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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镜记得《丘祖秘传大丹直指》里有关于回光调息的论述,经谢陵概括,更明白几分。
不消多讲,他便捏好了法诀,像做过无数次一般。如此一来,气脉流转,迟镜的两手渐渐发热。
他本就无甚杂念,放散心绪之后,灵台澄澈,心神湛明,整个人似被一股玄妙的感觉包裹,时而化作芥子,在大千世界中起落,时而身为扁舟,于滚滚红尘间沉浮。
千机一瞬,一瞬万古。
续缘峰之巅的灵气馥郁,迟镜头回感到,天地间灵流涌动。他吸纳可供提炼的灵气,和大浪淘沙,亦如深海采珠。
在某个刹那,少年踏过了无形的门槛,恍若新生。与世界的相触变幻无穷,在这一刻达到美妙之极,深远之至。
时辰像翻一页书那般迅速过去了。
等迟镜睁开眼,全身上下暖融融的,心怀明净喜悦。
他的脑海里似出现了一道裂隙,有什么启封少许。他想起一杯微甜的水——山泉中兑了高粱饴。
长途跋涉之后,一口饮尽,舌尖的一点回甘,冲散半生风尘,恰如此时心情。
是什么时候呢?曾喝过这样一杯水……
临仙一念宗是没有高粱饴的,燕山郡的各家酒楼里,也不会卖村童零嘴儿。
迟镜恍惚片刻,还是将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束之高阁。在他感灵期间,谢陵为他护法,让他没有走火入魔的后顾之忧。
谢陵道:“感觉如何。”
迟镜抓着他的手便往后颈上放,说:“特别好!——快看看有变化吗?”
谢陵照做,片刻后道:“灵根的残片有凝形之意,虽不知缺失的部分该如何补全,但……比起之前,已经……”
大名鼎鼎的伏妄道君,竟会有张口无言的时候。
他侧过头去,迟镜第一次见道侣这般情绪起伏,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拍拍他的脑袋,安慰道:“我会努力的,你不要太担心啦!”
谢陵垂下眼睫,无人知晓他此刻的所思所想。少年的手放在他头顶,毫无顾忌,甚至碰了一下暗银镌刻的发冠。
若是让临仙一念宗的其他人看见这一幕,怕是又要拍案而起,斥责迟镜无法无天了。
少顷,谢陵的目光转回迟镜面上。
他笑了一下,极不显眼,但迟镜立刻捕捉到了。谢陵的笑意似雪霁初晴,不论看多少次,还是会一遍遍令人心折。
迟镜情不自禁地问:“谢陵,你多笑笑好不好?”
谢陵一怔,道:“为何。”
“因为你笑的样子很好看呀。”迟镜寻思着反正说出口了,干脆往前一挪,正儿八经地劝诫起来,“笑一笑,十年少。你之前冷冰冰的,虽然也漂亮,但我不敢和你说话。现在你笑了,我便忍不住同你亲近,其他道侣都是如此的,对吧?”
谢陵道:“……亲近?”
迟镜忽然凑上前,在谢陵的面颊上啄了一口。谢陵没对他作任何防备,霎时如冰雕玉器,一动不动。
迟镜却因成功做了坏事,捂嘴偷乐。他笑起来时面颊泛粉,双肩轻颤,弯弯的眼眸里盛着星屑。任是铁石心肠,见此模样也得心软。
谢陵无声轻叹,耳廓上好不容易散去的薄红又变得明显。
他略含谴责地望了迟镜许久,最终一个字没说,只是垂眸。
迟镜倒是心满意足,准备拍拍屁股走人。他的想法很简单:两人本来就是道侣,比这亲密百倍的事情,都做过百遍,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谢陵不遗余力地助他修灵根、入仙道,难道担不起一个梨花点水的吻吗?
瞧谢陵的反应,也不像是被冒犯了。
恰恰相反,他好像因这意外之喜,陷入了某种迷茫。
迟镜好奇地探脑袋过去,问:“怎么回事呀?结侣这么久,在榻上从不见你害羞,我稍微轻薄你一下,你倒不乐意啦。”
“不是不乐意。”总算,谢陵被逼出一句话,抬眸说,“不一样。”
迟镜问:“哪不一样?”
谢陵道:“我刚想讲《青华秘文》中吐纳法的诀窍。”
迟镜:“诶?”
