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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响起无数的赞同声音,岭主门主们举剑附议:“好!”
弟子们自发开始了表决。从最外侧的十八门之主开始,逐个表明态度。
常情定过规矩,例会遇重大分歧时,可由三山之主发动表决,一门一票、一岭两票、一山三票,道君宗主各自五票,少数服从多数,达成最终决议。
此情此景,她亦无法食言。
若谢陵还在,他和常情有十票,加上玉魄山一脉,足以保全迟镜性命。
但谢陵不在了,看场上的声势,迟镜今日、难逃一劫!
形势急转直下,常情静静地听着下方计票。不过,殿上实在嘈杂。她一面听,一面将左手搭在了右手上。
在女修的右掌心,纹着一片浓郁刺青,白骨红花、黑日碧海,绚烂而骇人。在双手相触时,红花怒放欲滴,碧海波涛荡漾,小小芥子世界,恍若起风。
殿中人注意到她的动作,鼎沸的语声趋于宁息。
可是金乌山之主站了起来,主持表决继续。
很快,七岭十八门结束计票。
其中有五岭十一门都赞成处死迟镜——殿前失仪,其实事小;炉鼎之身却不主动殉葬,还招蜂引蝶、令天下人登门求娶,把难题留给了宗门,才是他必死之因。
迟镜扣紧了坐席边缘。
他本欲辩驳,可是想明白这层后,他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众目睽睽之下,轮到三山和宗主表态。
殿中央垂下两面旗幡,一面是生,一面是死,哪一面几票,便在上边划出几道剑痕。
此时此刻,代表死的旗幡上剑痕累累,代表生的旗幡上却寥寥无几。
长久的沉默后,银汉山之主选择了弃权。这下不论常情和玉魄山赞成与否,只要金乌山要迟镜殉葬,他便必死无疑。
隔着十步距离,迟镜抬起眼帘,对上了金乌山之主的目光。
那厮已是一派胜券在握的神气,可他迟迟不出剑,转向迟镜,露出了一副别有深意的笑容。
金乌山之主抚须叹道:“迟公子,上天有好生之德,在下亦怜你年轻,生死之事,终究在你。若你能为宗门作出些贡献,将功补过,那也不是非死不可。你意下如何啊?”
别人听不懂他的话,迟镜却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不止他提前思考了对付金乌山的方法,金乌山也对他早有预谋。金乌山之主的言下之意,是逼迟镜交出总账和文契,把谢陵的遗产彻底送进他们手中。
之后他们要侵吞道君的遗产,就成了名正言顺。
归根结底,迟镜今日是否失仪,根本不重要。
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金乌山之主都会挑刺发动表决,用命要挟他放权!
放眼谈笑宫内,恐怕只有他二人明白,一场无声的交易正在进行。迟镜不得不应,微微张口。穷途末路之时,钱算什么呢?
但让金乌山如此顺利地夺走谢陵产业,他……他……
他心有不甘。
那些财富数不胜数,可是每一锱铢,都是谢陵经年累月、用手中剑赢来的。
忽然,坐在下首的青年将佩剑置于案上。
不轻不重的一声,却令金乌山之主眉头一拧。
季逍并未看他,而是直视着殿尽头的常情,一字一顿地说:“恕弟子不才,即将开辟一人境。请问宗主,开境之人是否封号,是否与当初道君同位,今日表决,是否能略表我意?”
三连发问,无一问有疑。
不等变成了木雕泥塑的金乌山之主反应,也不待瞠目结舌的岭主门主们出声,常情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彬彬有礼地伸手示意道:“自然。”
季逍起身拔剑,信手一挥。
待佩剑还鞘,他已回座,不过代表迟镜生的旗幡上,“嗤”的一声,多出了五条锋利的划痕。
与此同时,僵立的金乌山之主猝不及防,颈侧显出了一道血丝。
满堂皆寂,无人敢言。
所有人都看见了,季逍的剑气擦着他脖颈过去,金乌山一脉引以为傲的护体金罡,竟如无物。
季逍的修为确实到了相当境界,临仙一念宗已诞生第二个谢陵!
眼看大势已去,金乌山之主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
他跌坐在席上,狼狈地捂住脖子,叫道:“慢、慢着,我还没有表决!迟镜言行无状,冒犯道君,不死无以谢罪,不殉无以安魂,不杀无以服众!宗主,金乌山容不得他,加上五岭十一门,一共二十四票;同意留其狗命的,不过二岭七门而已,即便还有玉魄山三票、您和季逍十票,也才二十四票!表决平票,断不能就此揭过,在下愿出人斗法,以决斗胜负、定迟镜生死!”
