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以外,还有些偶然出现的身体部位。
一只从黑色袖摆伸出的手,修长清劲,指节处有薄薄的剑茧。几道陈伤只余很淡的痕迹,却被作画之人烂熟于心,一道不少地添上了。掌心向上,好像总是在邀请着谁,等待着谁。
一双栩栩如生的眼睛,仿佛透过纸页,盯着阅读之人。他微蹙的眉峰,高挺的眉骨,浓郁的眼睫,使其目光格外深邃。但在凛冽的神情深处,好似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衷。
还有一张噙着笑意的嘴,露出略带邪气的尖牙。这人的唇较一般男子略显丰润,许是年纪很轻,唇珠饱满。该说不说,一看就含着数不尽的甜言蜜语,只是那唇角的弧度似是而非,不免教人担忧他口蜜腹剑。
以及一缕柔顺的青丝。许是被风吹动,本该一丝不苟的长发搭上了白衣。很寻常的画面,寥寥几笔却勾出了神韵。青丝三千惹人恼,不知凡怨何时消,竟透出了一股惆怅的意味。
常情饶有兴致地看着,无意中翻到末页,发现自己也在。
几个女子挨在一块儿,浅色眼珠的狐狸、紫裙的微笑兔子、舔爪子的老虎公主、抛弹珠的疤脸狼——她能把每种动物对上号。
挽香在之前的大战过后,身负重伤,休养了很久。迟镜惦记着她,问常情能不能和挽香见面,常情却卖了个关子,让他等等。
女修放下茶杯,瞥向旁边。
红袍白衣的少年灰头土脸,正在捣鼓星汉山送他的护体法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最近收的礼物塞满了三个芥子袋,除了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以个人名义相赠的衣物、吃食、玩具,还有玉魄山给的灵丹妙药。就连以前跟迟镜不对付的金乌山,亦在山主的默许之下,奉上了万两黄金。
钱这种东西,对修士实乃身外之物。
不过对金乌山而言,算得上他们最大的诚心。
迟镜不挑,感动地照单全收了。他把自己默写并记录了心得体会的《燕云剑谱》交给常情后,便开始研究新得的法宝。
而在他旁边的长案上,赫然堆放着十几摞小山高的卷宗——某位青年眉头紧锁,一本本快速批阅着。
他左手烦躁地撑着头,右手紧扣笔杆,俊美的面容强压煞气,看样子忍耐到了极限,批公务批得魔纹都亮了。
常情此番前来,不仅带了临仙一念宗的精锐弟子,还带来了燕山郡积攒整整三十年的疑难杂案。
以前破解这样的悬案、怪案,正是季逍最为拿手,常情无暇处理,交给别的属下又动辄出错,干脆全留给他了,还美其名曰以此磨炼季逍的神智,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能控制自我。
迟镜玩了多少天的法宝,季逍就批了多少天的卷宗。
迟镜亲眼目睹季逍从面无表情批到眉梢直跳,从脸色发黑批到双眸冒火,试着帮他分担,结果很快就因为“共情的人太多看谁都很可怜”、“过于陷入案情因惨案泪流不止”、“紧靠着批阅之人致其走神”等乱七八糟的原因,被季逍拒绝了。
幸好,迟镜对法宝的研究获得了重大突破。随着腕上的珠链莹莹生辉,一层无形的结界覆盖在他体表,看似无物,实则坚不可摧。
迟镜双眼发亮,一骨碌爬起来,正想大声报喜,往左看是深受案牍劳形之苦的季逍,往右看是笑容微妙的常情,犹豫了一下,快步向常情跑去。
不料才迈出一步,背后突然伸来一只手,把他拦腰往回一捞。
迟镜跌进了季逍怀里,坐在他腿上。青年埋头在他颈侧,深深地吸一口气,似将近日来的疲倦一扫而空。
迟镜的脸“腾”地红了——私下里这样还好,现在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下,宗主她老人家眼皮子底下!!!
常情面不改色地鼓掌。
与此同时,远处一些放哨的弟子猛地转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迟镜更要冒烟了,颠三倒四地嘟囔着什么,想推开季逍。他眼角的余光却瞥到对方沾了墨痕的手,一时心软,压低声音催道:“好啦,星游——晚上再让你抱啦!这、这会儿天亮着呢!”