谢陵显出少许无奈的神色,道:“现在想不起来怎么讲了。”
迟镜心虚地轻咳一声:“诶……这样啊……”
如此看来,确实是他孟浪了。
成婚百年以来,迟镜头回觉着,道侣有些可爱。以前的两个人,一个三缄其口,冰冷疏离;一个没心没肺,天马行空。
日子如一潭静水,时至今日,终于起了一圈圈的波澜。
少年心情舒畅,难得勤勉,自发地练起了感灵。他因为吸纳了灵气,体魄有所精益,于是在下山的时候,也没那么容易滑倒了。
与道侣的亡魂挥别后,迟镜一路小跑,回到暖阁。
他刚进后门,就见挽香候在廊下。
迟镜眉眼间的笑意尚未褪去,问:“怎么站在这呀?”
挽香说:“公子,主上造访,正在里面用茶。”
季逍来了。
迟镜忙揉揉脸,除掉满面的呆气。他匆匆进了内室,一道清贵修长的背影映入眼帘。
虽说两人已达成合作关系,算是伙伴,但迟镜见着季逍,犹似耗子见猫,束手束脚。
季逍先一步察觉他的气息,抱剑回身,道:“去哪了?”
“当、当然是去见谢陵啦。”迟镜不自然地绕过他,拿起杯子。入口的茶水清冽,温度适宜,比挽香沏的更为纯熟,一想便知是谁的手艺。
迟镜一抿唇,问,“干嘛,找我有事?”
季逍答非所问,道:“上次你话没说完便走,不就是为了引我前来吗。既然师尊在世,怎么,莫非您二位联手设伏,要将我诛杀于此?”
迟镜:“……”
原来是这厮疑心病犯了,跑来找茬。迟镜板着脸说:“我倒是想。”
季逍似笑非笑,问:“何故不做?”
迟镜一梗,不知道怎么应答。他偷瞄了一眼屏风上绘制的时令阵,今日寒露,亥时三刻。
续缘峰外正值夜深人静的时候,季逍的靴沿上残存水迹,应该是山间的秋露所沾。水迹半干,季逍等了近一个时辰。
放在以前,即便迟镜有心观察,也不可能看清此等细节。
他知道自己的目力提高了,不禁翘起唇角,不过下一刻就对上了季逍的视线,又赶忙压住笑意,道:“星游,你和我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喊打喊杀的做什么?你要是不说正事,我就睡了。”
季逍道:“如师尊,您怎么证明师尊他尚在人世?”
迟镜转身道:“时辰不早,我困得很——挽香,送客!”
不料,屋外没半点回音。迟镜心一沉,便听身后的季逍笑道:“如师尊,你忘了?她是我的手下。”
迟镜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危险,不敢置信地转回脑袋,道:“季逍,你疯啦?你答应过好好待我的!你、你不能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有意思。如师尊啊,弟子只知随心所欲。”
青年抬起手,当着迟镜的面,将剑掷于案上。当啷一声,无异于宣告了什么,迟镜忙往后退,可他已步步走来。
迟镜不得已叫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你你乱来会挨雷劈的!”
“如师尊怎么沦落到寄希望于天谴?不是说,师尊还在吗。您嘴硬,对师尊情深义重,不肯道出他生死实情。我只好亲自前来,向您印证了。”
季逍微露笑意,浓长的眼睫垂下阴影。他本来俊美,撕破温柔面具时,便显出骨子里的邪气。
迟镜缩到拔步床的角落,心生不祥,瞪着他道:“印证什么?不……不是,怎么印证?”
“您何故如临大敌,好像我会食人一般。我不过是身为弟子,想关心师尊的死活罢了。如师尊不说,我便使些手段,请您好好地告诉我。”
季逍解下雨过天青色的冠服,挂在床脚。
他一袭月白中衣,面带微笑,欺身上榻,要不是眼底毫无情愫,堪称缱绻以待。
季逍缓缓道:“至于印证的方法,恕弟子才疏学浅,想不出精妙计谋。只好委屈如师尊受累,看师尊何时愿意现身,助您脱困了。”
迟镜心说不好,这厮又要造次。原本告诉他谢陵活着,是为了警示,没想到季逍异于常人,不仅没收敛,还被刺激了似的,更要来磋磨他。
眼看青年靠近,迟镜瞅准时机,翻身下床。
他的身法比以往轻灵许多,这一倾尽全力,竟如清风渗云,恰好避开季逍。
只可惜,尚在练习感灵的他面对化神初期季逍,不过是班门弄斧,平添生趣而已。
青年眼底闪过短暂的惊讶,旋即似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之事,抱臂笑望向他。
“如师尊,是谁治好了您的灵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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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迟:=口=
第21章 涸辙之鲋相濡以沫3
“凭什么非得是别人治好的,就不能是我自己养好的吗!”
