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是出去之后,祁远连一个人在雪地里面站了很久。
池惊慕不是什么间谍,也不可能是被其他宗门策反了,他所有说出来的话之中,反而是他因为喜欢自己误入歧途更可信。
祁远连站在檐下,雪片无声地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弟子阁的灯火隔着窗纸透出昏黄,他抬手,指腹摩挲过剑柄上的旧穗——那是六师弟亲手编的,如今只剩一缕褪色的蓝。
“……误入歧途?”
祁远连低低地重复,声音散在风雪里,听不出情绪。
他想起池惊慕昏睡前的模样: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唇角却带着一点得逞似的笑。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少年是真的在欢喜。
可他知道,那不是因为他。
他确实会因为心愿达成高兴,但是不会是因为自己。
祁远连直觉如此。
雪越下越大,祁远连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寂。
他转身,很快就消失,原本有脚印的地方被新雪覆盖。
池惊慕醒来时,天已微亮。
榻边炭火依旧烧着,显然是有人补过,估计是祁远连交代过了。
他动了动,膝盖仍疼,却比之前好受许多。
【早。】系统懒洋洋地冒出一句,【昨晚大师兄在门外站了半宿,冻得像根冰柱子。】
后面那句透着对大师兄的心疼。
池惊慕愣了下:“那不是也有你为他鞍前马后。”
【你再这样,我可要发任务了。】
“哦。”池惊慕慢吞吞地坐起来,“如何呢?弄死我?”
系统非要逼迫自己做事,那么自己只能听他的,但是非要说的话,池惊慕觉得,系统喜欢祁远连,那是非常有可能的,但是对于自己来说,他无非就只是一个任务目标而已。
哪怕他是一个人,他的存在对于自己来说也无非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需要通过对他的关心活下去。
“我有个问题要问你。”池惊慕说,“你上一次就没有回答。”
【你只要做炮灰应该做的事情就行,大师兄得道成仙,我自然会消失】
“那我能在这环节之中,做什么样的事情促成他早日成仙?”池惊慕开口问他。
【好好对大师兄吧。】
“我和他无冤无仇,自然不会故意害他,我只是不会爱他。”池惊慕低头看到了自己膝盖上面被包扎好的样子,祁远连非常善良,可以说他骨子里就是善良的。
这句话自己绝对没有评价错。
按照自己现在的人设,自己做出来的这些事情,祁远连即便是想要一怒之下杀了自己,那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
。池惊慕垂眼看着那圈雪白的绷带,指腹轻轻摩挲,像在确认什么。
片刻,他抬眸,眼里那点困倦褪得干净,只剩一片清醒的凉。
“系统,”他轻声问,“你说‘好好对他’——具体要怎么做?”
【让他动心,再让他亲手斩断情丝,渡情劫。】系统的声音仍旧平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你只需扮演那个让他“求而不得”的角色。】
池惊慕扯了下唇角,笑意不达眼底:“真够省事。”
系统原本以为,池惊慕就是一句夸奖的话,然后他就听见池惊慕继续说:“你不觉得让一个一心匡扶正义心怀天下的大男主,并且是一个有白月光的大男主,爱上替身,很不可能实现吗?”
他撑着榻沿,慢慢把两条腿挪到地面。
膝盖一受力,钝痛立刻顺着经络爬上来,他却只是皱了下眉,没发出一点声音。
祁远连人不在这里,没有必要表演给谁看……
系统也破罐子破摔:【那就还是原来那个,你给大师兄当舔狗就是】
池惊慕懒得评价什么东西,系统毫无章法,只会胡说八道,他要的似乎只是一个能够成为故事的故事,至于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不在乎。
非要说的话就是强制主角为祁远连,除此之外,随意。
池惊慕不喜欢祁远连,这也就意味着,只需要让祁远连动心,系统刚才说的那个任务就直接算是成功的,因为不喜欢的话,就永远都不会在两情相悦的状态之中,推开祁远连,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浪费别人的感情,甚至是拼命努力之后才得到的,然后将对方甩开,这到底是不符合池惊慕的价值取向的。
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需要逻辑的,大师兄既然自始至终没有害过自己,那么自己也不可以害他,所以现在能够选择了其实也就只有一个了,就是按照系统原本给的那个方案进行下去。
池惊慕把系统骂了三百六十遍,他才终于觉得稍微解了一点气。
但是也没什么用,因为无论怎么样,任务还是要做。
系统发了今日份指令:
【给大师兄送亲手熬的姜汤。】
“他昨晚被冻着了吗?就他这样法力高强的人,估计风雪根本就不能奈何他,没必要费这样的心思吧?”池惊慕把两条腿搬下床,膝盖像被车轮碾过,“我一个瘸子,我给他熬?”
