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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逍欲言又止,然而迟镜完全没领会到画外音,立刻接口:“就是就是,他老欺负我!”
挽香:“嗯……”
她看了季逍一眼,见青年脸色微妙,忍俊不禁道:“罢了,吃团圆饭。”
聪明人有心的暗示对牛弹琴,一句无心之言,却令榆木脑袋愣住。
迟镜正好咬下第一口饺子,是最寻常不过的白菜猪肉馅儿。可是热汤熨着舌尖,菜叶鲜甜,肉馅咸香,好似蕴含了整整一年的喜怒哀乐,一口便让人落泪。
迟镜埋了埋头,不想被发现异样。
他清楚自己为何难过——最平安喜乐的时刻,有个人不在身旁。
续缘峰之巅有花海流萤,有温泉古树。修真界最高处的风雪夜里,一缕幽魂,比烛火更飘摇。
季逍舀了勺汤,置于唇畔慢慢地抿。透过起涌的白雾,他凝视着迟镜。
少年才吃了一两口,霍然起立。他道了声“我马上回来”,匆匆地跑向后院。
挽香道:“公子,等一下——”
“让他去。”季逍垂下眼睫,平静地说,“心不在此地,人在又有何用。”
挽香沉默良久,最终轻叹。
她道:“我也只是想提醒他,记得添衣。”
蜡烛烧到了底部,发出细微的“哧哧”声。焦黑的芯子立在一汪蜡油中,似一截枯枝,凝望着水中倒影。
季逍放下碗筷,许久不言。
直到一缕青烟升起,兰烬熄灭,他那侧的屋宇陷入黑暗。青年的眉目也似刀削木刻一般,恢复了冷峻与漠然。
他道:“周送回京了么?”
“……是。京都欢庆春节,他须亲自护卫陛下。”
季逍将碗筷一推,起身拿上披风:“明日他若早起不得,便用过午膳再走。我……”
青年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鲜红的窗花上,道:“罢了。”
第72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2 goodbye
再次登上续缘峰之巅, 迟镜满心恍惚。
离开此地时的撕心裂肺,至今仍有余痛。
他摸了摸胸口,不确定那里是否真的有一道伤。如果有, 为什么没有流血?如果没有,这样真实的痛感究竟从何而来,令他陌生又茫然。
飞雪夹杂着落花,无声飘零。
其间点点萤火,万千微芒闪烁。
迟镜不知不觉,在原地伫立许久, 几乎痴了。直到一只萤火虫借他的肩头栖息, 惊醒了他。
少年缓缓抬步, 往花海深处行去。
最初是谢陵接他、等他,后来是他呼唤,谢陵立刻浮现, 现如今, 他不知那一缕孤魂何在。
温泉汩汩依旧, 拨一拨雾气, 里面空荡荡的。
古桐树静默如昨, 在天尽头伸展着华盖。树下的锦缎再未被动过,仅剩枝头的琉璃灯, 昭示着过往缱绻, 并非幻梦。
迟镜走累了, 一屁股坐下。
精心布置的床榻还在,不过被褥是冷的。
他把自己蜷起来,背靠树干。
在少年短短的人生篇章中,懵懂、欣喜、失落,种种感触轮流品尝, 却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般孤独。
“谢陵。”
迟镜不再流泪,将下巴垫在膝头,小声说话。他知道那人若想听,一定可以听见。
“我要去洛阳了。这次不一样,离燕山郡很远,远到天边。你不可能再感知到我,也不可能听到别人跟我说的话、看到别人对我做的事。
“说书的总是讲到洛阳,说那里‘九朝古都,百年花京’。我要去过花朝节了,还要参加门院之争,见到闻玦,见到公主,甚至跟周送打架。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应该知道吧,都是顶厉害的人物。以前,只有你跟他们见面的份儿,哪里轮得到我。
“……说了这么多,谢陵,我只是想告诉你。”
少年吸了吸鼻子,勉强笑道:“我明天就要出发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过你放心,我会努力的,我还要复活你呢。就当是……偿还你收留我的一百年吧。到那时,我们便两清了。”
少年越说越慢,最后不知是在告别,还是在挽留。
可是期待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惦记的人影始终没有出现。
迟镜想扯出笑脸,装成不在意的样子。可是嘴角似有千斤重,一直往下掉,他只能仓促地拍拍衣裳起身。
而就在转头的刹那,余光里闯入一袭熟悉的玄色。青年立在不远处,静静地凝视着他。
仿佛被初秋的第一滴雨砸中眉心。
迟镜屏住呼吸,毫不犹豫地冲过去。但当他伸出双手,想像以前那样扑进对方怀中时,只碰到一阵冰冷的风。
他穿过谢陵,扑了个空。
残魂被活物惊扰,似水面的倒影破碎,转瞬复原。
迟镜双目圆睁,回头与青年对望。萤火渐浓,比月光更温柔,照出谢陵如画的五官,静寂孤高的神色。
玄衣飞展,暗银发冠不动。谢陵苍白的容貌像不掺杂质的瓷,与阳间隔着一层釉。
在他的眉宇间,生气愈发稀薄。
谢陵不再是往彼岸去的幽魂,而是从黄泉来的鬼魅。
迟镜问:“谢陵……你、你还有多少时日?”