可季逍被公文折磨得头痛,根本不配合。
他不仅没松开迟镜,还把怀里软和的家伙锁得更紧了。
常情将迟镜的剑谱放下,示意他们自便。
迟镜双眼溜圆,连忙像调皮孩子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后、极力挽留客人的家长一样,尴尬地摇头摆手,请宗主别走。
常情微笑着比了个口型,道:“无妨,我去接个人。根据弟子传讯,他快到了。”
“诶?接人?谁呀……”迟镜眨眨眼睛。
常情说:“当然是小镜的知音好友,闻玦闻阁主啊。”
迟镜:“……”
迟镜大叫一声,“啪啪”拍打起了季逍的胳膊:“星游!!说了等晚上再这样啦——”
此言一出,放哨的弟子们好像把脸转得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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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准备大决战!
墨镜咸鱼叼雪茄.jpg
第182章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3
迟镜没有想到, 陪同或者说看护闻玦一起前来的不是闻嵘,而是苏金缕。
在梦谒十方阁的几位亭主当中,苏金缕最工于心计和权术, 以搜罗情报见长;闻嵘则是把持精锐弟子,扩张宗门势力的那个。
如今在北地仙门的胁迫下,梦谒十方阁不得不参战,本该由闻嵘率众前来才是。不料这两人调换位置,闻嵘留居洛阳守后方,苏金缕登临飞宫上前线, 出乎迟镜的意料。
不过他转念一想, 也不是不能理解:梦谒十方阁要不是被扣了两个亭主, 哪里会来助阵?苏金缕指不定要给临仙一念宗添堵呢。
至于闻嵘,依那人的性子,八成觉得俩人质落在常情手里狠狠失了他的颜面。他会送上门来供常情取乐才怪, 自然是留在洛阳装死, 眼不见为净了。
不论如何, 闻玦到了就行!
熟悉的乐声由远及近, 迟镜已经看见另一驾飞宫的影子了。季逍仍埋头在他颈侧, 装作听不见他放手的央求,迟镜只好通红着脸、扭头往季逍脸上头上胡乱亲了七八口, 总算让青年大发慈悲, 松开了双臂。
迟镜察觉他服软, 立刻“呲溜”钻出了季逍的臂弯,往迎客的广场跑去——飞宫相当于一座小型城池,四方殿宇环抱着偌大的青砖地,平时用作演练弟子的校场,今日提前清空, 等着闻玦一行人降临。
苍穹万里无云,两艘庞然大物缓缓靠近。
一乘星槎从飘扬着琴音的飞宫上落下,载着满船红衣。离得近了,方见如血的衣冠似花瓣次第绽开,露出一顶白玉辇。银白雪纱在四面垂落,当中一道素净如霜的身影,只一眼迟镜便能确定,那正是闻玦。
白衣公子依旧端坐似玉砌神像,令迟镜看不出他状况如何。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严阵以待,苏金缕立于白玉辇前,神情莫测。
迟镜刚露出的欣喜笑意立刻收敛,端出和大家如出一辙的郑重来。
常情上前与苏金缕交涉,几句话间,将苏金缕和闻玦请入室内。不过,苏金缕始终没有让闻玦亲自出面的意思。
即便众人坐下来谈判,闻玦依然由十余名红衣人簇拥着,跪坐在一侧的上宾席畔。白玉辇顶部的华盖脱离轿辇,悬在他上空,垂落的白纱挡住了一切视线。
迟镜跟在常情身后半步,站在诸多临仙一念宗有头有脸的人物之前。
显然,苏金缕牢牢记得他,却没流露出半分反感,倒是客气地点了下头。
迟镜一愣,心说自己猜错了吗?难道梦谒十方阁并不抗拒随行出征,苏金缕并不反对闻玦来帮忙解救谢陵?
……绝对不可能!
他还是看不清闻玦的样子,愈发不安。偏偏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不能拜托常情替他要求闻玦露面。
没想到,苏金缕与常情寒暄几番过后,竟然将目光投在了他的脸上。
华服女子眼尾的描金飞红皱了起来,粉黛之下,难辨笑意真假:“这位,就是玉郎日夜挂怀的迟公子吧?”
两相会晤的场合,本不该称阁主的小名,也不该喊迟镜“公子”,如此显得太亲切了。更可怕的是,苏金缕居然当着大伙儿的面,说闻玦“日夜挂怀”???
迟镜提起心道:“我之前经历坎坷,闻阁主和我是朋友,难免会在意一些。苏亭主既然知道,能不能让我和他说几句话呢?反正你和宗主在这儿谈正事,看起来也不需要我们。”
他说得直白,语气也诚恳,简直是当面控诉梦谒十方阁架空阁主。
旁人不了解内情,但迟镜深知梦谒十方阁将历代阁主当做阁老祭品之事,此时发话,不禁带了几分诘责和怨气。
苏金缕沉默片刻,说:“理应如此。”
迟镜:“……啊?”
