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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的病一夜好转,可是丹药里藏了东西。
他们起初不知是什么,直到今天,可怕的符纸从天而降,像长了眼睛一样,一下子贴在师姐头上。男孩因为剑飞得太快,说话都不利索,害怕地叫道:“我们要去哪儿啊?师姐,梦、梦谒十方阁就是那群害死师尊的人吗!我们,我们去帮他们抓人?我们?!”
少女似想开口,符纸又细密地扑扇起来,琴音压过了她的话语。细看之下,一根根银线像蛛丝一样伸出了符纸,融入了她的五官和四肢之中。
一夕之间,南方大大小小上百个仙门之主,都带着亲信或是骨干,来到了曾经的无端坐忘台分舵。
金陵城外,本该是良辰好景之地,当年也确实是的。可现在残烟缭绕,雾罩寒水,从空中俯瞰下去,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大片大片的红触目惊心,乍一看是血,再一看是花。
那是一片看得见、摸不着的花。
师姐弟两个来到这儿的时候,已经有不少老少在天上转悠了。他们身旁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白云飘过,但他们一旦试着向下靠近荒废的水榭亭台,就会鬼打墙一样迷失在空中。
灵台里的声音一刻不停地发号着施令,每个额头贴了符纸的人都被迫听命。
男孩听不见这个声音,本想再问问师姐怎么回事,却在回头的瞬间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中。
小山那样大的楼阁无声飞在他们身后,离远了看不到,离近了倏然显形。而比这庞然巨物更可怕的,是站在栏杆旁的仙门弟子。
他们全部穿着红衣,鲜艳的、要命的、毕生难忘的红衣!
男孩没出口的话噎在了嗓子眼儿里。
恐惧吞没了他,让他浑身发抖。与他踩着同一把剑的师姐也在发抖,因为银线控制着她拉上师弟,加入了那群在“无形迷宫”里探路的人。
突然,前方像镜面一般开裂,出现了一个豁口!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奇景,视野里居然皱了一块儿——那里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很快,他们透过豁口看见了,下方还真有东西。不,不对,下面的是人,总共……
总共就三个人?
铺天盖地的修士,浩浩荡荡的飞宫,只为了三个人?
是了,“云集令”带来的声音说了,让他们助阵捉拿无端坐忘台之主和惊现江南的炎魔。那除了这俩人以外,第三人是谁?
离他们最近的,是一袭绾色袍袖,带着致命的暗香。此人抬起面容,露出一张丑到骇人的脸——原来是面具,白桦木雕成了方相氏的样子。而在他棕中泛红的长发间闪耀着碎光,竟是一颗颗名贵的宝石。
他甫一露面,邻近的修士们无不倒仰,好一阵骚乱。
直到灵台里一声爆喝,迫使他们安静下来。
男孩抓住师姐的胳膊叫道:“段移!他、他就是段移!!”
少女止不住地战栗,下意识退后。脑海里的银线顿时绷紧了,突然的刺痛令她低呼出声。
而在下方的蜿蜒折廊里,还有两人。
身形修颀的青年神色淡然,容貌俊美得隐含一股威压。他负手而立,好似对十面埋伏、两军对垒漠不关心。
在他斜前方半步,则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他眼神专注,长着一张精美到出人意料的脸。大部分被召来的修士都因他愣住了,因为没有人能想到,和西北炎魔、邪_教头子同行的极危之辈,居然这样年轻,这样漂亮。
那人微微倾身,手伸向后,掌心凭空冒出一柄影影绰绰的仙剑。
剑身扑朔迷离,蓄势待发!
在这一刻,人群中的师姐弟对视了一眼。不知为何,他们同时清楚地意识到,若是正面接那人一剑——
会死!
恰在此时,所有人的灵台里响起了战鼓。
鼓声如同惊雷,猛地推了他们一把。各家门主一窝蜂涌入了高空的豁口,直面段移背后爆发的、狂潮般的黑雾,还有黑雾之下,即将挥出的那一剑。
就在这瞬间,如坠冰窟的师姐弟被人群裹挟,透过呼啸的雾气看见了什么。
红袍白衣的年轻人移动剑锋,指向他们背后的飞宫,嘴里吐出坚决的话语。在他身后半步的青年好整以暇地轻笑,道了声“是”。
人们眼前突变,一头栽进了另一片天地!
