条死鱼一样,皮肤经过一早上的炙烤全部开裂,他们的面目狰狞,根本分不清是被吓死的还是被活生生冻死的。
丘吉的喉结滚动,目光移回了车内,不再看。
***
考核彻底结束了,什卡安排了晚宴设在不见城中心区最高的那栋鼓楼顶层,三人根本没有回酒店收拾一下形象的机会,便被带到行政中心的茶水间一直等到晚宴。
这地方说是宴客厅,布置得却有点不伦不类,仿古的雕花窗棂外是茫茫沙海,室内却挂着色彩浓艳、描绘着奇异神佛的唐卡,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肉类混合的古怪味道,长条桌上摆满了大盘的牛羊肉和各种面食点心,酒是本地的高度烈酒,粗犷得跟什卡本人那种冰冷的精致感毫不搭调。
什卡坐在主位,换了身深紫色的立领制服,他举杯,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语气却熟络的很:“恭喜三位通过考核,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不见城的特殊顾问,希望各位尽心尽力。”
丘吉盯着面前那杯浑浊的烈酒,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师父,林与之倒是面色如常,指尖搭在酒杯上,轻轻摩挲着,没动。
“林道长,不尝尝?”什卡刻意将视线放在林与之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这可是本地佳酿,有强身健体的功效。”
林与之抬眼,微微一笑,淡得像水雾:“多谢县长美意,贫道修持清净,不饮酒。”
“哦?”什卡灰色的瞳孔缩了缩,转向丘吉,“那丘顾问呢?年轻人,总该有点血气。”
丘吉心里骂了句老狐狸,面上却扯出个混不吝的笑,一把端起酒杯:“我师父那是老古板,县长别见怪,我替他喝。”
说完,竟真的仰头干了下去,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他龇牙咧嘴地哈了口气,把空杯往桌上一顿,还不忘朝师父挑挑眉,好像在说“你看徒弟我多仗义”。
林与之只是微笑,但没说话,这时旁边和县长一道的几个人纷纷前来巴结,给他碗里夹了不少奇怪的菜,其中有个被他们叫做“沙葱”的玩意儿,他尝了一口,眉头便蹙起,不再动筷,甚至还往丘吉跟前挪了挪。
这小动作没逃过丘吉的眼睛,他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作被辣到的模样,将师父碗里的沙葱夹起一筷子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酒就是烈,但这下酒菜也顶好。”
佛珠道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师徒俩关系可真有意思,当徒弟的在外头猛如虎,当师父的在一旁静如鸡,偏偏那当师父的一个眼神,当徒弟的就能瞬间从哈士奇变成小绵羊。
什卡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不再劝酒,转而开始介绍所谓“顾问”的工作,主要是夜间巡逻,记录沙鬼活动迹象,并负责一些遗迹的挖掘工作。
“遗迹挖掘?”丘吉闷了几筷子沙葱以后,直犯恶心,“那是什么?”
什卡波澜不惊地解释:“沙陀罗将军的墓穴至今还未完全挖开,为了我们不见城的旅游业,上面已经出具文件,要求我们加快速度,所以几位的工作会繁重一些。”
“挖墓不该是那些史学家的事儿吗?跟我们道士有什么关系?”
“墓挖不出来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沙鬼,越靠近墓室,沙鬼能量越大,几位在挖墓过程中协助平定沙鬼,对挖墓的工作人员有帮助。”
“哦,原来如此。”丘吉了然,但眼神依旧在这个什卡脸上打转,笑嘻嘻说道,“这岗位筛选这么严格,失败者还丧命,我们当然要好好珍惜,繁重算什么,这可是公家饭。”
他的嘲讽味十足,引得除什卡外的其他人都闭口不敢再言,只有什卡丝毫不慌,甚至还露出了少见的微笑。
“你还是老样子。”
丘吉脸部肌肉僵了僵,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你说什么?”
什卡却不再说话了,只是微笑着饮下一杯烈酒。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实则各怀鬼胎,丘吉借着酒劲,开始大着舌头跟什卡套话,从沙漠气候扯到旅游规划,眼看就要拐到密教头上。
就在这时……
砰!
宴客厅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一道纤细却带着狠劲的身影闯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试图阻拦的服务员。
所有人都是一愣。
那个女孩眼神锐利,带着一股野性难驯劲头,她头发凌乱,脸上还沾着沙尘,工作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紧绷。她目光一扫,直接锁定主位上的什卡,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大步一跨拎着什卡的衣领就将人从座位上提拉起来。
声音带着低沉的沙哑:“你是人吗?招聘了一轮又一轮,你还要害死多少人?”
