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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忽然觉得室内生辉。
他猛一激灵抬起头, 正对上一名年轻英俊的道长,提剑垂眸看他。
老板吓得跳了起来。
道长却弯了弯唇角,客气地说:“掌柜,劳烦开一间上房。”
他一笑,老板登时觉得,刚才隐约瞥见道长的面上漠然,一定是自己困迷糊眼了。
老板喜笑颜开地问:“好嘞客官,您一个人住么?”
道长说:“两人。”
“那要两间上房?”
“……不。”道长移开视线,“一间。”
话音落下,一串“噔噔噔”的脚步声跑进门。本来因道长而略略放光的屋里,更亮几分。
老板抻长脖子,探头出柜台。
只见一个穿着道长同门冠服的少年闯了进来。他一手扶着歪斜的幕篱,一手举着根刚啃过的糖葫芦,脆生生道:“好甜呀星游!说了要你也买一根,你不买肯定会后悔的。”
不知是不是店老板困得厉害,又产生了幻觉。他竟然在道长朗月般毫无瑕疵的面上,发现了一闪而逝的无奈。
道长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低声说:“过来。”
少年却欢快地叫着:“不如你买一根尝尝鲜,不喜欢的话——我帮你吃掉!怎么样?”
虽然隔着幕篱的垂纱,但店老板光听他的声音,便断定这位一定是非富即贵、养尊处优的人物。
奇怪的是,如此惹人疼爱的小公子,提出如此无伤大雅的请求,居然被道长驳回了。
店老板擦擦眼睛,确认自己在青年面上看见了皮笑肉不笑的神色。
道长说:“如师尊,您今年贵庚?还要弟子约束您吃糖么。”
“不愿意就算了嘛……”
少年不服气地嘟囔,转去观察柜面的摆件儿了。他看着看着,又珍惜地啃了糖葫芦一口,发出意犹未尽的嗯哼声。
老板心想,这道长白瞎了一张闺梦郎君的脸,真是铁石心肠。不过听他喊什么“如师尊”,好像少年的辈分不一般。
老板一边想,一边忍不住瞧那少年。忽然,曾将他惊醒的凉意再次罩上面门。
老板回过神,就见道长静静地望着自己,眼底的笑意淡了,令人心悸。
季逍问:“您很关心他?”
“啊不不不,我——我看花眼了!三楼六号,最好的上房,现在就带您上去,您二位……”
老板双手捧出房门钥匙,眼前一花,手上一轻。
道长明明没动,却将钥匙拿在了手中,向他微笑道:“多谢。”
季逍拈住迟镜的后衣领,像提一只活蹦乱跳的狸猫,将人捎走了。
老板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两人消失在楼梯间。
“老板,在看谁呀?”
一道低沉甜蜜的嗓音响起,不知为何,离得极近,如惊雷降在耳边。
老板大叫一声,仓皇后退,发现一袭绾色的人影靠在柜台内侧,也就是自己一步之距的地方,姿态闲适,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此人的脸上,罩着一张白桦木面具,雕刻的是大荒神祇,古老狰狞。
老板惊恐地看着眼前人。
他摸爬滚打多年,直觉很准。刚才走掉的两位虽然神秘,但并不令他害怕,此时柔声笑语,双目含情的少年,却让他两股战战,差点摔倒。
朦胧的花香起涌,周遭情景似水乳交融,迷离浮动。唯一清晰的,只剩不速之客垂在胸前的细辫,偏棕色的头发,末端缀一颗玛瑙髓,艳如滴血。
老板呆滞地取出一枚钥匙,道:“三楼七号。”
“不错,和那两位挨着呢。谢咯。”
一记清脆的响指带走了花香。
老板被抽干了精力,歪倒在座椅上,呼呼大睡起来。
—
迟镜刚推开房门,就听见一声惊呼,好像是从楼下传来的。
他支起耳朵,又没听见怪声了。
迟镜追过门槛问:“星游,你听见了吗?”
季逍开窗通风,道:“没有。”
迟镜道:“胡说,我都听见了,你怎么会没有。”
“人生地不熟,听没听见重要吗?”