第179章 将军有剑不斩蝼蚁3
数百个服色不一的修士噼里啪啦摔了满地。
人们哎呦直叫, 狼狈地爬起来,顿时瞪大了眼睛。刚才的红莲水榭不见了,近在咫尺的面具狂人也不见了,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原野。
春草如茵,在高远的星空下起皱。风呼呼地吹着,吹得所有人衣衫猎猎,忽然,有人额头上的符纸被吹掉了。
“云集令!云、云集令掉啦?!”人们一叠声惊呼,喃喃地说, “怎么可能……”
“这什么鬼地方?!”
“亭主大人呢, 梦谒十方阁呢!我、我听不见亭主大人的声音了——”
冲锋的修士里面, 也有数十名低阶的梦谒十方阁弟子。他们为了便于听命,主动在额上贴了符纸,当发现符纸失去效力后, 这些弟子大惊失色。
其他被强行召集来的修士则抓住机会, 把没掉的符纸尽力扯下, 迅速和梦谒十方阁的弟子分成了两拨阵营。
双方剑拔弩张, 梦谒十方阁弟子叫道:“反了你们了, 别以为误入此地就能摆脱亭主大人的禁制,有种一辈子别出去!”
一个衣衫褴褛的道长说:“不出去就不出去。出去也是当阵前卒送命, 你爱出去你出去!”
“你——”梦谒十方阁弟子怒极冷笑, 威胁道, “你若是个孤家寡人,自然可以不出去。但其他仙友呢?总不能把满门上下全捎来了吧?”
“卑、卑鄙!”
散修们一阵骚乱,好些人剑拔弩张,差点没忍住对这些穿红衣的刀剑相向。可他们都被拉住了,因为此人说得不错: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还有亲眷老小在外头, 万一此间事发,被梦谒十方阁的亭主知道了他们叛变,在外的族人们还了得?
符纸延伸出的银线流转幽光,渐渐绷紧了。
仿佛是亭主发现不对,在尝试恢复对他们的操控。
梦谒十方阁弟子见状松了口气,命令所有人严阵以待,等亭主们重新驾驭“云集令”。散修们面色灰败,却只能垂手而立,眼看着刚落地的符纸颤颤巍巍,重新飘了起来。就连几张被他们撕碎的,也诡异地融合复原了。
就在这时,纤细的流风如烟云缭绕,倏地环绕了所有人。银线被齐齐切断,彻底失去法力,和黯淡的符纸一同落在地上。
“谁?!”梦谒十方阁弟子大骇,连忙背对背结阵。
两道人影凭空出现,前面的红袍白衣,快步落地。后面那个虽跟着他,但负手立在半空,俯视着所有人。
迟镜急匆匆来到众人面前,猛地刹住了步子。
往左看,是红衣肃穆如临大敌的梦谒十方阁弟子。
往右看,是瑟瑟发抖男女老少大杂烩的小仙门“精英”们。说是说门中翘楚,实则以他们的道行境界,大部分和散修无异。
迟镜头回面对这么棘手的场面,不知如何开口。尴尬的安静持续片刻,硬是没一个人说话,他转回脑袋看季逍,季逍在天上煞有介事一伸手,作了个“请”。
好吧!
迟镜干脆从自我介绍开始。
他清了清嗓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指着自己问大家:“有人认识我吗?”
“你谁啊你!”
一石激起千层浪,散修们七嘴八舌地叫道:“你很厉害吗?速速报上名来!”
“这什么鸟地方,快、快放我们出去!”
散修们滋儿哇乱叫,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们却脸色铁青,一概不语。
显然,散修们不认识迟镜这张脸,他们可认得;不仅认得,还把迟镜和闻玦那段不可言说的旧事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季逍闲闲地抱臂而立,欣赏迟镜在下方独当一面的模样。迟镜知道这家伙对自己的长进颇感新奇,没事是不会下来掺和的,于是努力地调停诸人。
而且,他也有心在季逍面前多露几手,教他瞧瞧自己的厉害,便举起双手作安抚状,对散修们说:“在下迟镜,请各位仙友冷静点,我有话想讲!”
