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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镜走出两步,想认却不敢认,终于记起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回头道,“星游,我们在哪儿?不是在你的灵台吗,怎么……”
周围的一切都真实无比,包括他吃进肚子里的食物。
迟镜双眼圆睁,悟道:“啊,我们在你的一人境!”
季逍轻笑道:“师尊总算发现了。可惜布置得有些匆忙,此地尚未达到弟子心中十全十美的风貌。不过,你我能在此共度闲暇,便算它有点用了。”
迟镜道:“什么叫‘有点用’……你知道多少人想开境开不了嘛?真是的!”
“别人如何我不关心。”季逍望着他问,“师尊喜欢这里吗?”
“我——”
迟镜深吸一口气,诚实地点了点头:“喜欢。”
对他而言,燕山郡是生活了最久的地方,就是他的故乡。迟镜三步并作两步,蹦到大门外,往街上探头观察。
遗憾的是,季逍并没有放外人进一人境的打算,所以街市虽在,人烟却无。一切景象都像回忆里的画卷一般,安宁祥和,寂寂地度过着春秋冬夏。
迟镜看够了转悠回季逍身边,清了清嗓子,说:“星游,你的一人境很好,我在这儿也挺……挺开心的!咳咳,你笑什么?不许笑,我现在要讲很严肃的事情啦!”
“好,听师尊的。”季逍指节抵着唇,面上笑意尚未散去,道,“您要说什么?”
迟镜说:“我们该出去了。你说过,段移最多撑十天。不管他能撑几天吧,我们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外面的事还要处理,对不对?”
季逍的神情淡了,眉心的魔纹滑过一抹红光。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师尊是在担心无端坐忘台少主的性命么?”
“不是呀,我——”迟镜梗了一下,改口道,“我不完全是。段移好歹救了我一命,虽然他……他有时候是挺烦的,但要我看着他去死也不行。”
季逍沉默片刻,道:“看在师尊份上,我姑且不会置他于死地。不过,‘外面的事’?除了段移,您还放不下外面什么呢。”
“你知道的。”迟镜直视着他的双眼,良久后,还是认真地说,“那个人,我要救他回来。”
此言一出,似乎一切都变了。
这方天地里,安静变得更安静。
季逍问:“那个人?哪个人。”
迟镜说:“谢陵。”
“……”
季逍许久没有答话。就在迟镜以为他要拒绝或是出言讽刺的时候,青年低头复又抬头,干脆地说:“好。”
迟镜:“诶?”
他都已经做好准备,进行一场艰难的交涉了。
不料被完全出乎预想的回应弹了个脑瓜崩,迟镜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股脑地解释起来:“他为我做的太多太重,我不可能放任他困在那种地方,困在那种人手里……公主和王爷的野心从没收敛过,听说有几十家仙门遭殃了。西南一向安稳,不太和外界接触,完全是无妄之灾啊!谢陵从来把天下太平视为己任,那些人抹消他的记忆,控制他去当争权夺势的屠刀,我——”
“师尊。”季逍无奈地叹息一声,轻轻打断了他的话,重复道,“我说‘好’。”
“‘好’?……我听见了,但、但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说‘好’呢!”
“因为你先救了我,就这么简单。”季逍微微倾身,望着迟镜一眨不眨的眼睛道,“我终于比过了他一次,压过了他一头。既然在这种大事上,我已经遥遥领先,那在死活那种小事上,让他几分也无妨。师尊,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气息交错,是微微热的。
季逍的体温比从前高了不少,只要靠近,便会带来一阵暖意。迟镜被热流包围,细雨天的凉气顿时消退。他面上泛起薄薄的绯色,脑袋还没太转过弯来,只能懵懂地应道:“哦……”
说完这句,才蓦地明白。
因为他这次先选了季逍,让这个以为自己永远落后谢陵一步的家伙获得了充裕的安全感,所以他在关键时刻大方了一次。
是啊,就和孩子一样——手里只有一颗糖的话,怎么愿意分享?从小不缺糖吃,才会慷慨地分给同伴。
迟镜面颊爆红,不知自己有感而发的譬喻对不对。
然而没等他挤出什么话,季逍忽然蹙眉,道:“不是说十天么?”