季逍取出杯盏物件儿,一面安置,一面漫不经心地说,“如师尊慈悲为怀,弟子是知道的。不过穷乡僻壤之地,您还是省着点怜惜之心罢。”
他抬眸,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迟镜哼道:“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嘛,顺道吃饭。”
少年拍拍肚皮,可惜腰上没几两肉,根本拍不响。他绕着阔气的屋子转悠两圈,十分满意,在季逍的督促下换了身新衣,兴冲冲地跑回楼下。
老板趴在柜台后,鼾声如雷。
才一会儿没见,他就睡得这么熟,迟镜不好意思吵他,左右张望一番,无人搭话,不过闻到了一缕幽香。
“啊……啊……啊啾!”
少年打了个喷嚏,自言自语道:“奇怪,没种花呀……星游,膳房在哪边?”
青年从他身边经过,顺手把人提溜走。
迟镜不满地扒拉他:“你干嘛?我又不会乱跑,快放开——”
季逍轻笑一声,并不理会。他们转过回廊,人声渐起,此时刚过饭点,一间宽敞的厅堂映入眼帘。
好些房客刚用了晚膳,逗留未去。他们或掀起上衣擦嘴,或跟邻桌的插科打诨。
木门吱呀一响,他们不经意间看来,齐齐安静了一瞬。
几名走南闯北的行商上下打量季逍,察觉他不好惹,自发地让开一片空当儿。
季逍则浮出三分笑,彬彬有礼地道谢,侧身让迟镜入座。
迟镜刚被一路“押送”至此,冲他一龇牙,很不高兴地钻去了里面。
他知道,全膳房的人都瞟着自己这边,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掀了斗笠,让大家看。
一些世家小姐会很优雅地挑着垂纱用膳,既不露面,也不失礼。可迟镜认为大快朵颐更重要,而且,等房客们欣赏到他的吃相后,就不会当他是什么大人物了。
果不其然,膳房内起初萦绕着拘谨的气氛。落针可闻,季逍对小厮点菜,清越的嗓音不疾不徐。
等到饭菜上桌后,氛围就变了。
那位眉眼如画的小公子胡吃海塞,一点不露怯。他生得精致,面容灵巧,吃东西却风卷残云,雪白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看得房客们食欲顿生,明明都已经酒足饭饱了。
一名行商见季逍不动筷,斗胆问话:“道长,看你们不是乡里人啊,来赶庙会的吗?”
“庙会?”季逍看向他,“此话怎讲。”
行商立刻打开了话匣子,说:“道长有所不知,本地名叫枕莫乡,方圆十里,家家户户皆姓莫。您再往东去三里,就是这儿的城隍庙,今个儿夜里开庙会呢。灯啊火啊全都有,哎哟那叫一个人山人海,咱们年年都来凑热闹。”
旁边几个货郎点头附和,有人问:“道长方便透露师门不?”
季逍说:“在下师从临仙一念宗。”
“嚯!”
这下满屋子人都凑过来了。
季逍稍侧过身,把迟镜掩在背后。迟镜捧着碗,边扒饭边支起耳朵听。
行商们露出崇拜的表情,七嘴八舌地说:“原来是临仙一念宗的道长!失敬失敬!”
“咱这趟没白来呀,遇到仙君了。多亏王爷修路,英杰齐聚枕莫乡。”
“今年的庙会尤其隆重,道长一定要看。有巫女大人祈福,不愁做几个美梦……”
季逍问:“巫女?”
行商们笑道:“您逛完庙会便明白了,戏班子会告诉您的。”
听见“戏班子”三个字,迟镜来了兴趣,晃晃季逍的胳膊说:“我八百年没听戏啦!”
季逍低声说了句“好好吃饭”,向行商们颔首致谢。
人们大致摸清了他俩的来路,好奇心得到满足,亦散开了。
天黑后,街上响起锣鼓声。
跳大神的手打腰鼓,哼唱模糊悠长的歌谣,催促乡邻们前往城隍庙。
季逍拗不过迟镜,带着他混进人潮。其实不需要问路,因为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孩子们成群结队,冲在前面,大人们伛偻提携,在后边有说有笑。
迟镜眼尖,瞅见一些个青年男女悄悄离开家人、手牵手缀在最后,不禁偷乐。
季逍挑眉道:“如师尊在笑什么?”
