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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面的祁宋也盯着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看的不是社交媒体的评论,而是一个加密的内部通讯软件,上面有几条来自未知联系人的简短消息,内容语焉不详,但大概意思是在指示他们把调查方向放在阴仙本源上。
阴仙本源?这是什么东西?
祁宋想了想,给下属小李发去消息,让其查查是谁入侵了警局的系统。
他看得专注,连赵小跑儿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都不知道。
“祁老大,我们现在一直这样散播阴仙的消息有用吗?这算不算是散播迷信?”
“不存在的东西叫迷信,如果确实存在,这叫预警。”
祁宋简单回答了他的问题,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摩擦,那是一部很普通的旧款智能机,套着黑色的硅胶壳,边角有些磨损。
赵小跑儿眼角余光瞥向祁宋手里那部手机。
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祁老大。”赵小跑儿忍不住开口,“这手机是谁的?”
祁宋手指一顿,没抬头:“别人的。”
“哦。”赵小跑儿点点头,又说道,“现在舆论乱七八糟,上面让我们加快建立特殊事件研究所,这事很艰巨,阴仙这种东西连无生门都栽了,怎么可能还有人能站出来对付它?”
“有没有这样的才人,活儿都得干。”祁宋终于收起手机,揉了揉眉心,“阴仙就是利用信息差来蛊惑人,如果我们能把阴仙这种东西的恐怖之处扩散出去,利用群众自己的警惕心来防备,那么阴仙再恐怖,也不用太惧怕了,建立特殊部门的时间也可以宽松一点。”
“那倒是,”赵小跑儿叹了口气,往后一瘫,直直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浮现出那张被青色花纹侵蚀的脸,心里的悲切又再次涌了上来,“感觉心里堵堵的。”
办公室里沉默下来,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祁宋忽然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要出去一趟,队里你盯着点,有急事电话。”
“去哪儿?”赵小跑儿顺嘴一问。
“清心观。”
祁宋流利地系上扣子,将桌上的旧手机揣进外套内袋,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眼神黯淡。
“有时候,一个案子最难的部分,是家属抚慰工作。”
***
清心观一如往日,伫立在山路尽头处,参天大树和野草将山路掩盖,这里似乎已经很少有人前来了。
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阳光透过枝丫,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石桌旁,林与之依旧穿着那袭深蓝色道服,脸色苍白,他盯着石桌上的棋子一言不发,而坐在他对面的石南星,一头乌黑的长发用木簪绾起,安静地看着对面的人。
经历火场事件,她眉眼间曾经的少女跳脱已经彻底沉淀为一种平静,神态间竟然有了几许神巫婆的气质。
她看着林与之将那枚有裂缝的“車”棋拿起来,随后又放下。
“林师父,你被困在你自己的棋盘里了,落子再多次也不会改变任何东西。”她轻轻地说。
林与之放下“車”便再也没有拿起来,他抬头看向石南星,那头乌黑的长发中一丝白发都没有。
“你的头发……”
“染的。”石南星举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笑了笑,“我还年轻,不想当老太婆。”
林与之默默低了头:“对不住。”
石南星知道对方为什么道歉,神巫女一族协助无生门平定阴仙之乱几百年,世代交好,而她和神巫婆也一心一意相信着林与之,可没想到对方却企图利用阴仙之力,这也是变相利用了神巫女一族的信任。