迟镜心头一动,连忙按住胸口。玲珑骰子的子蛊像是受到了极强烈的召唤,在他体内躁动。
早在被梦谒十方阁围追堵截的时候,段移便切断了母蛊和子蛊之间的共感。这些日子里,迟镜也没觉得他作妖,不知是不是季逍的一人境削弱了蛊主的控制。现在却有一阵妖妖调调的小曲渗入迟镜脑海,仿佛是段移下的最后通牒。
曲调怪异,音色也凄迷。
迟镜想起来了,这是段移用生魂法器、那截骨笛吹的曲子,是他召动蛊虫的最强音。
果不其然,季逍身为一人境之主,亦无法阻挡这首小调。迟镜逐渐感到手臂刺痛,八成是段移在外受伤了。
“他在用共感威胁你出去?”季逍观察出迟镜的面色略显吃痛,立即寒了脸,捉起迟镜的手腕。
“等、等等!好像不是寻常的伤。”迟镜摆正手臂,意识到伤处不对劲。比起刀伤剑伤,更像是一个人用指尖划开皮肉,在自己身上刻下了血书。
段移在用这种方式逼他对话???
迟镜简直无言。他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细细地品味疼痛,居然真的读出了一句话:
“哥哥,有惊喜。”
最后一个字写完,皮开肉绽的痛感仍未结束。段移一边咬着骨笛、呜呜喁喁地吹,一边画符似的,接着往手臂上划,画出来的却不是符,而是一个欠揍的笑脸。
第176章 新婚燕尔旧事重提
因红莲静水而显得赏心悦目的废墟当中, 一道绾色身影独自倚在水上折廊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水漂玩儿。
他的衣裳颜色绚异,像是一株稍淡的血莲花, 不过一边袖子挽着,手臂上留有刻字的划痕。
露滴似的蛊虫晶莹剔透,从伤口边缘冒出来,蠕动着细小的触须。
此人却满不在乎,以一种万分欢欣的语气说:“放心放心——不用急着干活儿。再等等啦,好得太快的话, 哥哥没反应过来怎么办?马上就能见到他了哦。”
段移笑容灿烂, 完全没把鲜血横流的胳膊当回事。在他脚边, 放着一个古老的木盒子,没有盒盖,比起装东西的容器, 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木疙瘩。
木疙瘩外面贴满了符箓, 将它封得死死的。画符的笔迹凌乱又深刻, 仿佛在封印的时候千钧一发, 遭遇了不测。
有几张符被溅了血迹, 虽然因年代久远,血痕都变黑了, 但仍能佐证不祥的气息。
段移沉浸在马上能重新见到迟镜的愉快中, 把红绳挂着的骨笛塞回领口。
蛊虫们与他心意相通, 灵性十足,见状纷纷啃他。段移疼得乱叫,只好让小虫子们动工:“好啦,好啦!你们爱干嘛干嘛吧!咬我干什么?哥哥被野男人勾走了,本座正当可怜——”
话音戛然而止, 两道身影在空中冉冉浮现,降临在折廊另一边。
段移放下手臂,血淋淋的伤口几乎在瞬间便复原了。他也恢复了怡然自得的姿态,甚至略欠了欠身,彬彬有礼地唤道:“哥哥。”
“惊喜呢?”
迟镜开门见山地问道。因为记挂着梦谒十方阁的追杀,他一面说,一面打量了段移一眼,结果发现这厮全身上下唯一受的伤、就是他胳膊上自个儿划的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哼道:“不会是什么惊吓吧?”
季逍沉默地立在迟镜身后,神色淡淡却自有一番睥睨。
成魔之后,他往昔内敛的锋芒悉数展露,恐怕只有迟镜一个人没感到那份压迫。段移和季逍两厢照面,则在对视的霎那就受到了强烈的威慑。
然而,段移也从非善类。
他故作苦恼地环顾四周:“哎呀……惊喜呢?奇怪,刚才还在的。”
顺着段移的目光,迟镜发现远处的天空散布着许多黑点儿。
因为距离太远,初始并未看清,待他凝神,发现黑点儿是数不清的人。那些人穿着各家仙门的冠服,其中大部分是梦谒十方阁弟子。
他们都和灌了迷魂汤似的,在遥远的天宇上游荡,有时与同伴擦肩而过,也跟没看见一样。
那就是无端坐忘台的迷阵!
