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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轮回为何不入!”长着肖似面孔的兄妹一左一右夹击了她,三道鬼魂于吕殊尧周围激烈缠斗,雪花如乱琼碎玉狂舞,血腥味冲天入地。
太多太多掀起的冰粒砸在青年眼睫上,黑蝶翼般的睫毛再不堪重负,飞快颤动。
片刻后,他蓦地掀开了眼。
第118章 姑姑
裂魂斩威力过盛, 又变幻莫测,裂魂的结果竟是将他体内灵核也劈裂开半分。他施法后魂识在体内冲撞震荡不休,如惊涛骇浪席卷, 眩晕感铺天盖地,直到此刻紊乱的魂识才渐渐平复归位。
吕殊尧睁开眼的时候, 眼前混乱一片,五感顷刻被挤满,白雪纷飞, 刀剑铮声不绝于耳, 血锈味直钻鼻腔, 他有瞬间茫然,不知今夕何夕,现处何处。
视线不远处有几团影子纠缠不清, 看不清是谁,血腥味越来越重,重到他喉间发紧发苦。
……谁的血?
眼底有金光闪熠, 他低头看, 熟悉的宽厚背影倒在他身前,湛泉立在他脚下, 固若金汤, 纹丝不动。
吕殊尧迷茫蹲下身,伸出微颤的手,将那个人托起来。他心口上五个黝黑的血洞,直直贯穿胸膛,杀他的人还不解气地将血口一路划至他丹田,意图搅碎他的灵核。
吕殊尧握住他肩膀,叫他:
“……吕宗主?”
“吕宗主?”
吕轻松极累地半睁开眼, 对着他看了半晌,居然笑了:“你……醒了……”
“你怎么……怎么伤成这样?”吕殊尧惘然无措,“吕宗主?”
他还有力气扶上他手臂:“你叫我……什么。”
吕殊尧怔怔的,竟不知如何答他。看到他伤口还在止不住往外血,颤声说:“我带你……我带你去——”
吕轻松忽而急切地呼唤起来:“阿尧,阿尧。”
“……”
“阿尧、阿尧!”
吕殊尧迟疑着,终是应了他一声:“嗯?”
他便释然地笑了起来,双目红似渗血。他滚着喉头,声音已经越来越艰涩,他说:“阿尧,对不起。”
吕殊尧呆呆地说:“没关系。”
“你再……再叫一次吧。”他手攥得更紧。
“……吕宗主。”声音哽咽了。
“再叫一次。”他奋力支着他手臂抬头。
“吕……”
“再叫一次!”
吕殊尧眼中早已蓄满了泪,嘴唇嗫嚅,吕轻松死死盯着他,盯得满目绝望苍凉。
“……父……亲。”眼泪滚落而下。
吕轻松长出一口气,将湛泉剑交到他手里,顺带着将灵核破碎后流出的汹涌灵力也一并送进他体内。吕殊尧慌乱握住他的手:“父亲!父亲?……”
“不必……不必报仇。”他气息奄奄,“报不清……报不完的……”
究竟谁欠谁,谁害谁,说不清,算不明的。
吕殊尧说:“我带你去找陶——”
“很好看的。”吕轻松轻声说。
“……什么?”
带血的手迟缓摸上青年的面颊,吕轻松又重重吐了一口气,温和慈怜地替他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阿尧……笑起来……”
很好看的。
他闭上眼睛,不再动作了。
睫毛上坠满雪粒,全都滚落眼睛里,融化成炙烫流下,止也止不住。
父亲……父亲。
雪山上正激战的众人皆感脚下一震,紫色长鞭劈天裂地而来,他们抬眼看去,紫衣青年怒目红睁:“谁干的。”
“公子你醒了——”沁竹一剑荡开吕轻城的剑,吕轻城一愣,往他身后看去,刹那崩溃大喊:“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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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干的!”他挥鞭扬起,不分谁人,唰一下甩出去,山脊骤颤、鬼雾遽散,所有人都险被这一鞭震出内伤,姜织卿道:“是雪妖,昆仑雪妖,她逃——”
吕殊尧抑着愤怒,侧耳听了一瞬,断忧便朝某个方向追击而去,眨眼便将企图化雪逃脱的雪妖扼至眼前:“给你生门你不去,偏来找死。”
雪妖在他眼前又惊又愕:“你醒了,那幺郎——”
“想跟他一起死?”吕殊尧眯着眼将她拖近,“今天我就成全你。”
断忧将她越缠越紧,越缠越紧,她手脚开始一点一点凝固成冰,又倏地咔嚓碎裂开,里头哗哗流出晶蓝液体,那是她的血。吕殊尧怨气难平,刻意放慢了绞杀的速度,沁竹在一旁看得生颤:“公子……”
“公子……她逃不掉了,将她交给我们吧?”
