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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镜听见“红杏出墙”四个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不过后面说的太重要,他又努力把气按了下去。原来在那么久以前,无端坐忘台就开始研究阁老的藏身地了,想把梦谒十方阁最大的倚仗击碎。可惜情报刚拿到手,整个无端坐忘台分舵便沦陷在冲天的火光中,水面上的红色分不清是莲花瓣还是血。
如今想来,是巧合吗?
莫非因为阁老的机密泄露,才导致了梦谒十方阁抢攻?
迟镜来不及整理思绪,就见盒子飞向水上。三人凌空而起,追索而去,迟镜俯视下方,发现有一片区域的莲花稍显稀疏,似乎在莲叶下藏了什么。
“哗啦啦”水流倾泻,河面豁开了一个洞口,河水都往里灌去。当中隐约有一条通道,三人先后落入。
迟镜捏了个诀,以便在黑暗中视物。
他们飞快地下行,四周都是瀑布。盒子掉到了底,却没有发出声音,而是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地面。霎时间幽光亮起,以盒子为阵眼,沿着阵轨游走成型。
地底被照亮了,三人无声地踩上地面。
水下藏着一间密室,盒子其实是钥匙。迟镜仰头观察四周,发现顶端的洞口已经缩得很小,显然离他们很远。他们置身于一座水中平台上,脚下是发亮的法阵。台面距水面尚有一尺左右,但飞瀑源源不断地落下来,大概只要一刻钟,就能把平台淹没。
“啊,‘阅后即焚’。我们要抓紧咯。”
段移对自家传递情报的手段了如指掌,立即调动起了阵眼,从中引出了一个卷轴。迟镜也看出来了,卷轴是法阵维系的存在,而法阵触水即消。所以,他们仅剩一刻钟查阅三十年前没能送出的情报!
卷轴拉开,萤火般的字符蜂拥而出,展现在三人眼前。
迟镜全神贯注地阅读着,越看越心惊。
所谓阁老,原来是梦谒十方阁的初代阁主与五位亭主!
迟镜想起了从闻玦背后伸出来的手——枯枝一般干瘦,尸体一般斑驳。青灰的死气浓到发紫,原来真的不是什么在世之物,而是苟延残喘的阴魂。
修道者所求无非长生,而世上多为碌碌之辈,有几个能叩问那通天之门?最后的下场,绝大多数是穷极一生然似白露日晞。
于是,他们想到了一个骇人的办法。初代阁主与五位亭主使用禁术,欺瞒自己死亡亦是入梦。
他们运用借梦扭转现实的秘法,假意“梦到自己久留于世”,以此留下了六人的魂魄。他们的毕生法力也随之保留,扶持着后代壮大。而他们的后代须付出代价——
代价便是历任阁主。
梦谒十方阁的阁老数百上千年没被找到,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藏身地,他们就藏在历任阁主的灵台里,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噩梦!
第177章 将军有剑不斩蝼蚁
“阁老们一直寄生在闻玦的神魂上……?”
迟镜喃喃念着, 还想再看,却见卷轴已拉到了末端。四周水声轰隆,水花涌上了平台。几道巨响突然从外传来, 密室随之轻颤,似是不祥的征兆。
“大事不妙咯哥哥。我们该走了!”
段移仰头看去,见顶部的洞口摇摇晃晃,受到了不少冲击,不仅法阵将要失效,此地也会崩塌, 他直接一脚踩碎了木盒。
空中的文字闪烁一下, 旋即熄灭。
迟镜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与另外两人迅速升空。可是刚才的情报蕴藏着太多疑云,他忍不住抓住段移问:“你说这些消息泄露之后,梦谒十方阁就打过来了?”
段移:“对啊!”
“你当时怎么没回来, 这么重要的消息, 就、就在这儿放了三十年?!”
段移道:“我去你家搬救兵了!问题是你家里人不帮我啊!!哥哥你蛮不讲理的死鬼夫君还把我剁得和饺子馅儿一样涂在谈笑宫的台阶上!!!哥哥你都忘了吗?!”
迟镜:“……”
好吧, 想起来了!
许久之前的事突然和现在发生的事连在了一起。迟镜自知理亏, 立刻把嘴闭上, 段移则振振有词,大声控诉。
季逍冷笑道:“恶人自有恶人磨, 有什么好叫屈的?”