她的出现太过突兀,像一颗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湖面,等周围的高官们反应过来想上前去阻拦时,什卡却伸手示意他们别动,仿佛他对这个女孩如此粗鲁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
丘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师父,林与之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也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因为师徒俩都认识这个女孩,他们没有认错,也不是同名同姓,这个人就是尼拉的姐姐,舒照。
只不过八年未见,舒照的样子变化太大,当初那个长得白白净净,四肢纤细的小姑娘,此时扎着两个乱糟糟的大麻花辫,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腊肉一样,黝黑开裂。
要不是那双总是泛着韧性的杏眼,师徒二人还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什卡就着这个姿势,缓缓放下酒杯,面对舒照的质问,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舒照小姐。”他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平日里你如何堵我,骂我,找我麻烦,我都不跟你计较,今天我在接待贵客,你直接闯进来,是不是太不懂规矩了?”
他话音未落,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尼拉被两个穿着制服,面色冷硬的男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了进来,小男孩吓得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到舒照,才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姐姐!”
舒照瞳孔骤缩,就要冲过去,却被什卡的人拦住。
什卡站起身,踱步到舒照面前,灰色的眼眸像两潭死水,近距离地凝视着她,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道:“看来,你们姐弟俩,还是没学会什么叫安分。”
舒照胸口起伏不定,显然在酝酿更大的怒火,她斜视什卡,目光里却满是难以置信:“如果早知道你会给不见城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我当初就不该救你。”
第75章 沙陀罗:不见城(13)
这话让那尊冰雕似的县长微微触动, 他舌尖缓慢地掠过下唇,喉结一滚,碾出两个干哑的字:“舒照……”
女孩没给他半点攻略城池的机会, 腰肢一拧,竟是硬生生从两个高官铁钳似的手里挣脱出来, 转身朝尼拉走去。
丘吉坐在最外侧,整个人像绷紧的弓, 黑沉沉的眼珠子死死钉在她身上,看着她越走越近, 他连呼吸都收紧了,等着那声熟悉的“吉哥”。
可那双杏眼扫过来, 水波不兴,掠过他的脸和掠过桌上任何一个茶杯盖没区别,她径直走过,带起一阵微小的风,把丘吉心里那点期待彻底吹凉。
他握着水杯的指节绷得发白, 不对劲,梦境外舒照还亲热地唤他“吉哥”, 怎么现在比陌生人还冷?是这地方不对劲,还是她失忆了?
他心头乱糟糟的, 后续的应酬全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那佛珠道士倒是如鱼得水,举着酒杯满场飞,唾沫横飞间已和县长勾肩搭背,十年考公熬出的油滑浸透了每一道皱纹,丘吉只冷眼瞟着什卡,那人脸上静得像潭死水,只有眼底偶尔裂开一丝缝, 漏出点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散场时,丘吉是被林与之半扶半抱弄回旅馆的,那烈酒后劲确实大,火烧一样从喉咙一路燎到小腹,烧得他四肢酥软,眼前蒙眬。
林与之将他小心放在床上,便宜旅馆连热水都吝啬,他只得用烧水壶烧了开水,在水池中兑凉了,浸湿毛巾。
灯光昏黄得暧昧,丘吉看不清师父的脸,只感到一团温热的影子靠近,带着皂角的干净气味。温软的毛巾轻轻擦过他的额头、脸颊,滑到脖颈,舒适感让他哼出声,直到那双手试探地扯开他的领口,微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锁骨下的皮肤,他一个激灵,手比脑子快,一把攥住了那只手腕。
腕骨在他滚烫的掌心里打着颤。
林与之僵住了,抬眸就撞进丘吉眼里,那眼底烧着火,又漾着水,直勾勾的,把他那点辛苦维持的道貌岸然的伪装烧得千疮百孔,他心跳得又快又重,震得自己耳膜发疼,想抽手,却被箍得更紧。
丘吉其实是半醒的,醉是醉了,胆量也是借了酒劲膨胀起来的,他想着自己看过的那些小说,醉酒是最容易拉进关系的好时机,便顺着那点蛮横,把那只微凉的手拉到唇边。
又干又烫的唇贴上师父手背细腻的皮肤时,两人都轻轻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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