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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十岁那年生辰,我送了她一副七巧图,她很高兴,她说她们家日日熙来攘往,修士们赠的谢礼堆如小山,可这是她收到过最称心意的礼物。”
“后来,她的算筹、七巧、华容道都被她父亲翻了出来,他们大吵了一架,昼昼冷着张娃娃脸问她父亲,凭什么她要按他们期望的路来走?她不喜欢医道,她偏喜欢治商之术,她偏要……”
“她父亲打断她:‘因为你姓陶,你是我陶仲然的孩子。’”
“陶宣宣,你以为你与众不同,命不由天吗?当年又有谁问过我想要什么?我面对那些污血伤口,吐得胃痉挛,那又如何?你祖父到底还是没有放过我。你祖父说,世人称颂医者神降,却不知我们技艺越高超,见的生离死别越多,内心越麻木冷漠。对不对呢?也对,毕竟对于陶氏而言,医者仁心,扶伤救世,力求人人万寿龟鹤。为了这个飘渺无及的愿望,连亲生骨肉的感受都可以视之不顾。”
“陶宣宣,你自幼性情冷淡,根本就是为医命而生。”
“昼昼还是说,我不要。她性子倔强,任由她父亲怎么打怎么罚都不松口。强迫她看医书,她能一把火全烧了;将她关在药庐里断食思过,她能把药引子当饭吃了。”
苏澈月回想如今的陶宣宣,说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她又随身带着针囊药丹,对自己和何子絮的病状了如指掌。说她沿袭了医修之道,她又反叛地躲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不因任何人的请求而施以援手。
“后来她是如何妥协的?”
何子絮讲得有些累,面容青白,垂着视线道:“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吕殊尧往汤里撒盐,余光瞥见苏澈月坐在廊下看着他的方向,手紧张地抖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发现陶宣宣正站他身后整理碗筷。
……他在看陶宣宣吗?
哼呵。男人啊果然都是视觉动物,见到钟情的女子便移不开眼走不动道。
视线这么烫,都影响到他做菜的速度了。
吕殊尧哼哼唧唧,大勺捞汤,冲着窗外就是一嗓子:“开饭了!饱眼福不如饱口福!”
后边的陶宣宣被他吓一跳:“……神经病。”
骂他神经病,等你们成事了就赶着来谢吧,他要坐主桌!
陶宣宣走过来说:“谁惹你了?这么不高兴。”
“有吗?我觉得我很高兴啊!”
意淫男女主很爽啊!
吕殊尧端着汤到殿里,路过廊下时故意没看苏澈月。何子絮笑道:“二公子,请吧?”
苏澈月等了一会儿,见那人丝毫没有过来推他的意思,眸光便淡下来,“方才我说的话,少主不必放心上。我说的是所有。”
而后一言不发,自己推轮椅过去了。
四个人围坐殿里,虽是除夕,何子絮不能大鱼大肉,苏澈月又还在调理身体,案上吃食相对简单。吕殊尧绷着脸给苏澈月盛汤,看着他尝了一口,微皱着眉:“略咸。”
咸还不是因为你。
陶宣宣说:“咸吗?”她也跟着舀起一口,嫌弃地对吕殊尧道:“这就是你的手艺?”
她站起身,“我重做。”
苏澈月却接着说:“不用了。我喜欢吃咸的。”
他不是喜欢吃甜的吗?为了不让女主再辛苦一趟,宁愿睁着眼说瞎话??
吕殊尧气哄哄:“我去,行了吧。”
他就是个牛马的命。
苏澈月更不高兴了:“我说了不用。”
他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何子絮打圆场:“罢了,今夜除夕,重点不在这顿饭。”他被病痛折磨得灰黯的眼眸笑意明显,“入夜烟火才是重头戏。”
“府内药材众多,不能见明火。”陶宣宣立刻拒绝。
“那……”何子絮并不罢休,“去镇上怎么样?一定很热闹,尤其瓶泪树下……”
吕殊尧:“瓶泪树是什么?”
“瓶鸾镇最有名的景观了。”有人对他的举荐感兴趣,何子絮很高兴,说话都提起气来,“瓶鸾镇原本叫瓶泪镇,得名于镇中心大街那株瓶泪树。此树生长在此也许有上百年了,瓶鸾镇最年长的前辈都是围着它跑大的。”
“那时人们不知道这到底是棵什么树,只见它年年都能结出肢粗腰细的果实,似只只翠绿翡瓶,便称它‘瓶绿树’。又因人人口音不一,瓶绿瓶绿传着便成了瓶泪。”
“小镇人索性就着‘瓶泪’二字,给这棵树许了个朴素而美好的祈望。传说只要摘下其上的果实,掏空洗净,用以盛满人的眼泪,刻上姓名再挂回去,瓶泪树就能实现那人的心愿。”
吕殊尧上一次迷信,还是高考前被死基硬拉着去庙里求神拜佛。对于这样毫无科学依据的民间传言,他不太感兴趣,也不置可否。
因为他既不可能去树上摘瓶子下来看看到底有没有装满眼泪,也不可能抱着瓶子哇哇一通狂哭许愿。
他始终相信谋事在人,比如想穿回去这件事,就得靠他软磨硬泡,勇夺智取才能成事。瓶泪树?玩儿吧你。
苏澈月却接道:“何少主试过不曾?”
