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好像一直就是这个性子,生气起来便不管不顾,一意孤行地怨恨所有人和事,把最恶毒的语言都留给了最亲近的人。
“但是我告诉你,因为这张纸他跟我吵过多少次架,时间、缘由、财产分割,什么都聊到了。”
吕殊尧预感到她下一句会是什么,眼眶胀痛,本能地夺门而出。
独独,没有一次是为了你的抚养权。
他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夺路狂奔,一开始并不知道要寻找些什么,但是他必须要给自己找个视线焦点,否则他会崩溃。
然后他看到了熟悉的车,熟悉的人,拔腿便追。
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能靠哭和求让吕一舟偶尔回头的可怜小孩,他甚至觉得他可以和吕一舟干一架。
然后架还没打起来,他就来到了这里。
姜织卿声音打断他思绪:“你不用诓我,如果真有,你就会像我一样,不择手段也要把他们留在身边。”
他转向苏澈月:“二公子能明白我的吧。”
不择手段?怎么个不择手段?
他是该亲手剁了那个叫阿洲的男人,还是该把妈妈肚子里的孩子剖出来?
吕殊尧说:“没有手段。”做不了这么穷凶极恶的事情。
姜织卿狞笑起来:“听听,你自己信么?”
苏澈月淡淡道:“我信。”
嗯?嗯……
“连你也不帮我吗,澈月。”姜织卿声音听起来累极了,“你可是师父唯一的孩子啊。他和徊尘一起,在炼狱下面受苦,你也能无动于衷么?”
苏澈月唇线紧抿,“父亲不会希望我这样做。”
“可是徊尘希望。”姜织卿目光幽深地看过来,“我不能退。他把肉身留给我,不就是还想死而复生的意思吗?万一哪一天,他回来了呢?”
“吕殊尧,沁竹在哪?”
执迷不悟。
“为了你的一腔私情,害了多少无辜女子?”
姜织卿痛涩一笑:“的确是一腔私情。一腔私情又如何?我认定了他便是他。你们说的都不算,我不信,我要他亲口告诉我。”
苏澈月说:“他已经告诉你了。”
姜织卿一怔。
“你到现在还是不懂得。他把肉身留给你,不是为了让你以这种丧心病狂的方式救活他。相反的,他想告诉你。”苏澈月沉静瞧了一眼冰棺,“他对你的感情,和你对他是一样的。”
“一样的?”姜织卿咀嚼着这三个字,品出了眼泪,“怎么可能是一样的?”
“如他所说,我只不过是他捡回来的一条狗。高兴时可以释放情欲哄一哄闹一闹,然而其他时候是绝不能逾越他的。”姜织卿疯魔般自语,“一定是我,是我忤逆了他的意愿,在床上是我强迫他,下了床我还要用那种姿态质问他……是我!”
“……”
难怪他分了一半灵魂到常徊尘体内,留下的另一半虽然被他装扮成妹妹的样子,但人格深处还潜意识以为是他姜织卿他自己。
所以才会有常宫主公然强迫、侮辱所谓的“大弟子”,这么令人不适的画面出现。
他潜意识里,想让常徊尘惩罚他。
这么复杂的人格分裂症,当代心理学专家来了都解释不清楚。
苏澈月低低道:“他没有觉得是强迫。”
吕殊尧奇怪地看了苏澈月一眼,总觉得他过于和常徊尘共情了。跟这样一个精神病还有什么好说的?直接动剑不就完了?
姜织卿闻言又嗤笑:“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亲手剜了我给他画的并蒂莲,你没看见吗?他额头上的疤痕,你没看见吗?”
“我看见了。”苏澈月说。
“是啊,他那么讨厌——”
“我们还看见,他把剜下来的莲花,札在了心脏上。”
“……什么?”
吕殊尧口气很硬:“你夜夜只顾找弟子阳气来养他这具尸身,却从来没有仔细认真地瞧过,他留下的这副躯体,到底藏着什么未竟之言。姜织卿,你根本没有勇气面对他。”
姜织卿瞳孔猛地缩紧!