丘吉死后,石南星得知真相,也一度濒临崩溃,她实在无法接受在自己心里崇高得如同神明的引路人,竟然才是幕后黑手。
可是崩溃过后,却是鸦雀无声般地寂静。
她忘记了,林与之虽然总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样子,可他毕竟是人,是人就会有欲望,一时误入歧途,可最终迷途知返,这也够了。
她没有什么好怨的,不是林与之,也会有下一个林与之,她的头发终究会变白,而世界上终究会有人像丘吉和丘利一样牺牲,她现在还需要林与之的帮助。
“阴仙之力虽然随着阿吉的身体破裂而扩散,但是阴仙这个东西还没有被清除,我们的肩上仍有重任。”
石南星抬头看向林与之,阳光透过他的发缝在他惨白的脸上落下破碎的阴影,像一张随时会被吹走的伞。
“我相信林师父对阿吉感情深厚,经过这件事一定有了自己的打算。”
她站起身,摸到旁边的权杖,望着上面的绿色宝石,目光充满了哀思。
“我要听从神巫婆的建议,去无人之地把祖巫之灵练好,等我能彻底掌控祖巫之灵,我再来会它,倘若林师父有一天需要我对付阴仙,千里万里,南星必至。”
她回头,看向面前陷入沉寂的道长,这次她也不再是仰视,而是平视。
“我们都不应该一直被困在棋局里,事没办完,就必须往前走。”
她凄苦地笑了。
“再会。”
黄色身影消失在道观门口,好像从没来过,只有那杯未饮完的茉莉花茶,散发着淡淡清香。
林与之再次拿起那枚裂开的棋子,上面似乎还保留着丘吉的温度,他眷念一般地将棋子握在掌心,合眼感受。
漆黑一片的世界里,他似乎感觉到丘吉轻轻坐在他的对面,继续饮着那杯花茶,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痞气的侃笑,目光炯炯有神。
“师父,花茶泡太过了,没我你怎么连杯茶都泡不好?”
林与之眼皮颤抖,鼻尖开始泛红,他感觉到徒弟越过石桌走到他跟前蹲了下来,双手环过他的腰,将头贴近他的胸口。
语气像小时候那样,软软糯糯。
“师父,我不想和你做师徒,因为我想和你做道侣。”
“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爱的人。”
林与之的眼眶酸涩,他猛地睁眼,眼前却空无一人,那些真实的感受被现实打败,全都消散了。
有这么一刻,他很想像丘吉那样,毁掉这一切,然后从无人坡顶一跃而下,也许他还能见到那个人。
可是他不能,他的确还有希望。
他看向束在自己腰上的两枚血玉菩提,原本白色的翡翠,此时已经染上红色的裂纹,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清晰。
血玉菩提,能凝魂锁魄。
推开柴扉的声响打断了林与之的思维,他抬眼望去,祁宋穿着便装踏了进来。
“林道长。”祁宋微微欠身。
林与之将棋子放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祁宋仔细看了看林与之的状态,发现对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憔悴不堪,他坐下,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是想代表警局慰问你,丘吉和丘利……”
他顿了顿,抬眸看林与之,对方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祁宋岔开话题,说了另一件事:“舆论发酵,上面给予压力,想要成立特殊事件研究所,继续抵抗阴仙,我想……”
他的话没说完,观门再次被推开,涌进来一群白云村的村民,而为首的是村长田满,他现看了看祁宋,觉得面生,便将视线落在林与之身上。
“林道长,你让我把村民召集前来道观,我已经照做了,你有什么安排吗?”
林与之在村里威望极重,而关于阴仙的事大家都不怎么关注,并不知道阴仙和林与之的关系,所以依旧对他客客气气。
林与之站起身,与田满客套两句,便指着道堂内的地上,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堆珍宝和法器,还有一些钱财,他说道:“村长,这些东西麻烦你为大家分了吧。”
田满和祁宋都愣住了,尤其是田满,完全不理解林与之的做法:“林道长,这些东西看起来很贵重啊?你怎么舍得全部送人?你后面怎么过活呢?”
