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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弟子叫道,“你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竟如此狂妄!辜负了阁主不够,还回来为非作歹,究竟是何居心?你要想再坑害阁主,就先杀了我等!”
迟镜:“……”
迟镜两手戳着太阳穴,无奈道:“谁说我负了闻玦?真正坑他害他的,明明是你家阁老!”
弟子们勃然色变,再也忍不下去,同时袭向迟镜。季逍眸光顿敛,这群人立即飘在半空,像溺水了一般动弹不得。
迟镜见这群满腔愚忠的家伙不可理喻,果断放弃了他们,转身对散修们说:“各位!你们都看见了,梦谒十方阁的‘云集令’上边,有蛛丝一样的细线连接你们的灵台,以此操纵大家!我和阁主闻玦年少相识,知音之交,这次大老远来拜访他,却见他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银线。他也被控制了!阁主是梦谒十方阁的祭品,被用作阁老亡魂的容器!请你们相信我,我绝不会伤害你们,大家不要怕!”
散修们面露惶惑,半晌没有敢接话的。
迟镜继续道:“我说这些,不是要你们转过头来帮我,更不是要你们和我一起去对付梦谒十方阁。那是我自己的事!仙友们,我只想拜托你们有多远躲多远——趁这次机会,回家去吧!”
云集令的银线已经被他斩断,梦谒十方阁短期内确实掏不出第二批符纸了。散修们试探道:“啥意思?你放咱们走?”
“咱们这次走了……梦谒十方阁抓了你俩后,还不是要清算咱们……”
“你、你说话算数不!我们当然想走,但我们怕走了又被抓回来呀,那可全宗上下完犊子了!”
一双双或浑浊或清澈的眼睛,或质疑或期许地看着迟镜。
而在星空之下,一浪浪的草场上,那白衣红袍的年轻人笑眼微弯,道:“我说话一定算数。”
在这瞬间,季逍若有所觉。
他眼底闪过惊愕,感应到了相识的灵息,片刻后明白过来,亦摇头轻笑,目光笼住前方的少年。
迟镜回眸瞥他,骄傲地一扬眉梢。下一刻在一人境外,晴空中响起了一道惊世的雷声。
电光隐隐,霹雳阵阵。上千道穿着青白冠服的身影在云端显形,为首的女修俯视下方,蕴含灵力的嗓音在飞宫间回荡:
“故人传信邀我见,为何来此无故人?”
第180章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迟镜和季逍同时出现在空中, 那些梦谒十方阁弟子和散修则被关在了一人境里。
迟镜左看右看,更明白了“一人境”的可怕之处,也懂了这玩意儿为何被奉为修士登峰造极的标志:另开一片独属于自己的天地, 除非本尊生机断灭灵气枯竭,否则就是其间的霸主,尽可以在里边随心所欲,高枕无忧。
开境之后,同境界的修士都互相无法奈何了。除非有谁更进一步,臻至更高的层面, 才能使这般强者陨落。
当然, 不论如何还得过天劫那关, 可见此世除了天道,终究没有超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无敌之存在。
眨眼之间,迟镜思绪百转。
他转头对上季逍的视线, 展颜道:“怎么?星游难道觉得我单枪匹马下江南, 真打算一个人把你和谢陵拯救于水火之中啊?做做梦可以, 真这么干还是太悬啦。我没那么嚣张, 必然是找了帮手的!喏, 这不就来了。”
他笑意盈盈,双手抱胸, 颇有种“提前布局, 到现在终于发挥成效”的得意感。
迟镜一扬下巴, 季逍顺着看去,见青白冠服的修士密布天宇,许多张熟悉的面孔正在其中。
一别经年,同门或是修得了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或是驻红却白,青春常驻。而他已堕入魔身,忽然面对昔日赞美他的长辈、崇拜他的晚辈,陷入了默然。
迟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点,忙扯扯他的袖子,小声说:“星游?”
季逍怔住了,难得的垂下目光没回话。
迟镜顾不得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拍脑袋道:“啊!其实我在离开无端坐忘台之后就马上写信给宗主了。她三思过后和我立下赌约,如果我能让你恢复神智,她便率同门来助我们一鼓作气救谢陵!所以宗主今天会来,我还要多谢你稳住了心境喔,星游!”
季逍:“………………”
青年微露愕然,望着他不语。迟镜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话不仅没起到安慰或者转移对方注意的作用,反而更往季逍心窝里捅刀了!