“七十二天。”
“好,我记住了!”
少年刚才摔倒在地,现在爬起来,忽然被浑浑噩噩的情绪笼罩,辨不清东南西北。
谢陵却道:“天命如此,我亦难违。”
“不拼到最后一刻,你怎么知道?”迟镜慢慢后退,盯着他说,“新年快乐——谢陵。刚才上山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的除夕。你不跟我说话,也不与我做什么,整晚上安安静静地抱着我。等我醒来,你在我耳朵边说……今日是大年初一。”
少年又笑,笑得双眼弯弯,形同月牙。只是月牙缝里,亮晶晶的,有什么一晃一晃、一闪一闪,快掉下来。
迟镜执拗地问:“你还记得吗?谢陵。我——我终于想起来的。”
飘雪与落花渐疾,拦在他们之间。
那道亡魂陷入了沉思,然而许久之后,他说:
“我不记得了。”
少年的脸失去了最后一分血色。
迟镜笑着落泪,泪水洗得面容晶莹。
他释然地说:“我想起来,你却忘了。谢陵,原来我们是没有缘分。”
迟镜转身向山下走去,心头放空,什么都挥去了。
背后风声呜咽,在高空悲鸣。故人花簌簌直摇,像斑斑点点的血,混入最皎洁、最纯净的雪中。
一切之一切,皆被少年留在过去。
他抬手擦了把泪,知道不会再为谁难眠。
翌日清晨,山脚的鸡啼传到了山腰。
续缘峰弟子的宅邸大门被人拍响,铜环“哐哐”叩动,扰乱了新年第一天。
好在其余门派的弟子皆宿在师门守岁,所以无人出来,斥其扰民。
季逍刚梳洗完毕,不知何人这般不长眼,大清早找事。
他整理好袖口,端出温文尔雅的假面,拉开门道:“抱歉,在下恰在洗漱,久等……了。”
大门一开,一张粲然笑脸出现在他面前。
青年卡在喉间的尾音,半晌才顺利吐出。
只见自家的如师尊身穿青白冠服,头顶幕篱,背着双肩小竹筐。所谓能识别邪祟的幼儿风车,正在他脑侧支棱着。
迟镜面带微笑,说:“我们该出发咯。”
季逍打量他片刻,难掩意外。
迟镜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不过具体变化在哪里,他说不上来。
末了,青年一挑眉道:“好,我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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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镜头回踏上燕山郡以外的土地,想起了无数个独坐酒楼窗前,远眺天地彼方的日子。
现如今,他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以前望也望不见的地方了。
马车辘辘前进,轧过依山而建的栈道。
此时距走出临仙一念宗的大门,已过去整整十日。迟镜和季逍同行,仿佛回到了谢陵血祭之前。
他俩一个人窝在车厢里玩这玩那,另一个人驱车。
迟镜拿得起放得下,这些天来,对亡夫只字不提。
倒不是他的胸襟有多开阔,而是脑子仅核桃仁儿大小,塞不下太多东西。想起谢陵就胸闷气短,索性不想。旅途寂寞,迟镜常常挑起车帘,跟前边的季逍没话找话。
季逍知道他与谢陵之间,定然又生了什么风波,不过没问一句。
反观迟镜,按捺不住好奇,总是旁敲侧击地盘剥他,试图让季逍严密的口风泄露一星半点,吐露年少动情的真相。
是了,迟镜后知后觉地断定,季逍对他不是全无好心的。
这厮约莫喜欢过他,只是不知为何喜欢上了,又不知为何转变,形成了现下似恨非恨、似冷非冷的执念。
可惜的是,论审讯他远不是季逍的对手。
此人恶劣得很,要么揣着明白装糊涂,令迟镜找不出一点空子钻;要么化守为攻,反问他关心自己的过往情史作甚,让迟镜先乱阵脚。