“你说什么……不可能……不可能!”
想到他害了这么多本欲来投奔灼华宫的孤弱女子,吕殊尧就恨不得狠狠诛他的心,“就像你给他费劲心力呵护的女弟子画招阴妆一样,在他死后,真正让他不可饶恕的忤逆和违背,便从你这开始了。姜织卿,你从来不了解他。”
姜织卿发了魔,连滚带爬靠近冰棺,颤抖着手,掀开那血红衣襟。
腐尸,焦骨。
什么也不剩。
姜织卿纵情长笑,不再掩饰的真音里,恨意嘶哑滚烫又颓唐。
笑不成声,又泣不成声。
他该恨什么?
姜织卿与常徊尘,他们很早就相爱,这是宿命。可是却来不及相知,这也是宿命。
心口的并蒂莲,他没有见到过。
他好想见到,他好想见他。
姜织卿伏在冰棺边,很久很久,像是陪着常徊尘一起死去了。然而过了不久,他又抬起红得发黑的眸,像被困住的野兽再次苏醒,继续循着骨子里的偏执欲望行事。
年少爱过至此惊艳的人,一辈子万劫不复又何妨。
“吕殊尧,我再问一遍。沁竹在哪里?”
第46章 开战
吕殊尧面若无辜:“她在哪里我怎么会知道?我好端端在上面找人, 你机关一开我就掉下来了,别说沁竹,连一只蚊子都没见着。”
姜织卿冷瞥他一眼, 变出道灵索。吕殊尧暗叫不妙,刚想挥剑, 胳膊一抬,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娘的,不是幻痛!
他胳膊上真有道口子!
这下好了, 一残一伤, 战斗力为零。
姜织卿见他忍着痛挣扎, 毫不费力地将他们二人捆起来:“不知两位在幻境里发生了什么,看起来二公子帮了我大忙。”
在幻境里面,能真正伤到吕殊尧的只有苏澈月。
两人异口同声道:“你闭嘴。”
姜织卿走到刚才吕殊尧掉下来的位置, 重新按下机关。
冰窟顶上豁然开了道大口子,姜织卿待要飞出,吕殊尧突然低声对苏澈月说了句什么。
“…珠……真的召魂了?”
“你说什么?”姜织卿回头。
“没说什么呀。”吕殊尧立马改口, 柔弱无辜地变了脸:“你快走吧。”
姜织卿狐疑转身, 吕殊尧又像只蜜蜂嗡嗡道:“等……醒来……”
姜织卿忍无可忍地往回去:“你到底在说什么?!”
吕殊尧紧张往冰棺挡了挡:“真的没什么!”
姜织卿不信了,一掌灵力把他们往旁边一推, 转身后动作轻柔地张臂罩住冰棺, 俯身察看:“徊尘?”
吕殊尧伺机高喊:“沁竹,剑来!”
话音刚落,冰窟洞口卷起一阵旋风,风声在耳旁呼啸而过,众人尚未看清,地上捆着的两个人瞬间被卷了上去。
吕殊尧刚动用全部肺活量吼了一声,又马上吸进一大口风尘, 此时回到宫殿一层,被呛得俏丽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公子对不起……”沁竹收了剑,在旁边满脸愧疚,“我没想到这招威力这么大……”
吕殊尧:“牛……咳……逼。”
“什么?”
“沁竹你平时知道你这么强吗?”
“有时候和其他师姐妹一起练功会有点控制不住招式,后来我就不怎么敢出招了……”沁竹弱弱地说。
她虽入宫不久,灵根却惊人地拔萃。然而自常徊尘时就定下的规矩,灼华宫对弟子练功结核破境之事从不强求,更不消说压根不会安排什么弟子考核,各个女弟子的修为实力如何,旁人都不太知晓。
细品起来,姜织卿确实人格分裂很严重。他一方面继续着常徊尘先前做过的,广收弟子,有条不紊地照章办事,供她们吃饱穿暖,带她们修习练功。
另一方面,又利用她们的精气,去反哺他早已死去多年的爱人。
“那你跟你家大师姐比过没有?”