“哥哥你听他的话——世上怎有如此狠毒不近人情之发言?太过分了!”
段移更要撒泼, 直接往迟镜身上一扑, 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乱喊乱叫。迟镜身法稳当,自不会被他轻而易举地带下去,季逍却双目微眯,直接挥出了数道流火。
段移及时将身一旋,绾色的广袖甩过, 以混沌雾汽吸纳魔焰的同时,诡异的花香回敬给季逍。
里面藏着的毒不容小觑,季逍在抬手的瞬间结印,临仙一念宗惯用的“驱邪清罡罩”横推而出,迅速把剧毒化解。
段移见状,指着他大肆嘲笑:“哥哥你看!炎魔大人还在用道修法门,真是可歌可泣啊!……哎姓季的,玩玩儿得了,怎么还动真格的?莫非你如此小气,因为几句话便想杀了我不成?哥哥会为我悲痛欲绝的呀!别忘了我和哥哥不仅有玲珑骰子相伴相生,还有天道见证的结侣红线……啊!好痛——”
迟镜反手给了他一胳膊肘,把季逍也拽过来抽了一记掌心,终于停止了这场无聊的争端。
在冲出水面的瞬间,又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
洞口塌陷了,湍急的江水迅速吞没了它。迟镜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便意识到四周不对。
远处那些梦游似的人影渐渐聚集到一处,同时念咒施加在自己的兵刃上。众人合力,齐齐向下方击打,摇撼着某座看不见、摸不着的结界。
更有庞然大物在云端现身,竟然是数十架飞宫——与仙门显贵乘坐的“星槎”不同,飞宫声势更大,常在众仙出巡时启用,也有先遣冲锋之效。
眼下飞宫蔽空,旌旗匿日。
迟镜三人在红莲江上,各朝一方而立,身侧是不尽的断壁残垣。
“……没法好好谈了。”迟镜微微咬牙。
“是啊哥哥,谁让我们拐人家阁主呢?真是十恶不赦呀!”段移哈哈大笑,浑不在意地摊手道,“几十年不来中原,他们还是喜欢用这招吗?赶狗入穷巷,被咬了就全是狗的罪过,哪怕含着舍利子出生的神佛,被这样整一遭也不得不背上一座山高的罪名了。你说是不是啊季仙长?”
季逍曾经是临仙一念宗道君首徒,自然明白许多大仙门仗势欺人的卑劣手段。他寒声道:“被赶入穷巷的只有段少主,我会带师尊离开。”
“哦?带他走,然后过一辈子东躲西藏的苦日子吗?还是说窝在一人境里,以后几百年见一次外人?哈哈哈哈!”
段移笑得捧腹,忽然似燕隼直上,掠往高空。
他不知使了什么法术,居然在天上打出了一个缺口!
整片天幕短暂地黯淡了一下,明明是晌午时分,却在某个刹那变成了黑夜。迟镜明白,视野中的天空不是真正的天空,而是迷阵铺设的幻象。
段移出手太快,也没事先说一声,让双方都有些措手不及。迟镜还在观察对方有无破绽、认真思考着应对之策,就见他飞出去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外界的修士们也发现迷阵的裂隙。
梦谒十方阁那两名亭主齐声令下:“杀!!!”
苦迷阵久矣的修士们精神一振,前赴后继地冲向缺口。迟镜的手中剑影成型,他知道,现在唯有殊死搏斗一条路了!
身为剑灵,嗜血似乎是内心深处的本性。当面临激烈的战斗时,他不仅没有丝毫退避之意,还油然而生一股躁动,像是剑在鞘中的嗡鸣。
可是,真的要走上那条不归路吗?
迟镜在出剑的前一刻,目光汇聚在高空的人群身上。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清澈乌黑的瞳仁里,倒映出漫天色彩。打头阵冲杀的修士境界都不高,服色五花八门,根本没几个穿梦谒十方阁红衣的。
他们都是寻常仙门的人,发冠不太规整,道袍也新旧不一。那些衣服上绣的门徽,实在是太没有名气了,迟镜都不认识。更有甚者,绣都绣不起,前胸后背空荡荡的,只能从统一的服色猜测,他和旁边的两三号人是同门。
对这种层级的修士,迟镜只需要挥出一剑。
一剑,血流成河,千百人殒命。他对付这些叫不出名字的末流之辈,可以像擦去窗棂的灰尘一样轻松。
但真的要那样做吗?