不幸中的万幸,季逍接连受创之后,竟形成了以毒攻毒的效果。
他对迟镜露出微笑,苦中作乐似的“哈”了一声。
迟镜尴尬得满面绯红,内心被铺天盖地的愧疚淹没。然而无暇让他双手合十捣蒜似的道歉,常情缓步向下,凌空走到了两人面前。
迟镜忙摆正姿态,向她行礼:“见过宗主。”
常情笑着颔首,转向季逍。漫天的临仙一念宗弟子都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终于,季逍亦轻轻点头,道:“宗主。”
此言一出,临仙一念宗无数人等喜极而泣,在空中难掩激动之色。个别新入门的弟子不懂前辈们为何对一个改嫁邪.教的妖孽和一个堕入魔道的浪子这般追忆,却能看出来深有内情。
唯有飞宫上的两位梦谒十方阁亭主,见状心寒了个彻底。
他二人对视一眼,心知是在劫难逃了。
灰色的迷雾在雷声响起的瞬间便已消散,刚还与他们打得难解难分的段移一见到常情来,顷刻就没了影儿。
魔教贼人不要脸,他们两个当亭主的还得要。跑不能跑,打又打不过,终是自己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云霓浩荡,常情扫视迟镜上下,见他并未受伤,神情宽松了几分。
不过她这人越有礼貌,越令对手胆战心惊。女修负手回身,向飞宫上的二人款款笑道:“二位,在下携同门远道万里而来,想试试你家飞宫。不知两位亭主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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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入暮,庞大的宫室楼阁在云上缓行,如入幻海。
浓墨重彩的晚霞遥遥铺向天边,飞宫变成了航船,在渐深的夜色里扬帆。
最高的凉亭中,有三人正在一处。常情坐在主位上笑而不语,听迟镜讲着一路以来的见闻。
迟镜则挨着她声情并茂,手舞足蹈,双眼亮晶晶的,面上重现了曾经的纯挚与满怀期许。
季逍站在迟镜身后不远,双手凭栏,目光静静地落在天际,定在最后那一星半点的残阳上。当听见迟镜嘟嘟囔囔地抱怨天山太高太冷、住不习惯时,他却唇边泛起一丝笑意,并非没听的样子。
“小镜若是这样说,那位新晋的无端坐忘台之主可要撒泼了吧?”常情端着酒杯晃了晃,意有所指地揶揄道。
迟镜忙装出严肃的语气:“不会的宗主,我不管说什么,他都要撒泼的。那人……”他说到一半偷瞄季逍一眼,心虚地挥挥手岔开话题,“好啦我们大喜的日子不要提段移啦!反正他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真是的,躲得倒快!”
“那位确实是躲起来较好。”常情淡淡地说,“他炸过金乌山。”
迟镜嗫嚅道:“是的……那宗主,我和星游会不会也……”
“你们不同。一来,你二人从未损害过宗门,二来,你邀我领诸位同门共襄盛举,是为了迎回道君。临仙一念宗上下无不顺应号召,毋需操心。”
“嗯!”
迟镜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大家依然对谢陵真心实意地敬爱,心下感动的同时端正了态度,道:“宗主,我们现在就在这儿等着梦谒十方阁送闻玦上门吗?”
他已经借刚才把酒言欢的机会,把和段移、季逍探查到的梦谒十方阁老底跟常情抖了个干净。
女修重展浅笑,道:“是啊。他家罔顾冲锋的弟子已是绝情,若还弃了两名亭主,岂不寡义?那两人要是死了,梦谒十方阁堪称自断一臂。现在与其斗个鱼死网破,不如同我们合力攻破西南,还能赢得个平乱的好名声。你们俩也可以好生休养数日了,怎么,不开心?”
迟镜:“……”
季逍:“……”
两个人同时安静,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迟镜面上泛红,极力不让常情看出来,他和季逍已经胡天胡地好几天、休养得不能再好了!
但常情还是看出来了。
女修哈哈道:“无妨,无妨。小镜啊,你能想好怎样与谢陵交代便是。你,肯定舍不得让他伤心吧?”
“我——”
迟镜刚想说话,察觉到斜后方的青年换了个姿势,顿时打直背坐正,后脖子上细细的绒毛都竖起来了。
他强撑着一口气,半晌后一泻千里,双手掩面小声道:“我尽快开个一人境吧,不然真是……”
“师尊,真是什么?”
