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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到底是黑的还是白的,总会有人来辨。”吕殊尧依旧笑着,“积沙成塔,来的人多了,蛛丝马迹也就有了。丛掌柜要和我赌一赌吗?”
丛商定身瞧着他们二人,半晌吐声:“吕公子,苏公子。有点意思。”
“丛掌柜也很有意思啊。有意思的人之间交个朋友,再正常不过。”
“我是个生意人,只交易,不交朋友。”
大珠小珠落玉盘,片刻之后,她口若悬河地报数:“门槛费一百二十两,两个人三个月食宿费三十三两,药材费十八两,施针费三十六两,耗灵费十两,一共是二百一十七两。”
她将算盘举过来:“有没有问题?”
有零有整,挺好。
“就一个问题,”吕殊尧抬起食指,“门槛费不是三两吗?”
“我哪知道里面是青白玉。”她仿佛对自家铺子装潢漠不关心,“这只是初步估算,医治过程中费用还可能增加。怎么样,治不治?”
“治。”吕殊尧不假思索。
话说到这份上,陶宣宣也不再装不认识,走上前来,俯身看苏澈月:“二公子话很少啊。”
男女主第一次近距离对手戏!
吕殊尧想到书里写的一句话,叫什么……对视是不带情欲的精神接吻。
那么他们两个人对视,是不是应该黏腻拉丝、旁若无人?
吕殊尧没忍住偏头瞄了一眼。
苏澈月眼神镇定如石:“多谢丛掌柜肯出手相助。”
陶宣宣眼里在冒铜钱:“只要給够银两,一切都好说。”
“……”
铜钱跟石头能拉丝吗?他是不懂了。
天黑后,陶宣宣下了门钥,领着他们左拐右转,来到一座僻静宅邸门前。
宅邸朱檐碧瓦,四周茂林修竹,视线越过檐廊,里边庭院深深,依稀可见三进四合,奢华雅致。
这几年在镇上发家致富的不少,这样的宅院在算不上出挑,位置却挑得极新鲜。
旁人发迹,都恨不得锣鼓喧天,将新宅子建到最热闹的大街上,这位倒好,选了个最不起眼的小角落,但凡来个路痴一点的,第二回都找不到门口。
路过前院主殿时,听见殿内歌舞升平,好似有人寻欢作乐,好不快意。
陶宣宣只看了一眼,快步离去,正要穿过中庭时,有人自前殿出来迎她。
来人是个还梳着总角双髻的少年,面色红润,衣着不菲。
“姑娘回来了。”少年恭敬朝她行礼。
陶宣宣“嗯”了一声,并不打算停留,那少年又截住了她,“少主说,请姑娘过去。”
陶宣宣皱起眉头:“又怎么了?他快活他的,关我什么事?”
“少主说,姑娘有客人来,不入主殿,岂非是少主轻慢。”
陶宣宣冷哼:“让客人去听那些靡靡之音,难道就不轻慢了?”
“……姑娘何必为难小的。”
吕殊尧解围道:“主人如此热情,却之不恭,我们去就是了。”
陶宣宣不再说话,转了脚步进前殿。
乐声旖旎,舞女红袖错落,如纱如雾,一时让他们看不清主座上究竟有没有人。
陶宣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裙衫黑似夜幕,在一片流光溢彩中格格不入。
她听不出情绪地“喂”了一声。
主座响起低哑咳嗽声,让人头晕目眩的歌舞霎时停了。
轻衣曼袖退至两边,中央坐了个素衣玉簪的年轻男人。
殿内灯烛明亮,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暖光,舞动久了的歌女们脸颊透着绯红,这是健康人的肤色。
然而座上那位,在如此辉煌又欢畅的氛围下,脸色依旧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嘴唇近乎和两颊一个颜色,青黯似朽,好像再多的光热都无法让他亮堂起来。
他很瘦,瘦得吕殊尧都担心他站不起来,哪怕光影摇曳都会让他猝然倒下。这个人或许是生得好看的,但在这样孱弱到令人生寒的状态下,所有惊艳的样貌,独绝的气质,都会被忽略掉。
病痛如洪,覆没了他。
吕殊尧如是想。
年轻男人笑一下都很吃力:“回来了。”
“找我什么事?”陶宣宣说。
他是病人,可她对他并没有区别对待,冷冷淡淡的,很不耐烦。
“不介绍一下吗?”