系统:【你管那么多干嘛?】
池惊慕没什么好说的,反正姜汤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水烧开扔姜丝进去煮就是了,至于其他的辅料几乎都可以不要,反正也不是自己喝。
【你对大师兄好一点。】
“这有什么,反正他也不会喝。”池惊慕已经放弃了,和他在脑海之中对话,而是直接把这样的问题说出口,反正这里也没有其他的人。
不多,他就直接完成了他的任务。
雪后初霁,祁远连一身素衣,带着宗门之中的其他弟子修炼。
池惊慕一瘸一拐地挪过去,手里拎个白玉小盅。
“师兄。”他声音不高,但是在场所有的人都是修炼之人,他们全部都可以听见,“我熬了姜汤。”
四面八方的目光“刷”地聚过来。
神逍宗谁不知道小师弟昨天还在雪地里跪到晕厥,并且被罚跪也是因为大师兄,今天就敢再次当众示好?
祁远连收剑,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不必。”
池惊慕早有预料,他掀开盅盖,自己就喝了一口,这本来就没什么好喝的,而且他知道按照男主的性格,他绝对不会喝这个,所以还不如就直接按照自己能够入口的程度去煮。
池惊慕放了很多冰糖,姜丝却没有多少,意识到味道不错之后,他直接一饮而尽。
剩下所有人都没看懂,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操作,但是非要说的话,小师弟不太聪明,他天资不高,非要说的话,极度出众的也就只有这张脸。
只是修炼之人,这向来不是重要的地方,如果单单品貌就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的话,他和大师兄之间,也就不会这样了。
系统简直恨铁不成钢,系统:【你就不能按剧本走一次吗?舔狗要有舔狗的自觉!】
池惊慕把空盅倒扣,耸耸肩:“舔了呀,我把自己舔饱了,他一口没喝,就是我在舔啊。”
系统被他噎得不行,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池惊慕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歪理特别多。
祁远连却在这时忽然抬步,径直走到他面前。
众弟子齐刷刷后退一步,让出真空地带。
没有人想到,祁远连居然会有反应。
“手。”男人嗓音淡淡。
池惊慕不明所以,把刚拎过汤盅的右手伸过去。
指尖还沾着一点姜汤的糖渍,显然是他刚才喝的时候洒上去的。
祁远连垂下眸子,从袖中抽出一块月白帕子,捏住他指尖,一根一根擦过去。
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粗暴,但是这也是非常亲昵的举动了,祁远连以前根本不可能会对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在干什么?
第3章 风雨
除了吓人之外, 池惊慕根本就没有别的话想要去说。
祁远连在干什么?
祁远连看着池惊慕的手腕,腕骨突兀,像一碰就会断。
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亲手把披风盖上去时, 少年在昏睡中仍下意识揪住他衣角的力道, 祁远连的动作慢了一瞬。
系统尖叫:【警报!警报!男主行为异常!请宿主立即干预!】
池惊慕也懵了, 下意识想抽手,却被祁远连扣得更紧。
“别动。”男人嗓音低哑,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躁,“弄脏我袖子了。”
说着,他用指腹重重碾过池惊慕指节,把那一点糖渍彻底抹开, 像是要把它揉进皮肤里。
众弟子噤若寒蝉。
谁都看得出来——大师兄今日反常得过分。
池惊慕心跳得飞快, 面上却还要硬撑:“师兄不是嫌我姜汤难喝吗?现在又做什么……”
祁远连抬眼,眸色深得像雪夜无星:“难喝, 所以你下次别煮。”
“那谁煮?”池惊慕嘴快。
祁远连松开他,把帕子随手一折, 塞进他手心:“我。”
祁远连却已经转身, 背对众人, 声音恢复一贯的冷淡:“都散了吧,明早卯时, 都在此处加练。”
弟子们轰然应声, 作鸟兽散。
只剩池惊慕还杵在原地, 像被雷劈过的树。
祁远连走出两步, 又回头, 目光落在他膝盖上:“腿还疼吗?”