迟镜更不信他了,转身就跑。
然而季逍一抬手,灵力如龙逸出,把少年拦腰捞住,掼回榻上。
迟镜还想逃,鲛烛的火苗突然爆发,游窜到季逍掌心,形成了一柄炽烈火剑,直指他的眉心。
刹那间,明艳的火光令人无法逼视,攀升的温度让迟镜不得动弹。
灼灼燃烧声不止,绕床的软红帐一瞬间荡漾开去,形若万顷水波。
迟镜浑身僵硬,在他上方,青年微偏过头看他,面容轮廓被照得分外清晰。
火光之下,眉如山、目如潭,鼻似雪峰,唇似血染。季逍凭意念化火为剑,迟镜感觉下一刻就要被火苗舔到,连忙示弱:“我我我不动啦!”
季逍打了个响指,烈焰俶尔消散。
青烟缭绕,室内重新黯淡下来。
迟镜上一次距死亡如此之近,还是谢陵陨落的时候。季逍轻抚他的眉心,微笑道:“放心,须尾俱全。”
迟镜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惊惧难平。
季逍并不恼,只柔声问:“如师尊的灵根修复了?您的身法精进,若猜得不错,尚在练气初期。对吗?”
迟镜还是不说话,季逍自问自答:“看来,师尊确实活着。普天之下,能唤醒废灵根,又对您倾心注血者,除他以外,别无二人。”
迟镜总算挤出一句话:“都说了我没骗你!”
季逍:“嗯。”
迟镜犹自喘息,道:“星游,别犯病了行不行?我们、我们不是盟友吗……星游?”
不料,在他唤出季逍的字后,貌似趋于平静的青年缓缓抬眸,目光中又有什么东西复苏,暗暗地燃烧起来。
季逍俯身,覆下的阴影将少年整个罩住。
随之一同泻下的,还有他取下发冠时披散的长发,质同墨锦,亲昵地滑过少年面颊。
迟镜哑然,不明白惯用的小伎俩怎么失效了。
他早就发现,喊季逍“星游”能让他冷静些,念起一点旧情。现在季逍确实把旧情想起来了没错,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方面去,暧昧的气息吹动迟镜碎发,茸茸的让他发痒。
季逍看出了少年的想法,浅浅笑道:“如师尊,您叫我的字,诚然好听。可惜我现在一听见那两个字,便想起您只在有求于我时,才这样唤。我早已不是您心目中的星游了。你我二人,不必再装。”
他与迟镜若即若离,耳鬓厮磨。迟镜则紧紧地闭着眼,既然跑不掉又不想死,只能摆出一副千年老尸的姿态,祈祷是死是活给个痛快。
季逍看在眼中,许久未进行下一步动作,若有所思。
若让外人来看,榻上的两人躯体纠缠,交颈相依,不能更亲密了。
只有他们俩自己清楚,迟镜身躯紧绷,充满抗拒,季逍虽步步迫近,但眼底的审视远多于情欲,不知在想什么。
迟镜先受不了了,睁眼瞪他道:“你到底想干嘛!”
难道诅咒生效,季逍真的时举时不举啦?
“……此处仅你我二人,如师尊猜我想干什么。”
季逍尚未回神,随口应道。可是他这一答,好像在诱导迟镜说荤话。
少年气息一滞,羞恼地抿紧嘴巴,不吭声了。
看他跟个河蚌似的,季逍打开芥子袋,取出一粒色泽艳异的丹药,噙在齿间。
而后,他掐住迟镜的下颔,趁其受惊张口,舌尖一抵,将丹药渡了过去。
迟镜身子骨弱,吃过的仙丹和吃过的饭差不多。他习惯性一咽,丹药入喉即溶。
迟镜惊呆了,问:“我今天不是吃过药了吗,怎么又要吃?”
“这又不是您平时吃的。”季逍莫名其妙。
迟镜:“那这是什么!哕——”
他掐住自己的喉咙,但是一点都吐不出来。
季逍好整以暇地起身,散发披衣,手搭膝盖,说:“当然是春.药啊。”
迟镜:“……”
迟镜:“你说什么药???”
他也一骨碌爬起来,果不其然,一股奇特的热意自体内萌发,呈野火燎原之势,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
迟镜按住心脏,怦怦的心跳声如在耳畔,指尖都透出粉色。
他万万没想到,季逍会这样对自己。
迟镜呆滞片刻,迅速往后靠,整个人团进被褥,只剩一双乌亮的眼睛露在外面,恨恨地望着青年。
他们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季逍不急不躁地靠墙而坐,面色愉悦,欣赏迟镜焚身的情态。
身上太热,迟镜快融化了。
可是当着季逍的面,他但凡动一下都想立即去死。迟镜暗暗发誓,如果他现在失控、真的做出了什么淫行,只要能清醒过来,就立刻从续缘峰之巅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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