迟镜张口就来:“我看见那户人家的大哥,给小弟买了一杯冰饮子,真是兄友弟恭,羡煞旁人呀!”
季逍把他一拎,免得少年直挺挺走到甜水摊去了。
季逍说:“现在什么天气,就敢喝冰的?如师尊真有长进。”
迟镜气道:“不喝就不喝嘛!不许再拽我领子——”
“行啊。”季逍停步,与他对视片刻,面无表情地说,“那您把手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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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闻登场,之后谢陵的小号也要出来了,加上段移季逍,好好好快点打麻将(bushi
小迟:怎么不算我呀?
咸鱼:不能喝的去小孩那桌哦^_^
第74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4
季逍突然站住, 迟镜差点撞他身上,一脸茫然。
不待他反应过来,青年便面不改色地往前走了, 说:“不愿意就算了。”
“什么不愿意……星游!”
迟镜小跑过去,犹豫了一下,却只抓住他的剑鞘。季逍不语,迟镜胡乱道,“那边在卖什么?好多人耶。”
离城隍庙愈近,烛光愈明亮。
路两侧张灯结彩, 人们头顶的木架一座连一座, 挂着一排排灯笼。贩夫走卒的吆喝声, 妇人的讨价还价声,孩童们银铃似的欢笑声,还有年轻人的喁喁私语声, 萦绕在每个人耳边。
季逍极少陷在这般嘈杂的境地, 眉峰微皱。
但迟镜相中了一个面具铺子, 非要跟他一人买一个。季逍也不想走到哪都被视线包围, 便给了他一串铜板, 供他挥霍。
少年顿时欢呼起来,恰好不远处的戏台子锣鼓喧天, 好戏开场。
两人戴上色彩怪诞的面具, 混进人群。
铙钹起调, 一个老叟跳上台,仰头喷出滚滚火龙。乡民们齐声喝彩,听他掷地有声地唱诵:“不拜昆仑山仙母,敬谢东海水龙王。寒来暑往新春始,神明自在枕莫乡。枕莫乡, 枕莫乡,美梦成真噩梦忘,梦貘大人善名扬,今夕菩萨在何方……”
台下掌声雷动,台上旌旗交错,呼啦啦冒出了一群戏子,个个涂脂抹粉,扮演男女老少。
在他们当中,一座偌大的灯塔冉冉升起,顶上站着一名少女,身披华服、脸戴面具,举止间威仪万千,透着古韵。
乡民们双掌合十在胸前,向少女祈祷。
迟镜这才发现,刚买的面具和她戴的相似,都画着似猫非猫、似狐非狐的兽脸,颜色绚异。
少女扮演的是当地信仰的神明,旁边一对老夫妻眼含热泪,根据其他乡民的道喜,迟镜得知台上的是他们女儿。
迟镜曾是燕山郡的著名戏迷,但凡有酒楼请了戏班子,他一定会去捧场。
因此在旁人耳中晦涩曲折的戏文,他一听便懂。迟镜不仅要自个儿明白,还想让身边人一起领受戏剧的魅力,于是踮脚到季逍耳旁,跟他讲解。
“枕莫乡原来不叫这个名字。‘莫’其实是‘貘’,指一种叫‘梦貘’的古神兽。它专门吃人的噩梦,当地很崇拜它呢。
“梦貘非常善良,推行善举。它让人们每年推选一名‘活菩萨’,奖赏他一整年的‘极乐美梦’。
“可惜好景不长,仙人嫉妒梦貘得到的信仰,将它诛杀。梦貘虽死,向善之心流传,它的亡魂托梦给不存私心的少女,教她御梦之术,那就是城隍庙巫女的由来啦。”
迟镜眼睛瞅着台上,嘴巴凑在季逍耳边,说个不停。青年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他面上,听得心不在焉。
老叟突然一声长腔,开始介绍今年候选的活菩萨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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