谈笑宫内,顿起议论纷纷。
一时间,所有人神情凝重。
决斗便是战至一方再无作战能力——要么断剑,要么残根,甚至于死。金乌山投下如此重的筹码,只求处死迟镜,那些主张保迟镜一命的,也愿意付出至此么?
所有人的视线,再度汇聚于少年身上。
他倒是将背挺得很直,跪坐在自己的席位后,一袭明纱红袍,衬着如画眉眼,漂亮得不可方物。
但,肩背再直,无修为便轻易可折;容色再盛,红颜祸水不少、美人薄命几多,倾国倾城,又有何益?
常情微微一笑,正欲开口。
不料,始终沉默应对千夫指的少年,忽然说话了。
迟镜双眼弯弯,露出极纯善的笑容。他从袖中抽出丝帕,起身递给金乌山之主,示意他用这个擦掉脖子上的血。
金乌山之主面皮直抽,迟镜却笑吟吟地说:“前辈,您斥我言行无状,要将我就地正法,实在抱歉,您真是误会我了。我忍不住笑,绝不是因为对道君不敬。恰恰相反,我对我道侣情深义重,天地可鉴!”
金乌山之主隐约有不祥的预感,问:“那你嬉笑什么?诸位同门可都听见看见了,你为道君头七默哀,然而毫无哀意!”
迟镜道:“我笑是因为,夫君他还活着。你们一个个在这哭他坟,我看着实在有趣。他夜夜托梦于我,让我找转生之术呢——您如此急迫地杀我,是生怕道君回来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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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4 变成团宠so
迟镜从有记忆以来,每个人都告诉他,续缘峰是修真界最安全的地方。
谢陵的亡魂滞留在续缘峰之巅,纵使告知同门,当也无妨。
所有人安静片刻后,谈笑宫大乱。就连殿尽头的常情,也一挑眉。
修士们日日清修,多少年没受过如此惊吓了。
好些人霍然起立,一个门主更是顾不得礼数,疾步上阶,冲迟镜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你、你有没有什么证据,证明道君他——他——”
迟镜:“他还活着。”
老者因哽咽难以问出口的话,迟镜替他说了出来。老人年逾数百,精神矍铄,一双黑亮的眼睛,慢慢变得湿润。
这次不消常情叩案,殿内便飞快地恢复了肃静,甚至肃穆。
所有人都望着那一老一少,包括跌坐在地的金乌山之主,神色也渐趋复杂。
门主紧盯迟镜,道:“孩子,你说实话,道君是如何托梦的?他与你说什么了?他、他是否真有生还的可能?若你所言属实,我辈即便要用性命换道君回来,也在所不惜!”
人们纷纷点头,看迟镜的目光更加急切,也更加缓和。
季逍不动声色,凝视着红衣少年,没人看得出他心中所想。
迟镜说:“他现在没有实体啦,不过将精魂附着在青琅息燧剑的碎片上。虽然交流十分困难,但我多少能领略一点他的意思。你们看,他过来了。”
此时的殿内,天光幽斜,穿过古朴的窗棂,投于地面。
如水的光晕中,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青红。几枚大小不一的碎剑,正漂浮在廊中檐下、柱旁阶前。
早在携挽香回临仙一念宗的时候,迟镜便问及此物,幸而挽香向他解释了,这些随处可见的棱晶状物是什么。
一时间,人们把视线集中到了碎片上。迟镜仿若无意地抬手一捋碎发,道:“谢陵,他们要杀我。”
话音一落,青琅息燧剑的碎片动了。
满殿微芒流曳,在代表让迟镜活命的旗幡上,新增了不多不少、五道剑痕!
年迈的门主亲眼目睹这一幕,潸然泪下,下一刻又抚掌大笑起来,连声称好。所有临仙一念宗的弟子都肃穆起身,如看神迹一般,凝望着那面旗幡。
人群之中,只有两个人神情不同。
一个是常情,微微露笑,一个是季逍,浅浅蹙眉。
迟镜面对旗幡,一板一眼地行了个礼,然后向常情道:“宗主,我相信给道君一些时日,他肯定能将意思表达得更加清楚。我若新得了消息,也会告知大家。不过,我还是觉得,宗门莫名遭劫、道君被迫血祭,实在蹊跷。所以,请诸位将今日的所见所闻藏在腹中,切莫与外人道。”
常情颔首,下令走漏消息者,一概以门规论处。
玉魄山之主接过话头,提议让迟镜接管续缘峰,以待道君归位。众人纷纷赞同,甚至要派门下弟子轮流驻守,保卫迟镜安全。
迟镜忙摆手道:“谢谢大家,谢谢大家!但是不用了,续缘峰的碎剑最多,夫君会保护我的。以后要是碰到问题,比如他要什么天材地宝,我拿不出来,再向各位求助好啦。”
这话实诚,因为谢陵作为天下第一,他的一人境无人能破。派弟子驻守,属实徒劳。
一片“这个自然”、“你尽管提”的声音响起,一呼百应。
迟镜暗暗感叹,临仙一念宗之人,对谢陵倒是真心的。他们讨厌自己,但自己要不是全无作用、只拖后腿,大家很容易爱屋及乌。
之前听季逍所言,迟镜还以为所有人都道貌岸然,没安好心。现在想来,那厮薄情厌世,眼里恐怕没一个好人,看谁都先怀戒备。
不过,季逍对临仙一念宗如此没好感,怎会突然公布开境的消息?