“二公子,他还在等着你……”
青年杀红了的双眼忽然一动,似有光起。他偏过头来:“澈月在哪?”
“和四少主带着各派修士往坡下去了……”
雪妖被狠狠摔在地上,姜织卿和妹妹将她围住,沁竹也剑指着她。吕殊尧漠然道:“打碎了,血放干,记忆抽尽,等她求饶了,再让她入轮回。”
“好……”
他只身一人,转身向山谷走去。守在吕轻松血体旁边的吕轻城再度拔剑冲来,断忧缠上剑身,吕殊尧脚步半分未驻,轻飘飘化解她的攻势,近乎是拽着她一起走:
“姑姑修为不低,剑术如此超群,就跟我同去吧。”
吕轻城:“你——”
“要找他是吗?”吕殊尧目视前方,“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
山巅雪白耀眼,山谷猩红刺目,无数修士倒在不远处哀嚎出声。吕殊尧行至坡下,入目便是这幅天地割裂般的强烈对比景象,气氛无端透出几分惊心肃杀。
“岳宗主?”
望岳派宗主独自一人站在山谷中心,背影孤僻模糊。他战战兢兢回过头,见到吕殊尧和吕轻城,连他的剑都拿不稳了,哐当一声过后连滚带爬向他们奔来:“吕姑娘、吕公子!”
“怎么回事?”
“鬼、鬼主现身,屠了我们许多修士!我与二公子拼命抵抗,尚不能降服——”
青年的声音比雪谷还深还冷,“澈月呢?”
岳宗主往后一指:“二公子被掳进后方山洞里了!”
吕轻城剑被青年控制着,却很警觉,“这里黑雾弥漫,岳宗主久经厮杀,怎么瞬间就识别出了山洞位置?”
对方安静须臾,吕殊尧不想再等,对他道:“捡起你的剑,带路。”
岳宗主应了几声,回头看到自己的剑,原地绕了半圈,将剑拾起,恭顺走在前头,带他们穿过迷雾,果然来到一座山洞口前。
岳宗主没有犹豫就走了进去,在吕殊尧踏进去之前,吕轻城不动声色拉了他一下。
“姑姑怕了?”他皱起眉。
岳宗主转过头,看见这对姑侄远远停在洞外,焦急道:“吕姑娘、吕公子,快进来罢!二公子就在里头!”
吕殊尧带着吕轻城缓步而入,手起真火诀走了一段,“人在哪?”
岳宗主突然停下步伐,回过脸来似笑非笑,“吕公子。”
吕殊尧也似笑非笑地回应他:“岳宗主。”
他咻地转身,将暗处意欲靠近的人用鞭拽了出来,箍到跟前。看清来人后,冷笑一声:“三少主。”
何子虑定身符还留在手中,已经被断忧先发制人动弹不得,却是温然跟着重复叫了一声:“吕公子。”
岳宗主陡然变脸,把剑一扔,双臂猛然一振,十指迸出绀紫煞气!吕轻城自吕殊尧身后提剑迎上,没有马上攻击,而是低低叫了一声:
“阿尧。”
那煞气就似在空中凝住了。
“……你在叫谁?”他问。
吕轻城对原身,哦不,应该是对鬼主幺郎,了解熟悉程度,超乎想象。
“从前我陪你练剑。”她慢慢地、轻轻地开口,“你似乎很不喜欢你的剑、很不喜欢用剑。”
“寻常修士捡剑,无需弯腰,凝一缕灵力,隔空牵引,佩剑便可飞回手中,如此才不耽误攻防节奏。”吕轻城说,“可你不一般。每次我将你的剑挑落,你从不好好拾。或者说,你一定要绕到剑尾处捡剑。”她抬起倾城眉目,“与你方才的举动,一模一样。”
“……”
“你这么了解我,倒是我没想到的。”他偏头一笑,“也对,毕竟一起生活了十二年。”
十二载岁月经他口轻飘飘说出来,不带一点多余情感,吕轻城眼圈蓦地红了,却是沉着应他:“是啊,十二年。”
仿佛不死心似的,她追问道:“十二年里,你可曾真心……真心把我们当作……当作家人?”
