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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香入脑,把他变得软绵绵的。
迟镜停止了反抗,含恨嘟囔:“段移你——你不得好死——”
段移不怒反笑,埋头在他颈边,深深吸气:“好干净的味道……哥哥多骂我几句吧。你不骂别人,只骂我,我好开心!”
“谁说我不骂别人?”迟镜强撑道,“要不是打不过你,我、我不可能只是骂的!”
“啊啊,好害怕。”段移嘴里不着调,手把迟镜转过来,面向自己。
此时的迟镜浑身无力,因刚才的剧烈动作,莹白的面颊透着粉。不过他眼尾晕红,显然气极,眼珠被沉重的睫毛掩去一半,看起来像精心雕琢的偃偶,任人把玩。
段移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说:“真有意思。”
他捏住迟镜的下巴,往他唇上亲了一口,品味片刻,重复道:“真有意思!”
迟镜的心里阵阵霹雳,明知道眼前的恶棍在干什么,却没有一点法子。他试图令自己清醒,略张着嘴,气喘微微。
不料与他年纪相仿的坏人钻了这一空子,再度低头,轻快地舔他唇缝。段移舌尖一勾,掠过迟镜的齿关,赶在他咬牙之前,松开了他。
花香淡去了。
迟镜一个趔趄,勉强站直身子。段移高举着双手,眉眼含笑,缓步后退。
两人回到了桥上。魔头把白桦木面具戴好,露出来的眸子盛满笑意,仿若南方春夜。
迟镜看得出来,段移十分尽兴。现在他玩够了,于是准备离开。
迟镜却受不了这等奇耻大辱,热血上头,死也要给段移留个教训。他大叫一声,直直地冲了过去,一头顶在段移的下巴上!
隔着硬实的木质面具,迟镜听见了清晰了骨头开裂声。
他用尽全力,体内的灵脉都发烫。段移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自然没想着设防,被撞得跌坐在地。
面具的下缘流出血,滴在地上,滋滋作响。
段移惊呆了,捂着受伤的下颔骨,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半透明的蛊虫爬出来,一粒粒如晶莹剔透的米粒,也似露珠,兢兢业业地为他修复。
迟镜早有预料,这厮死不了——毕竟他挨过谢陵的碎剑凌迟,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但,他终于让段移止住笑了。
迟镜真是不明白,这人有什么可乐的——迟镜越莫名其妙、震惊不解、气得发狂,段移越欢天喜地、撒娇卖痴、乐不可支。
现在挨了一记头槌,该长记性了吧?
没想到,段移能说话后的第一句是:“哥哥的下巴不疼吗?你看,我没骗你,我们做了快活的事,玲珑骰子就缓解了。”
迟镜一呆,想要他滚。
然而恰在此时,桥的另一端仿佛画卷,被人“哗啦”撕裂。
段移收敛了神情,倏地看去。
迟镜冲那边大喊:“星游我在这儿!”
焰火落幕,月影西沉。
古老的木桥通往城外,枕莫乡入夜后,只留这一座城门,路两侧树影森森。
一道高挑的身影缓缓步近,没有任何杀气,也没穿临仙一念宗的冠服。
迟镜满面失望,知道认错人了。他看着那袭黑色道袍,在夜幕里逐渐清晰。
来人的脸隐匿在黑暗中,刚才捏诀破了障眼法,仅凭黄符,并无佩剑。
段移低声道:“哪来的牛鼻子,多管闲事……”
迟镜顿时紧张起来,怕段移突然发疯,对路人出手。
人家路见不平,将幻象打破,万一因此搭上性命,那真是无妄之灾了。
可就在他张口欲喊之际,云开见月。
朗朗清辉照亮了一方天地,来人的眉目显山露水,刹那间,将迟镜震得话音消散。
那竟是他万分熟悉的容颜——眉峰的走势、鼻梁的高度、下颔的弯弧,一笔一画,刻在心头。
青年一袭玄衣,五官秀美,漆黑寂然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们。
谢……
谢陵。
迟镜的喉咙堵住了,说不出话。
他鼻子泛酸,向前踉跄一步。
段移发现了他的失态,面具之下一皱眉。他起身站在迟镜身侧,虚揽住他,暗紫的灵力如薄纱,呢喃着伏地而去。
远远的,“谢陵”却只是瞥了他们一眼,说:“幽会便幽会,搞幻术做什么?”