季逍不疾不徐地来到他旁边坐下,把迟镜大半个人圈在怀里,温声问道,“若是弟子与道君不合,您日后要怎么做?难道用一人境把我二人关在外面么。”
迟镜被一语道破了内心算盘,将脸捂得更紧,脸红得要滴血,一个字也绷不出来。
季道道:“哦?莫非还不止我们二人。且容弟子数一数,无端坐忘台一位、梦谒十方阁还有一位,对也不对?”
迟镜:“…………”
迟镜忽然一蹦三尺高,尾巴着火了似的窜到常情另一头,牢牢挽住女修的胳膊,目不敢斜视地叫道:“宗主,您再教我几招‘燕云剑法’吧!我现在就想练!!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变强了,请立即开始吧!!!”
第181章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2
偌大的飞宫缓缓向西南移动, 因有结界隐蔽,哪怕是大白天在高空经过,也不会被任何人发觉。
享受着梦谒十方阁的造物成果, 扣着梦谒十方阁的两位亭主,飞宫上的临仙一念宗弟子们人逢喜事精神爽,静修时都面带着微笑。
一想到此行是去迎道君回宗门的,他们更加愉快,每每在飞宫上来去如烟、碰到其他同门,皆会满怀笑容地互相致意。哪怕给被拘禁的梦谒十方阁弟子放风的时候, 也会保持着这种神情, 不过在笑容深处, 更添一分畅快与舒爽。
在这些天里,迟镜收到了很多慰问,还有各式各样的礼物。
大家对谢陵保持着数十年如一日的景仰和热忱, 已经很令他意外;没想到同门对他也大为关怀, 让迟镜摸不着头脑。
他自认为当初离宗南下, 并没有做什么好事, 最后搞得一团糟。殊不知在临仙一念宗仙友们的眼里, 受道君庇护百年的金丝雀在其血祭之后,毅然担起了续缘峰的大梁, 虽然起初蒙受了不少质疑——这质疑还大部分源于同门;但他一步一个脚印, 矢志不移地复活_道君。
如此情深意重, 早已渐渐打消了同门的偏见,甚至有些弟子生出了恻隐之心。回顾过去的百年,迟镜除了不务正业、不堪大用,从没惹出过什么祸事,更没有害过什么人。
可是谁规定了身为道君的道侣, 就一定要务正业、堪大用呢?
一直到道君过世,人们才慢慢地回过味来,意识到此前被心底的诸多杂念蒙蔽了双眼。
而在那时,迟镜已经默不作声地离开了燕山。再没有小巧的车驾午出晚归,宗门的山道上少了众人习惯的辘辘声响。全宗上下,也再没有一袭晚棠红的身影,连山下的酒楼茶舍都在问:道君的爱侣是不是伤心过度,不会来了?
最后洛阳的消息传到燕山,道君还阳。
临仙一念宗无人不欢呼雀跃,热泪盈眶。却不知为何,人们紧随着想起了那个少年,在大喜过后,纷纷问传信之人,有没有听说一个红衣裳的小公子。
传信人说,只知他被道君一剑穿心,下落不明。
十多年后,西北传出了迟镜和段移结侣的“喜讯”。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又惊又怒,不少山头的老少修士向常情请愿,势必要踏破魔教,铲平天山,从无端坐忘台之主的毒手中夺回迟镜。
好在常情见识过“玲珑骰子”的威力,料到这世间唯有段移能给迟镜续命。她遂按兵不动,静候迟镜彻底复苏。
届时不仅迟镜可以回来,游荡在西北冰原上寻侣的炎魔——也能因迟镜而恢复神智。再之后集结众力,迫使梦谒十方阁协作,终于能剑指西南,终结修真界的乱象。
茶香氤氲,在湛蓝的天穹下飘散。
女修一手持着剑谱,一手端着尚温的茶盏。
她看的并非寻常剑谱,而是一本默写在粗纸上的、时不时冒出涂鸦的札记,不仅记了剑法,还抒发了诸多心得。
看上面对剑法的记载,随心所欲;写的字迹毫无笔锋顿挫可言,是和孩童一样的火柴棍笔画;至于边边角角的涂鸦,有戴着红色小花在睡觉的黑蛇,有板着脸抱剑的守宫,有笑得很贱的花蝴蝶,还有乖乖背着琴的白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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