沁竹连连摇头:“我哪敢和大师姐动剑呀?”
吕殊尧心道,还好没比过,否则姜织卿哪能容你到现在?
庆幸多了一个战斗力。
虽然目前这个战斗力有点懵。
“到底出什么事了公子?你让我在上面等着,听你指令行事,怎么一来就让我出剑呢?”沁竹担忧看着他的脸,“公子你的脸在流血啊。”
她左顾右盼,瞧着那飓风将歇的冰窟洞口:“宫主和师姐去哪了?”
“没时间解释了,”吕殊尧挣着绳索,“这绳子你能不能解开?这结界你能不能出去?”
沁竹一愣,点点头:“这是灼华宫灵索,入门都要学捆解口诀的。至于结界……本来宫主今晚召的就是我,我已经拿到结界令牌了。”
吕殊尧:最强辅助啊!不对,是最强主C!!
“先带我们出去!”
沁竹缩着脖子,鹅蛋脸被吕殊尧催促得发红:“可是……宫主说亥时过后不得外出。”
吕殊尧扶额:“你们宫主有难,现在必须出去!”
沁竹一个激灵:“真的?宫主不是在寝殿里吗??!!”
吕殊尧:“早就不在了。沁竹仙子我的救世菩萨,快,带我们出去,生死在此一举!”
沁竹被他吓得不清,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结界。吕殊尧也顾不得胳膊疼,飞速背起苏澈月,沁竹在后面扶着,三个人一起往外冲。
沁竹说得没错。亥时过后无人外出,灼华宫安静得像一片死人墓。
“公子……我们去哪找宫主?”
沁竹第一次违规夜行,害怕得声音都有些打颤,白天和夜晚的灼华宫氛围截然不同,让她有片刻陌生。
吕殊尧想了想,还是得把背上人藏好,他们才好安心打架:“哪里最安全?山谷?阁楼?”
沁竹说:“山谷幽繁,易藏不易找,弟子阁楼人多……要不我们还是先去阁楼,找其他师姐师妹帮帮忙吧?”
人多当然力量大,但是要怎么快速跟所有女弟子解释,她们的大师姐不是大师姐,她们的宫主也不是宫主,她们有危险,很危险……这件事?
吕殊尧后背负着苏澈月的重量,手臂伤口隐隐作痛,他不假思索道:“苏澈月,你抓着我点,手环我脖子,腿夹紧。”
“……”
吕殊尧等到一阵沉默,诧异回头:“怎么了?”
“腿使不上力,夹不了。”
“……”吕殊尧果断道,“那就哪里近去哪里!”
沁竹领着他们到了弟子阁楼,东西两座长得一模一样,沁竹问:“去哪边?”
吕殊尧道:“你住哪边?”
沁竹向右一指,目光却偏向左:“可是木灵和曼曼她们都在那边……”
吕殊尧顿然想起,被“常徊尘”夜召过的都住东边,沁竹住的是西边。
夜召意味着要被姜织卿抽取精魄,还有……
吕殊尧猛地看向沁竹额头。
“这妆是姜织卿给你画的?”
沁竹一愣,“不……不是,师姐只给夜召过的弟子画花钿,这是我们自己画着玩儿的。”
提起来的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沁竹顾念姐妹情深,已经跑到东边敲门:“我还是跟曼曼她们说一声——”
她甫一碰到门,门突然吱呀一下,自己开了。
沁竹进去寻了一阵,出来时神色很无措:“不是说无令不可夜出吗,她们怎么都不在……?”
吕殊尧心一沉。
紧接着听到后方有窸窣动静,他们回转身去。
“……木灵?”
木灵为首,一行女子在深寒寂夜里穿戴整齐,头点花钿,面带笑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一声不吭地站定。
“……”
“吕殊尧,”苏澈月在他耳后低声提醒,“是招阴妆。”
42/126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