段移已经释放了混沌,浓郁的迷雾令苍穹灰暗下来。他即将大开杀戒,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腥气像是某种宣告。
迟镜心头骤亮,一把抓住季逍说:“星游!”
只消喊出名字,季逍就能懂他的意思。青年没有先发制人,仅负手站在他身后。
像是冥冥中猜到了迟镜的犹豫,也可能习惯了听从他的要求,直到听见他口中呼唤自己,季逍才抬眸瞥来,浅浅一笑:“师尊有何吩咐?”
“接住他们,把他们装起来!”
迟镜调整剑尖、直指在飞宫上按兵不动的二位亭主,坚定地说完了剩下的话,“用你的一人境!”
第178章 将军有剑不斩蝼蚁2
“师姐……你说咱们打得过吗?那可是魔教头子!还有炎、炎……炎魔啊!!”
一刻钟前, “云集令”像是密密麻麻的蜂群,一息间飞渡千山万水,广布江南的诸多仙门。
这东西外表是一张对折的符纸, 一旦落地,便像虫翅般急速扑闪起来,发出嘈嘈切切的琴声。
繁弦急管夜半作响,震彻仙门上下。直到曾经向梦谒十方阁俯首称臣的仙门之主亲自拾起“云集令”,方才作罢。
催命的琴音归于宁静,诸多门主的心却更跳得更快了。因为在他们拾起“云集令”的霎那, 符纸合拢在一处, 直直地贴在他们额前。
诡异的灵光直钻脑海, 将他们变成了唯梦谒十方阁之命是从的傀儡。施放“云集令”的亭主甫一开口,号令声清晰地回荡在各家门主灵台中,不可罔顾, 不可忽视, 不可慢待, 不可违抗。
在一座荒芜的山头, 一间老旧的道观里,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对着院中不断发出异响的符纸试着伸出手。
他身后一道女声厉声说:“阿林,住手!”
男孩连忙缩起胳膊, 道:“师姐……”
一道隐秘的银线忽然浮现, 连接在“云集令”和后出来的女修眉间。女修年纪很轻, 也就比他大三四岁,面上却笼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阴郁。往院墙外看才能明白是何缘故——几座新坟堆在难得的平地上,墓碑只是一块木板,刻着歪七扭八的姓名。
坟前摆放着一碟贡品,是从山里摘的果子。
女修的衣角沾着泥, 刚扫完墓便被声音惊动,当看清是何物作祟之后,顿时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下一刻,符纸“啪”地拍在了她脸上,少女的双手也短暂地僵直了。
男孩急急忙忙地拉她衣袖:“师姐,师姐!”
“梦谒十方阁召集我们……去抓捕无端坐忘台之主与曾经叛出临仙一念宗的炎魔!”
少女嗓音轻颤,强行维持着镇定。突然,她僵硬的手伸向背后,拔出了傍身的铁剑。这行为根本不受她控制,好像有谁抓着她这样做一般。陌生的咒言也从她口中吐出,竟然御起了毫无灵气的铁剑,她左摇右晃地站上去,把男孩也拽着,一起升上了半空。
男孩吓得大叫,不知师姐怎么了。御剑飞行是境界高超的仙长们才会的法术,他们世代传承,只有师祖学过,传到他们已经和普通道士差不多,算不上什么修士。师姐怎么突然学会了这么厉害的法门?
但刚才师姐说的“梦谒十方阁”,他是知道的!
作为隐居了上百年的小仙门,师尊以前帮山脚下的镇子操持一些红白喜事,从未以仙人自居。
却在某天突然来了伙儿红衣修士,口口声声说他们拒绝服从梦谒十方阁的统领,是为旁门左道,有害道统。师尊为了保护道观的匾额不被摘走,与那些人起了冲突。其中一个红衣弟子不过是挥了下手,师尊就飞出三丈地去、狠狠地撞在了树上。
红衣人们仿佛知道自己闯了祸,留下一枚丹药给师尊治病,就和来时一样迅速地消失了。
偏偏那时候师姐害了疫病,卧床半年不见好,眼看着时日无多。师尊的腰已经被撞断,起都起不来,撑着最后一口气,叫男孩把丹药喂给了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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