不料此言一出,散修们冷静是冷静了,就是在短暂的冷静过后,陡然爆发出了比之前嘈杂数番的声音:
“什么?!这小子是迟镜!”
“迟镜?哪个迟镜??那个迟镜???”
“当然是那个迟镜,还能有哪个迟镜!就是和梦谒十方阁之主不清不楚、差点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结果被他徒弟横插一脚吹了,他前道侣还好死不死活过来了的那个——迟、镜、啊!”
在场的梦谒十方阁弟子们脸都绿了,齐刷刷目露凶光,指着挠头的“罪魁祸首”喝道:“你你你,你竟如此的恬不知耻,还敢来自报家门!”
迟镜也没想到是这个状况,三十年了,怎么还有人记得当初的陈芝麻烂谷子,而且……而且有越传越玄乎的趋势!
他尴尬地说:“这个嘛……”
散修们完全不给他自白的机会,继续交头接耳:“说起来我又想起件事儿。迟镜当年那个‘徒弟’,是不是就是……”
“就是谁啊?”
迟镜身后冷不丁响起个声音:“道君血祭之后,一直是我在照顾迟仙长。诸位如此好闲谈八卦,怎么将先来后到都弄错了?”
迟镜吓了一跳。季逍什么时候下来的!他“唰”地回头,青年亦眼睑下压投来一瞥,估计是被说成“横插一脚的”不乐意了。
迟镜:“……”
迟镜咬牙小声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吧!星游!”
散修们倒是不计较,还抓住机会,扭头对梦谒十方阁弟子们幸灾乐祸:“哎,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人家迟镜就是‘炎魔寻侣’的‘侣’,你家阁主才是那个当姘头的!哈哈哈哈哈!”
这下子哄堂大笑,散修们眼泪都飙出来了。
他们论修为打不过梦谒十方阁弟子,论地位更是被梦谒十方阁踩在脚下,但聊起那点见不得人的事儿,每个散修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们受惯了礼法约束,在这种时候秀才遇到兵,八张嘴也说不清。领头的弟子拔剑怒喝:“混账,岂敢污蔑阁主!”
散修们却发现了迟镜有意罩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污蔑?何来污蔑?当年的事江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爷爷我亲身经历过的!迟仙长,你说对也不对?”
“啊?”迟镜突然被点名,一激灵道,“对、对吧……”
“依我看哪,恐怕是梦谒十方阁怕家丑外扬,赶大伙儿来帮他们灭口。也可能是梦谒十方阁之主求爱不得,要生生拆散迟仙长和他的弟子!炎魔曾经是道君首徒,仙途不可限量,莫非他堕魔一事有梦谒十方阁从中作梗?”
迟镜摆着手大叫:“不对不对!这个真不对!!”
然而他的话已经没人听了。
散修们说得热火朝天:“我要是梦谒十方阁的师长,我也头大。迟仙长都和临仙一念宗的顶梁柱好了一百年喽,后面又跟弟子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阁主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上迟仙长,过去也只能做小呀!还是续弦!”
“人迟仙长可没点头哈。续弦啥呀续弦,那叫外室。”
“外室都算不上好吗?明明是迟仙长的风流韵事!”
迟镜听不下去了。
一方面,闻玦是他的至交好友,这说的实在不中听。另一方面,季逍周围的热意越来越重,魔气要把所有人轰上天了!!
“住口!!!”
年轻人握拳呐喊,震得大地晃了三晃。人们总算闭了嘴,齐刷刷地望着他。
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们气得呼哧带喘,各持招式,却实在不敢动手——原因无他,炎魔就面无表情地杵在那儿。
散修们落入季逍的一人境,算是得到了片刻喘息。这群红衣弟子却似坠入阿鼻地狱,不知还能否活着出去。
领头的弟子道:“你想说什么?迟镜,若要以我等的性命胁迫亭主放尔等离开,那是休想!”
“当然没有这么笨的想法。”迟镜一本正经地道,“你家亭主要是在乎你们的命,就不会把你们安排来打头阵了。他俩自己上都不一定打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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