要知道,他在此时此地说出来、且行使了道君的表决权益,相当于把后半辈子都献给宗门了。
迟镜没空细想,他还有礼物要送给金乌山。常情本来打算散会,迟镜举手道:“宗主请等一下!”
常情道:“请讲。”
迟镜笑嘻嘻地说:“其实我夫君托梦,安排了后事的。他说历劫之后,看破红尘,发觉许多东西是身外之物,不如拿出来共济同舟。所以,他名下各处产业商铺,即日起上交宗门,请宗主派人管理。以后得利,续缘峰只留一半,余下的所有利润,尽归临仙一念宗——”
最后一句,迟镜故意拖长音节,说罢一躬到底,行了个标准到浮夸的大礼。
常情意外地“哦?”了一声,季逍亦目光微动。他看向迟镜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赞赏。
殿内诸人干瞪着眼,鸦雀无声。
就算他们不问俗世,也明白道君这些年积攒了好些身家,在金乌山的运作之下,更是形成了燕山巨富。
一名金乌山弟子突然惊呼:“山主!您吐血了?!”
只见他家掌门面如芥菜,喷出一大口鲜血。季逍眼疾手快,持剑一按迟镜的桌案,案几竖起,恰好挡住了迎面喷来的血污。
迟镜吓了一跳,道:“我传达道君意志,你、你吐什么血呀?”
他明知故问,往伤口上撒盐。如果常情采纳他的意见,可以说金乌山多年的努力化作泡影,净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早在今日以前,迟镜便想好了——他受季逍启发,明白生虫的果子不能硬吃。既然蛀虫难以除掉,不如将果肉全部削去,他只要果核就好。
除此以外,若他仅仅向常情求助,要夺回产业实权,常情及其背后的玉魄山,绝不会尽心尽力地帮忙。唯有让两脉制衡,鹬蚌相争,迟镜才能借刀杀人,渔翁得利。
常情显然猜到了他的想法,微微一笑。虽说迟镜在利用她,但对玉魄山一脉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殿尽头的主座上,女修面露愉悦之色,说:“既然如此,多谢道君。我等自当尽心竭力,不让道君的苦心付诸东流。关于道君复生之事,临仙一念宗全宗待命。今日例会已毕,各位若还有事,留殿另议。”
她停顿片刻,抬手道:“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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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例会圆满结束,迟镜脚步轻快,来寻挽香。
两人约定在西侧殿见面,迟镜进门后,却并没有瞧见她的身影。
午时已至,挽香等了他两个时辰,肯定无聊至极,去殿深处打转了。迟镜也往里面走,在一排排高大的木架间穿行。
忽然,转角处似有一片裙裾闪过,迟镜唤了一声,忙追上去。
可等他转过木架,眼前空无一人。西侧殿昏暗,迟镜正疑惑时,背后覆下一片黑影,有人擒住他双腕,将他按在了墙上。
“唔!”
迟镜的嘴也被捂住,吓得双腿乱蹬。可来人紧贴他的身躯,又比他高大许多,迟镜被罩在怀里,根本挣脱不了。
幸好,迟镜鼻子灵。
他很快闻出了对方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气,含糊道:“星游?”
青年的面容在逆光中只剩轮廓,淡淡地应了一声。
迟镜得以翻身,如释重负。
不过,他很快又提心吊胆起来,因为双手都被制住,他难以自控地微微挺身,鼻尖正埋在青年的领口。隔着轻薄的衣料,他能感到青年胸腹的肌理,顿时面色滚烫。
迟镜小声叫唤:“你放开我……我是来找人的。”
季逍却不理他,擒着他的五指稍微一探,冷笑道:“你在主殿时,就是用这东西伪装碎剑,使它们留下五道剑痕的吧。”
季逍摸索到的,正是迟镜的暗器飞针。
见他识破,迟镜也不藏着掖着了,颇为骄傲地说:“是又怎样?金乌山那老贼都要决斗啦,我总不能看别人因我而死吧。双方平票,我只好搬出谢陵的名头,狐假虎威咯。”
季逍沉默片刻,道:“所以,师尊并没有真的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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