迟镜努力了多次未果,只好搁下疑云,期待着逆徒某日良心发现,主动来为他解惑。
疏忽间隆冬已远,南下物候渐暖。
今个儿迟镜初睁眼,便从车窗缝里,瞄见了一抹新绿。
少年揉揉眼睛,抻了个漫长的懒腰,而后记着季逍教的术法,从新买的芥子袋里摸出洗漱用具,捏诀生水,将自己拾掇干净。
等他钻出车帘,在季逍身边挤出个座位,还发了好一会儿懵。
半刻钟后,少年彻底醒了。
他望着身处的林荫道,用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人,问:“到哪儿了呀?”
季逍说:“王爷修缮官道,将原定的路断了。我们去附近的镇子过一晚,再行十日,便能进入洛阳城。”
“哦……”
迟镜抱膝而坐,懒散地眯着眼。晨风吹面,舒服得他骨头都软掉。
季逍看了他一眼,假笑道:“如师尊这般陶醉,想必是背完了《度人经》,蒙受先贤的开化之故。”
迟镜优哉游哉的神情顿时垮了。
他磨牙道:“我、我很快就能背完了!”
季逍道:“是么,那《度人经》的全称是什么?”
迟镜:“……”
少年语塞,季逍凉凉地说:“《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不用谢。”
迟镜痛苦地抱住脑袋,滚回车厢去了。
既然要参加门院之争,免不了挑灯夜读,临时抱佛脚。若参试之后,第一轮就被刷下来,太丢临仙一念宗的脸。可是迟镜无心向学,受不了繁缛的经文,很可能被佛踹。
没办法,以他的修为不可能报考武试,赴裁影门。迟镜也不屑——其实是不敢与周送为伍。
所以他拜托挽香,寻来了大摞籍册,正是峯光院的历代春闱试题。
沿途以来,迟镜除了偶尔纠缠季逍,其余大部分时辰,皆在闷头念书。
不过今夜要借宿乡镇,对迟镜而言,算是久旱逢甘霖,终于能喘口气了。
他从午时起,便不停地张望窗外,看路边的草木渐疏,知道离人烟稠密处越来越近,心也渐渐飞起。
赶在日落之前,他们驶入了一座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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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咸鱼剑谱》P1:
心中无爱人,拔剑自然神ouo
第73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3
围城的青石砖墙年代久远, 露出一角角的泥瓦屋檐,似一片初春池塘,小荷初举。
路上行人渐多, 说着与燕山郡大不相同的方言,吴侬软语,莺莺呖呖。迟镜将笔一丢,趴在车窗上看。
一座风光怡人的小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此地一马平川,被远方几座低矮的丘陵环抱,形成一片浅浅的谷地。少年放眼望去, 只见家家户户的屋顶都有炊烟飘出, 斜上丛云。
时值黄昏, 路旁的酒幡随风飞动。偶有飞鸟归巢,划破门前院里,鱼塘倒映的云影。
迟镜深深吸了口气, 闻到饭菜香。
他顿觉腹中空空, 撩起车帘问:“星游, 我们晚上住哪儿?”
“路过的客栈, 看哪家比较喜欢, 叫停便是了。”
青年侧目,虽声色淡淡依然, 可是被微醺的夕光浸染, 显出不可多得的温柔。
迟镜立马要求:“我想找一家带膳房的!大膳房!”
季逍“嗯”了一声, 让他戴好幕篱。半刻钟后,他们来到一家装潢典雅的客栈,马车交给小厮,两个人步入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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