他踏上桥头,走过二人身边,没再看他们一眼。
段移的灵力蛰伏在阴影中,按兵不动,他看似没用力,实则禁锢着迟镜,让他无法离开。
直到青年彻底经过,迟镜脱口而出:“等一下!”
他死死盯着过路人,待他闻言回首,月光照面。
原来,那不是谢陵——确切地说,此人虽与谢陵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但是年轻几岁,看迟镜的眼神完全在看陌生人。
段移轻轻抚弄迟镜的头发,问:“哥哥叫他做什么,你们认识?”
“不认识。”青年淡淡回答,“有事么?”
迟镜无声地缓了口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谢十七。”
玄衣道士稍一颔首,算作行礼,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第76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
谢十七的背影彻底消失了, 迟镜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没回神。
段移观察着他,若有所思。
这时候, 打更的声音传来,子时过了,庙会即将结束。
乡民们意犹未尽,不肯归家,聚在城隍庙外围,祈求巫女大人散福。
节庆的余韵烘托着众人, 乡亲们太过热情, 眼看要踏破城隍庙的门槛。倏然一声弦响, 洗净了八方喧闹。
琴音泠泠,似一滴水,从九霄坠入凡世。
霎时间, 满街尘嚣俱寂。乡民们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不再推搡呼唤。
他们一个个忘我地站着, 聆听洗濯灵智的琴曲。
那是从城隍庙的至高处传来的——四面垂纱的凉亭中, 隐约端坐人影, 慢抚长琴。
若非浸润了灵力,乐声不可能徜徉如此之远。即便是城郊桥头的迟镜, 也被琴音唤醒, 精神为之一振, 彻底摆脱了花香的蛊惑。
这般荡涤神魂的曲子,必然出自梦谒十方阁之主的妙手。
段移露出微妙神色,道:“哎呀!不好。”
下一刻,煌煌人影浮现。
深浅连绵的红衣间,一袭青白色冠服长身鹤立。迟镜喜出望外, 叫道:“星游!”
在梦谒十方阁弟子的环绕之下,迟镜不敢表现得过于依赖季逍。
青年眉梢一扬,亦在无声地告诫他。段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荡,眼底的笑意更恶劣几分。
“段移,你作恶多端,今日还挟持道君遗孀,可有话要说?”梦谒十方阁的领头人沉声喝道。
迟镜仔细一看,发现认识:是那个被苏金缕怼得体无完肤的男人。
他身穿暗红衣袍,赤金肩甲,显得体格魁梧,颇具威严。虽然这人不知道为什么,看谁都有种精神不足、懒怠有余的颓丧感,但是往弟子们跟前一站,还挺能镇场子的。
段移道:“是闻亭主啊。真是辛苦你了,大晚上的还要出来办差。”
叫闻嵘的男人说:“看来你没什么话要讲。我们阁主想见你,方便走一趟吗?”
段移微笑不改,不过在缓步后退。他道:“嗯……暂且不太方便?”
闻嵘:“把他给我捆了。”
话音未落,季逍的剑风已至,显然已忍耐他们的废话多时。
迟镜的发丝皆被拂动,但还没彻底扬起,身侧人便接连跃出数步。段移每次落足的新地方,都迅速被剑气击中,其力道之大,使他最终落在桥彼端时,整座桥轰然坍塌。
迟镜抓住机会,三两步跳到季逍面前。
青年克制地说了声:“如师尊。”
他眉峰深蹙,飞快地扫视迟镜上下,见他并无外伤,脸色也算正常,紧皱的眉才稍稍舒展。
只是在季逍的眼底,仍有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迟镜嗫嚅道:“星游……”
有人走到他们旁边,打断了尚未开启的对话。梦谒十方阁的女修递来斗篷,供迟镜御寒。
迟镜来不及再说什么,就被带去了后方。他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季逍,黑白分明的眸子在夜里闪蕴着清光。
青年无声地出了一口气,转向段移。
剧烈的爆破声又起,夹杂着段移鬼魅般的笑声。迟镜还想看,却只看到树木一棵棵倒下。
原本草木葳蕤的城郊,转眼被夷为平地。
迟镜记得,季逍与段移交过手,两败俱伤。他心里惴惴不安,不知女修们要把自己带往何处。
幸好人家看出了他的窘迫,说:“请公子放心。段移狡诈,需费些力气捉拿。您先到庙中用茶,静候佳音即可。我们阁主已经在等您了。”
“闻玦在等我?……好吧!”