池惊慕下意识点头。
男人“嗯”了一声, 语气平静:“那就这样了, 以后, 我们也不必再有任何瓜葛。”
池惊慕刚想说,这原本就是他想要的,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脑子里还有一个系统。
大师兄莫名其妙展现出来的一点问题,原来就只是为了将人彻底打入地狱。
只能说还好自己对他确实没有任何感情,否则此时此刻的情绪一定是无可控制的。
温柔刀,大师兄用得倒是好。
他抬眼,正对上祁远连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审视。
池惊慕声音淡到听不出情绪:“师兄放心,下次我不会再靠近你半步。”
祁远连点头:“希望你说到做到,这样对我们都好。”
池惊慕:“是,对我们都好。”
池惊慕答得干脆,甚至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客气而疏冷的笑。
那笑意不及眼底,明显就只是为了看起来像是一个笑容。
他转身就走,膝盖还疼,却一步比一步稳。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高冷冰山,确实是一个非常容易维持和确认的形象。
系统在他脑中低声提醒:【人设偏离警告,请宿主注意“舔狗”形象。】
池惊慕嗤笑:“舔狗?我连狗都不想当,就他这样的人谁受得了?你要是实在喜欢能不能去当这个倒霉小师弟,我去给你当系统?”
系统根本就不说话。
确认此时此刻在的位置,祁远连绝对是看不见了,他把他的手指插到了雪地里面很久之后,很久之后才拔出来。
池惊慕狠狠擦了自己的手,像要擦掉一层皮。
从小到大,池惊慕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以前在的就是现代世界,这里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修仙世界,所以遇到的人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至少他不会觉得这一个以戏弄别人情感的大师兄是什么好人。
雪粒被池惊慕的体温化成冰水,顺着指缝渗进去,冻得人骨头生疼。
池惊慕却像毫无知觉,机械地来回搓洗,指背很快泛起一片通红。
系统终于冒出一声:【再搓就破皮了。】
池惊慕这才停下,他只想连带祁远连留下的气味一起埋进雪里,什么好闻的雪松味,联想到他那张脸和他表现出来的行为,池惊慕除了恶心之外,没有更多的想法。
“舔狗剧本?”池惊慕冷哼出声,“他配吗?”
系统沉默两息,换了个机械音:【警告:宿主消极任务,将触发惩罚机制。】
“随你便。”池惊慕甩了甩手指,把冰水溅到雪面上,“爱怎么样怎么样,你就是现在把我杀了,也别指望我舔他。”
系统似乎卡住了,它没有继续发出任何声音。
池惊慕抬眼,远处山峦叠在阳光下,厚厚的积雪让山都显得更妩媚,这里的山和他以前见过的完全一样,就包括自己的身体和以前是完全不同的,自己确实可以感受到灵力。
他忽然想起穿书前,宿舍楼下那排路灯,这是他刚去读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因为学的专业课很多,他还有兼职的工作要去,每一次回去的时候,倘遇到大雪天,路灯就会照得雪地泛起奶油一样的光。
那时候他赶论文到凌晨,偶尔抬头,还能看见对面寝室的窗里亮着昏黄的台灯。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终年不化的冰,和一个不知道什么鬼的大师兄,其他的人都比自己还要背景板,就似乎这些人都不需要交代任何背景,就只要存在于这个宗门之中就行了。
他哈出一口白雾,转身往弟子阁走。
膝盖还在疼,每一步都像踩在碎冰上,可是总不能不回去,毕竟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所有的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甚至身上还有一个随时随地都压迫着自己的系统,此时此刻的自己简直就是在封建皇朝之中被压抑着的奴隶。
可疼也好,冷也好,至少提醒他是他,不是原书里那个为爱疯魔的替身,而是池惊慕自己。
“系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你说让祁远连渡情劫,是不是只要有人让他动心就行?”
系统紧铃大作:【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池惊慕扯了下嘴角,笑意凉薄,“只是觉得,既然要演,不如演大一点。”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祁远连消失的方向。
“会有人动心。”少年眼底映着雪光,冷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剑,“但绝不会是我自己的心。”
2/14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