他眨着岳宗主那双并不年轻意气的眼,却显得无比俏皮闲适。他似是认真思考了一番,慢悠悠地说:“家人是什么?我只知道娘亲。”
吕轻城白了脸色。
又问:“可是,你给我送宵夜……”
他又绞尽脑汁回想,吕轻城安安静静等着他,他终于想起来了:“啊,应该是因为你们人间饭菜实在太难吃了,吕轻松非要做给我吃,我下不去口,便只好端给了你。”
吕轻城闭上了眼:“那簪子……”
“簪子?”
他似乎不想再费脑筋回忆,“想不起来了。”
吕轻城便自己道:“是不是……为了让我跟你一起算计二公子……”
“嗯,很有道理。”他赞同地点头,“一定是的。”
她泪滚面庞,转头对吕殊尧说:“错了,全错了。”
“……姑姑。”吕殊尧轻声喊她。
“姑姑。”鬼主也跟着喊了一声,“姑姑。你为什么哭呢?”
他敛去法力,走近,伸手帮她擦眼泪。感受到灼烫那一刻,他不知何谓地顿了顿手指。
皱着眉,奇怪道:“人的眼泪怎么这么烫?苏澈月的是这样,吕轻城的也是这样。”
“怎么好像比我那里的熔浆还要烫啊。”
不过他很快把这个奇怪的问题抛之脑后:“姑姑,我们一起生活了十二年。你应该会帮我,而不是他。对不对?”
吕轻城握上他手背:“我哭,是因为我曾不顾一切地爱过你。”
他依旧皱着眉,听了这话,像孩童被欺骗似的瞪向何子虑:“你不是说,我无法拥有爱吗?”
“怎么会有人说爱我?”
何子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算了,算了。”他说,“总说这些没意思的事情,还不如杀人好玩儿。”
“澈月在哪。”
丹田处忽然开始隐隐作痛,吕殊尧强忍不适,握紧鞭鞘,不断重复:“澈月在哪。”
何子虑和幺郎对看一眼,笑了笑,脸上浮出一丝狎昵:“他累了,在休息呢。”
鞭影一闪,他便被勒得喉头突起、青筋暴露。紫光在洞中映得他脸如伥鬼,吕殊尧说:“何子虑,你和他勾结?”
他挣扎着去扯鞭子,“……各……取所需罢了。”
断忧鞭上忽添倒刺,尖锋刺破皮肉,直直扎进他脉搏里,绀紫法力渗入,他痛得惨叫出声。吕殊尧微阖了眼,丹田中裂掉一半的灵核本就持续性钝痛,因动了灵力更是加剧。
像是将溃烂的伤口,残忍地放在烈火上灼烧,放在海水里浸泡。
原来……灵核裂过,再施展法力,是这样的痛。
“……澈月在哪。”
“……”
吕殊尧勒着他欲往山洞深处去,幺郎浊煞之气再起,呼啦啦叫嚣着拦在他跟前:“吕殊尧,好不容易与我魂魄分离,不先与我痛快一战么?”
“你不是说,待我放出来,定将我碎尸万段?”他怂恿道,“怎么眼下急着要跑呢?”
吕殊尧说:“此次裂魂你我法力各半,你不可能赢我。”
“是么?”他幽幽而笑,“可我不受灵核那种东西桎梏呀,吕殊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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