迟镜顿时放心了许多,一口答应下来。可他看女修眼熟,或许在苏金缕身边见过,忍不住问:“你们亭主不是跟段移关系不赖嘛?怎么,现在又翻脸不认人啦?好大的排场来捉他!”
女修道:“亭主大人用计,教训魔教贼子而已。公子莫要误会,我们岂会与魔门之徒同流合污呢?”
迟镜:“……”
对段移翻脸不认人,对他是翻脸不认账。一句“高,实在是高”,迟镜好悬才憋在口中。
梦谒十方阁备了马车,将迟镜载到城隍庙。
对方礼数周全,少年便不好意思介怀了,只得是闷不吭声,望着车窗外。
乡民们受到琴音安抚,毫无怨言地散去。城隍庙外的土地上,残存着盛会后的痕迹。
迟镜进入庙宇,看见青铜烛台遍布各处。前院后院,一片通明。
煌煌火光,沉沉夜影,古老的折廊环抱天井,当中是一株参天古树。树上挂满了写有愿望的木牌,风一吹过,木牌碰撞作响,树下的祭坛扬起香灰,里边插着密密麻麻的残香。
在马车里,女修介绍过:城隍庙内除了巫女大人,只有一个老妪,人称莫姥姥。
因为巫女大人的神通,她们一老一少足不出户,却将庙宇打理得井井有条。
迟镜跟随众人,绕过祈愿木,再进一道门,便是供奉城隍夫妇和梦貘金身的大殿。
迟镜往黑黢黢的殿里望了一眼,缩了缩脖子。香客们散后,偌大的殿堂空荡荡、冷清清,是庙里唯一没有点烛火的地方。
女修见他没有上香的意思,领着他经过长廊,步入第三道门。
终于,他们来到了可供下榻之处。
城隍庙的后院中,盖了一溜平房。几位候选活菩萨的大善人今夜宿在这里,一些窗户还亮着光。
其中最偏僻、也最安静的厢房外,红衣守卫森严,俨然是闻玦的居所。
多日未见,迟镜再见到银纹白衣、雪纱覆面,心中五味杂陈。
女修们留在门外,屋里灯焰明亮,只剩他们二人。
迟镜隔着帐幔,一眼瞧见了闻玦的侧影。他坐在茶案后,身姿端雅依旧,正在调试琴弦。
上次见面,还是迟镜当众击败他,拂了整个梦谒十方阁的面子。闻玦并无实权,也不知他回去以后,有没有被长辈们责罚。
挽香说苏金缕有一双火眼金睛,闻玦在赛场上手下留情,肯定瞒不过她。
迟镜轻咳一声,道:“闻阁主?”
闻玦明明早已感知到了他的靠近,但还是在迟镜出声的霎那指尖轻勾,不慎触动琴弦。
低哑的琴声乍一发出,又被他按住。他转过身来,双眼依然如秋水一般,温和地抚在人面上。
闻玦不言,只是颔首以礼,然后将一只锦盒捧给迟镜。
迟镜疑惑地打开,不禁愣住——里边是自己的赤锦抹额。
他之前拔走了闻玦的白玉发簪,想着当信物骗一骗梦谒十方阁弟子。
结果险象环生,簪子还没在手上捂热,迟镜就栽进了天罗地网。所谓的“信物”自然也被收缴上去,不知还给了闻玦没有。
闻玦却妥善保管着抹额,现在原样奉还。
迟镜试探道:“你要把抹额还我?”
闻玦取出另一只锦盒,盒盖打开,露出白玉簪。
迟镜松了口气,笑逐颜开:“太好了,簪子也回你手上啦,我还以为弄丢了呢!那——你想怎么办?”
对方只是要物归原主的话,把抹额拿出来就够了。现在簪子和抹额并排安置,迟镜感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闻玦向他伸手,垂睫示意。
迟镜心领神会,让他在自己的掌心写字,方便交谈。不过,白衣公子弹琴的双手,温润修长,指节优美,一手托着他的手掌,一手慢慢地划动,迟镜下意识地蜷缩指尖,忽然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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