“常宗主,请问邻近是否有空置的厅室,可让玉郎与迟公子小叙?”苏金缕转向常情,道,“乱党的狼子野心难以估量,若放任其横征暴敛,东南的子民迟早亦会受害。实不相瞒,我等早有征西之心,不过是自顾不暇罢了。如今有北地仙门牵头,梦谒十方阁自然会献出诚意,还请诸位笑纳。”
一番话滴水不漏,让临仙一念宗的仙长们面面相觑。
迟镜也找不到地方反驳,只能看向常情。
修道之人虽然久在山间隐居静坐,不问俗世,但南北两派对峙了近千年,多少算知己知彼。
临仙一念宗作为源远流长、自古发迹的大宗,亲眼目睹了梦谒十方阁这一后起之秀在短短百年间崛起、并迅速成长为雄踞南方的怪物,自然不会因一席动听的好话掉以轻心。恰恰相反,大家都开始猜测苏金缕包藏祸心了。
常情却态度闲适,一颔首道:“请。”
一个高大的人影走出人群,冲闻玦瓮声瓮气地说:“闻大阁主,上路吧!”
迟镜立即认了出来——眼前的抱刀武士,正是曾经给谈笑宫看门的张六爻!
因为梦谒十方阁有好几驾飞宫,每一驾都需要可靠的临仙一念宗弟子镇守,所以张六爻只托人送了礼物给迟镜,并没有亲自拜访。
此时照面,这名五大三粗的汉子乜斜着眼睛,回头扫了迟镜一眼,冲双眸亮晶晶的少年低哼一声。
虽不知哪里惹张大哥不爽了,但熟人见面就是高兴!
迟镜的忧虑一扫而空,回以笑颜。众目睽睽之下,那顶雪白的华盖动了,闻玦站起身来,保持着静默。
迟镜深吸一口气,在张六爻的陪同下,带着闻玦和两名梦谒十方阁弟子,匆匆前往偏殿。
终于,远离了令人不快的尔虞我诈之地。
迟镜频频侧目,偷瞄隔着白纱的闻玦。对方不说话,他本惴惴,可是在纱帘的另一端,白衣男子也向他微微致意。
迟镜长出一口气,硬是忍到了不会被“隔墙有耳”的地方。
他先让闻玦进门,然后迅速拦在了两个紧跟着闻玦的红衣人面前。这两人都是女修,必不是闻玦真正的侍从,而是苏金缕养的那群姑娘里,挑出来监视闻玦的耳目。
“两位姐姐,还记得刚才苏亭主说的吗?她让我和你家阁主小叙,就不劳外人打扰了。”迟镜认真说罢,朝张六爻使劲儿地挤眉弄眼。
张六爻又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比上次哼得重些,不过遂了他的意,往门口一杵。
他抱着等人高的巨刃,和一扇门相差无几。
两名红衣女修对视一眼,道:“我等在门外守卫阁主。”
“好。张大哥,你也要在门口保护我哟。”迟镜眉开眼笑,立即关上房门,把张六爻也留在外面。
张六爻脸色更黑,第三次哼道:“劝你别聊太久,不然就等着出来见好儿吧!”
迟镜没懂,也没空想,转身扑到闻玦跟前。
他的动作惊飞了白纱,薄如蝉翼的纱帘向四方飘起,迟镜直接钻到了华盖下,道:“闻玦!”
数日不见,如隔三秋。
白衣公子一直凝视着他,几乎在同一时刻唤道:“小一。”
迟镜着急于闻玦有没有受伤、或是遭到宗门的惩罚,一把抓起他双手,翻来覆去地瞧。
见手上没伤,又去看脸,反正都见过真容了,迟镜直接掀起面纱,左看右看才放心:“太好了……他们没打你吧?阁老呢,阁老有没有说你什么……哎,难道伤在身上!你的手怎么这样凉?脸也没血色……闻玦,闻玦?你说话呀,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小一……”
闻玦神色温柔,近乎哀戚。他望着迟镜淡淡地吸气,又缓缓吐出,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迟镜的手,把少年两只手拢在一起,包在掌心。却因自己的双手似冰寒冷,闻玦并未用力,仅虚虚地贴着。
迟镜拿这样的他没办法,眉头紧拧,低头抿嘴好一会儿。
闻玦一定是受苦了,不然不会什么都不说的。
半晌后,迟镜才鼓起勇气抬头,道:“你来帮我,阁老们肯定不同意。苏亭主讲的话好奇怪,她为什么……为什么一副全力配合的样子?闻玦,你不会答应了他们什么吧!如果有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不会为了谢陵什么都不管的,大家都要好才行!”
“我明白,小一。”闻玦对他一笑,眼底眸光轻闪,像是秋江粼粼的水面。他停顿良久,总算低低地说,“我明白,你总是在乎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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