经过段移重启,迷阵的效力远超以往,比金陵分舵未被攻陷时还要强。不过,此地毕竟没有西北冰原那样得天独厚的环境,远方的修士们逐渐往中包围,恐怕再消数日,就能冲破迷阵了。
段移一拍脑袋,把角落里晾着的木盒子拾起来,献宝一样捧给迟镜:“原来在这儿!哥哥,你猜里面是什么?”
“抓我们的人都要到脸上了,就别让我猜了吧!”迟镜皱着眉,但他自己也没发现,他已经习惯了一边埋怨段移、一边耐着性子配合他古怪的言行举止。迟镜问,“里面是什么?”
“是关于梦谒十方阁那群老不死的终极秘辛——最重要的情报!怎样,确实是惊喜没错吧?”
段移漂亮的面孔上满是得意,趁迟镜注意于他手里的木盒子,暗中向季逍投去一瞥。季逍面不改色,漠然地盯着他,在迟镜伸出一个手指头戳盒子之前,先一步把盒子拿了起来。
段移微笑道:“哎呀——”
木盒子上的符箓刹那延长,像一群毒蛇同时复苏,顺着季逍的手冲向他!
迟镜反应极快,立即往半空一划。他空着手,却似划出了一道无形的利刃,将符箓拦腰切断而不伤季逍。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符断了也未受到阻碍,迅速紧缚住季逍的手臂。迟镜意识到上边的煞气铺天盖地,道:“小心!”
魔焰爆发,顷刻把符箓吞噬。
这些符犹自扭动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化成灰烬。
段移拍掌道:“太好了!棘手的东西解决了!”
迟镜气道:“你故意的吧??也不提醒我们一下!”
“哎呀,季仙长需要提醒吗?不对,已经不能称‘仙长’了。炎魔大人对付魔修的把戏,不是该手拿把掐么,本座何必多此一举?”
迟镜知道跟这人计较阴招没意义,瞪他道:“魔修的把戏?和阁老们有何干?”
“我教的得力干将多为魔修,除了死得太快没有什么缺点。所以呢,像‘查明阁老到底藏在哪儿’这种危险的活儿,自然是交给他们那些亡命之徒去干啦。”
段移笑意盈盈,又话里有话似的踩了季逍一脚。
迟镜听出来了,本想和他吵架,但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季逍一人境里度过的这几天干了什么,段移肯定一清二楚。
就算他中断了玲珑骰子的共感,两人也能稍微共情;就算因为一人境的壁障阻碍了共情,段移也能猜出来他的阴婚道侣去跟别人干了什么好事。毕竟无端坐忘台少主不是傻子,恐怕连他的蛊虫们都在嘲笑他头顶发绿。
迟镜:“……”
迟镜莫名其妙地闭上了嘴巴,微微抿起。
明明不是自愿跟这家伙结侣的,却因为这家伙的存在而忽然心虚。饶是如此,他也不能放任段移对季逍横加嘲讽。
迟镜悄悄地瞄向季逍,结果正好撞上青年的目光。
季逍垂眸望着他,状似无意地一挑眉,仿佛在向他讨个说法。迟镜忙收回视线,问:“你知道阁老的藏身处了?”
段移抬手将木盒子召回身前,吐出一串音调曲折的咒言。
符箓已消,表面没有一丝缝隙、不知该从何处开启的盒子解封了。在其八角的尖端,同时往外扩散出涟漪。
明明是木头,居然和水一样波动。迟镜屏息凝神,发现那水波蔓延到了空中,随后带动四周的水面和莲花,一齐荡漾起来!
段移看着木盒变化,道:“哥哥红杏出墙,我只好是另寻他法,看能否夺回薄情人的心了。嗯,不枉我把破烂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找出这玩意儿。封印会让它感应到道修的灵气就飞速逃窜,以此没被三十年前的皇家和梦谒十方阁拿去。哎,说来又巧——我带哥哥和炎魔大人逃跑的时候,混沌偷吃了一点魔气,恰好把盒子稳住。喏,我也不晓得里面有什么,两位且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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