男人目光投向吕殊尧,再看过坐在轮椅上的苏澈月时,顿了一下。
“吕殊尧,苏澈月。”
“原来是二公子,”他颇有不出门知天下事的敏锐,“你怎的把二公子也请来了。是来与我作伴吗?”
后面这句是对着陶宣宣说的,连个称呼也没有。
陶宣宣:“他比你好治,三个月之内就能好。”
吕殊尧:“……”
多冒昧啊。
座上男人淡淡道:“原来如此。”
又问:“那二公子要留下来同我们一起过除夕了?”
陶宣宣看向吕殊尧,吕殊尧点点头。
男人很高兴:“宅子里好久都不曾这么热闹了。”
“你夜夜笙歌,还叫不热闹?”陶宣宣嗤嘲。
“除夕将至,我不盯着点,她们演砸了怎么办?”他好整以暇地指着台下。
“只有我们两个人,除不除夕有什么所谓。”
“你也知道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弄出点动静来,会憋死的。”
陶宣宣眼神刀一样剜过去。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别提那个字。”
哪个字?
男人虚虚一笑:“别生气啊,不提就不提。”
又道:“反正不提,和不会发生,是两件事。”
陶宣宣忿然拂袖去,留吕殊尧和满堂歌女面面相觑。
吕殊尧:“……”
吕殊尧:“何少主?”
“吕公子识得我?”
“不识得。”
才怪。
吕殊尧不记得镇名,这个大名鼎鼎的男配他还是记得的。主要倒不是因为他人有多么狷狂恶毒,而是他一开始就呆在女主身边,自然而然引起动心后苏澈月的注意。
甭管他和陶宣宣之间到底什么关系、到底有没有存别样心思,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比苏澈月来得早,骨子里带疯劲的二公子眼里怎么可能容得下沙子,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何子絮与陶宣宣之间的纠葛,实非一两句话可以说得清楚。他出场时便已病入膏肓,随时都要撒手西去,而陶宣宣一直不离不弃守侯在侧,两个人同一屋檐朝夕相处,多年相濡以沫。
说是相濡以沫,二人关系却极差。陶宣宣不抛弃他,也不会给他好脸色,反过来,陶子絮行事也相当乖觉,没有一天不违逆陶宣宣。
从方才的对话来看,他们彼此说话连个称谓都不带,名字都不喊,的确是形同陌路。
“若不识得,怎知我姓何?”
吕殊尧道:“进门时廊下挂的红灯笼,写的不正是少主之姓?”
何子絮横了一眼立在旁边的双髻少年,少年连忙福身:“禀少主,小的不知此事,年节灯笼今日才交由下面人采买,入库时并未看到异样……”
“那‘何’字确实隐蔽,我也是偶然得见。”吕殊尧解释道。
何子絮瞧着他:“吕公子果然少年风姿,难怪能得二公子青眼。”偏头吩咐那少年,“全摘下来。”
少年匆匆去了,何子絮遣散舞女,客客气气询问:“东厢房五间、西厢房六间。二位是想同寝一室,还是分开?”
第52章 迟疑一抱
吕殊尧还没答话, 苏澈月抢先道:“两间。”
“……”
两间就两间,反正他也是这么想的。吕殊尧说:“对,两间。”
顿了顿, 还是决定以君子之腹度澈月之心,“相邻的两间。”
何子絮轻唤了一声“阿桐”, 双髻少年便又进来了,“带二公子和吕公子去东厢房。”
他至始至终没有从座上下来,吕殊尧小心推着苏澈月离开时, 他坐在原处, 目光依依地看着, 不知道在想什么。
歌舞散去后,偌大的宅子徒留寂静。阿桐将他们带到东厢,指了房间, 吕殊尧便推着苏澈月继续走,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
不知道是不是受陶宣宣和何子絮形如水火的影响,吕殊尧觉得他和苏澈月之间也没那么自在了。
或者说, 从经历过常徊尘和姜织卿之后, 就没那么自在了。
“你在想什么?”