林与之说道:“当初我只身一人来到白云村,村长的父亲对我格外关照,还为我立了清心观,现在小吉和阿利牺牲,我对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留念,想要离开白云村,四处游历,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只是拖累。”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悲戚,也无往日的清冷疏离,只有一种平静,他带着众人走进道堂,拿起里面的几本道术上的经书,分发给他们:“除了值钱的东西,还有一些道书,如果大家感兴趣,可以时不时读一读,可以平心静气,强身健体。”
他又从里面拿出一些木剑,木头做的玩具等,放在手里静静看了许久,然后递给那些小孩。
“小吉和阿利小的时候总喜欢做这些东西玩,我见外观还是完好的,加上放在道观里这么多年,沾染了些许福气,拿给你们的小孩,可保佑他们平安健康。”
他就站在道堂里,一样一样介绍那些东西,值钱的不值钱的,一一详解,面上没有一点不耐烦,而祁宋则默默坐在院子里看他。
石榴花瓣掉进了酒杯里,祁宋在酒杯里看见了一个道人的一生。
夕阳西下时,林与之总算分发完所有的东西,送众人离开时,他将观门的钥匙轻轻放在村长的手心:“这清心观,以后便烦劳村长和诸位乡亲照看,洒扫庭除即可,无需香火供奉,以后如果有缘,我还会回来的。”
村民们愣住了,捧着东西,看看钥匙,又看看林与之,眼眶红了红,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道观。
观内重新安静下来,林与之总算注意到祁宋还没有离开。
“祁警官如果想留下来吃晚饭的话,那就让你失望了,我连锅碗瓢盆都送出去了,不打算再起炉灶。”林与之微笑着说。
祁宋摸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却微微摇头。
林与之知道他的来意,委婉地拒绝:“祁警官,我知道,你想让我加入你们的特殊研究所,帮助你们继续平定阴仙,这也确实是我的目标,但是我现在道力全失,和常人无异,而且我有更想去做的事。”
他摸了摸自己腰上的血玉菩提,目光投向远方,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我一直都在为执念而活,只不过之前是阴仙之力,现在却不是了。”
祁宋与林与之之间似乎总有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他看到林与之眼中的坚定,知道此行肯定是无功而返,他也不再劝说了。
沉默片刻,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部让赵小跑儿觉得眼熟的旧手机,放在石桌上。
“这是丘吉的。”祁宋的声音低沉下去。“其实火场事件前几天,他就已经来找过我了。”
“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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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以预告一下,下一个单元会比较甜
第105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21)
那是火场事件前两天的深夜, 暴雨滂沱。
祁宋处理完警局关于密教暴徒案件的事,身心俱疲地驾车返回住所,车灯划破雨幕, 喧嚣的城市在此时变得格外寂静。
就在车驶进小区时,进入地下车库的入口处, 他猛地瞥见闸道旁边的阴影里,倚着一个人影。
雨水将他浑身浇得湿透, 蓝色的道服紧贴身体,勾勒出精壮的轮廓, 他没有蜷缩,只是倚着树根站着, 低着头,脸隐在黑暗中。
林道长?祁宋认出了那件道服,但是身形和姿势都不太像。
那人脸色苍白,眼神在车灯扫过的瞬间抬起,锐利清明, 祁宋这才看清,对方是丘吉, 只是穿着林与之的衣服。
祁宋心头一紧,将车开到他跟前, 迅速摇下车窗:“上车。”
丘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带来一股湿冷的水汽,祁宋将暖气开大,递过纸巾。
丘吉接过,道了谢,却没有擦,只是将纸巾攥在掌心, 目光直视前方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
“长话短说,我时间不多。”
祁宋皱眉:“出什么事了?难道是林道长他……”
“师父没事。”丘吉打断他,语气没有波澜,甚至比平时更加冷静,祁宋垂了眼眸,将车开进地下车库,确保周围没有人偷听,这才掏出一只烟递给他。
丘吉没有接,依旧盯着前方。
“我是来向你坦白的,我师父的确和阴仙有关系。”
祁宋拿烟的手抖了抖,震惊地看着他。
丘吉没有给祁宋插话的机会,用条理清晰的语言,阐述了阴仙之力的本质、林与之与其纠缠数百年的诅咒关系、巫马家族的威胁,以及林与之目前力量濒临失控的状态。
他像是在做一份敌情分析报告,剔除所有个人情绪,只陈述事实。
“所以,你的目的是?”祁宋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跟上他的思路。
“解决问题。”丘吉转过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阴仙之力是祸源,必须消除,我师父现在的状态非常差,他已经控制不了阴仙之力了,我不能不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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