苏澈月沉默一阵,不答反问:“你如何知道丛商就是陶宣宣?”
吕殊尧心中:当然是因为我是上帝之眼!
吕殊尧表面:“放眼天下, 其他医修都瞧过你的腿, 独独除了陶家。她口口声声说没听过抱山宗和栖风渡,却对恶鬼炼狱浊气这么熟悉,对你的情况更是了如指掌。她不出现,却时刻关注修界大事,对你的病情大言不讳,表面不医,实则早已参透。”
他笑道:“我也只是试试, 没想到她这么容易上当。”
“她藏身瓶鸾镇,日子安稳,我们的到来于她而言是一石惊千浪。”苏澈月说,“此仇她一定会记着。”
吕殊尧心道,没事她不会,你二公子成功引起了她的注意,你们之间即将以情化仇,干柴烈火,爱河滔滔……原谅他语文不好,词穷。
苏澈月又问:“那么,何公子是什么人?”
这么快就关注起假想情敌来了!
吕殊尧挑起半边眉:“我猜是青梅竹马之类的吧。”
不过你放心,原书是个竹马不敌天降的故事!
“……他似乎病得很重。”苏澈月坐在轮椅上垂着眼。
“是啊。”怎么听出一股恻隐意味?
“若丛姑娘真是陶氏后人,怎么会放任何公子受病痛折磨?”
吕殊尧叹了口气:“再厉害的人也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苏澈月又不说话了。
莫名其妙,他们说正事、说别人的事,正常得很。可是一旦安静下来,气氛就怪得吕殊尧浑身难受。
漫长的静默,终于将二公子送到房间里。进门时苏澈月说:“我能听见。”
“听见什么?”
“这座宅子。”苏澈月借着月色看他,“恶念在这座宅子里。”
吕殊尧说:“哦,对。”
苏澈月说:“你陪我去找吗?”
“不用,你休息,我去替你看看。”吕殊尧弯下腰,手伸过去一半,停了一下。
苏澈月说:“怎么了?”
他想起来今天白天,苏澈月并不想让他抱。
苏澈月深色瞳孔浸在白色月光里,像星星又像雪花,吕殊尧出神一秒,偏了一下视线,以笑作掩:“就抱一下?”
过去做过多少遍的事,怎还会有点紧张。
苏澈月应该会一如既往地问就是不要,做就是生气。但自己以前都是没脸没皮直接上手,追求效率,达到效果就行了,管他要不要的。
那他现在到底他妈的在紧张什么啊。
月色静静在他们二人之间淌了一会,苏澈月说:“你是真的想抱吗?”
你是真的想抱吗?
他极少极少,用这么轻这么柔,像是询问意见的方式,同吕殊尧说话。
吕殊尧耳膜倏地向两边扯了一下。
……是真的想抱吗?
若是他主动哄苏澈月开心,那肯定是要积极表态,不是真想抱他,毕竟都是男人,谁愿意向谁服软示弱?他理解。
但现在是苏澈月在问他,在询问他,声音低到好像是他心里在问他自己。
他不知道啊。
他手指顿在空中,有些僵了。他看着苏澈月,硬扯出个笑来:“不抱的话,你怎么上床?”
妈的,说的是什么鬼话。这跟苏澈月问的有半毛钱关系吗?文不对题。
星星黯淡,雪花消落,苏澈月没什么情绪地道:“嗯。”
他还是将他抱到了床上,苏澈月躺得很安静,吕殊尧说:“在这里你只需要安心治伤,宅子里的事情你放心,我来处理。”
好歹是带着天眼视角穿过来的,前两个副本都没让他发挥金手指,这一次总算逮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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