何子絮失笑:“当然没有。我这个样子,若真要哭满一瓶眼泪,怕是够死八百遍了。”
陶宣宣:“何子絮。”
“看我这嘴,”何子絮抱歉道,“一时忘了。”
“你这几日说话太多了。”陶宣宣说。
“好吧,我不说了。那我们能去瓶泪树看看吗?”他像个好奇宝宝。
陶宣宣表现得比吕殊尧更没兴趣:“那种子虚乌有的妄言,有什么好看的。”
“去嘛,昼昼。”何子絮苍白笑起来,“今天可是除夕啊。你不让我请人上门助兴,总该准我出门吧。”
“……”
陶宣宣还没说话,他忽然抖出帕子,捂住嘴猛烈咳起来。
陶宣宣脸色一变,何子絮抬起脸:“抱歉。好像……”
血腥味溢出他唇齿,这么多日,他的唇色终于被染红了一次。
陶宣宣的惊慌转眼一逝,她快速从衣襟里摸出一枚丹药,喂进他齿间。
“还敢乱提要求吗?”陶宣宣快步推着他出去,头也不回,“吕殊尧、苏澈月,以后少跟他说这么多话。”
年夜饭就这么措手不及地结束了。
吕殊尧记得,在书里,除夕夜是苏澈月和陶宣宣感情升温的关键节点。首先是苏澈月饭后心情低落,自己一个人出去散心,而何子絮故意忤逆陶宣宣,将她气离府外,男女主阴差阳错在小镇上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也不知道是哪步行差踏错,如今看来是没搞头了。
不过……
饭后心情低落?为什么心情低落?
吕殊尧抬头看向对面的苏澈月,正无声低眸,小口小口喝汤。
都说了咸,还非要喝,越喝不是心情越差吗?
二公子真的很难哄,也真的很需要哄。
吕殊尧内心叹气,眉目一弯,柔声道:“虽然何公子生着病,现在提这个似乎不太好,但是……你想不想出去走一走?”
第55章 还是除夕夜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雪山下看烟花。
小镇夜景繁复, 尽在眸中,吕殊尧站在苏澈月身后,推着轮椅, 看着他半散下来的乌发,渐渐有些出神。
木质轱辘轧过街面, 声音很细,很快就被喧嚷的人群淹没去了。镇上民风淳良,见到街上有人坐着轮椅出行, 纷纷善意地让开距离, 让他们走得宽敞些。
这让苏澈月产生一种错觉, 他和吕殊尧在众人温挚侧目中,一步一步,走向雪山、风月、烟火, 一切代表着美好与永恒的事物。
只可惜,他们无法牵着手。
他的主动邀请让苏澈月很惊讶,进而是无所适从, 因为从他十五岁开始, 便没有认认真真过过一次除夕了。
但是,能与身后这个人多独处哪怕一分一秒, 他也是愿意的。
苏澈月没有忘记自己以前是如何提防和忌惮吕殊尧, 因此想法转变如此天翻地覆,连他自己都无法不鄙夷自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他替他喝了那碗药开始?还是从他把他护在身下,为他挡住穿心利爪开始?
从他把他当成普通的猫动手动脚开始,还是从看见常徊尘吻了姜织卿开始……
苏澈月每每回溯,每想到一个画面,想到一次他的音容笑貌,想到每一次触碰, 都会让自己的呼吸窒掉一次。
以前他从未在意过的细节,有如江水积涨倒灌,一下子全都反扑上来,波涛汹涌地淹没他,溺住他。
他会在夜里磋磨指腹,反复回忆他眉丝扎进皮肉的痛觉,然后闭着眼,承受摧山倒海的心跳,很痛,很真实,也很欢愉,很上瘾。
这像是一种疯狂的沉陷,不管不顾,因为他至今都还不知道,吕殊尧究竟是为什么来到他身边,为什么赌上一切让他痊愈,又为了什么时刻筹谋着要离开。
是的,赌上一切。
姻缘、尊严、修为、性命,不厌其烦的怀抱、关心和信任,他好像什么都愿意给苏澈月,给出去以后又好像什么后果都能承受。
那他能不能承受……能不能承受一株草木发芽,一枚冰石融化,能不能承受一颗骤然起火的心脏。
苏澈月矛盾至极,他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配不上吕殊尧,如果可以站起来,牵着他的手,保护他,是不是就没有现在晦暗卑微得那么难受。
可是如果站了起来,吕殊尧就会走掉,也许会像个冷酷的刽子手一样收刀抽身,头也不回,留他一个人在原地遍体鳞伤。
怎么办……
轮椅停了下来,身后人的温度陡然靠近,苏澈月几乎是在瞬间攥起衣衫,心跳失拍,连吕殊尧说了句什么都没有听清。
“你怎么了?” 俊美得让人失神的五官很近,一个他现在根本无法作出回应的距离。
吕殊尧就着俯身的姿势,盯了他一会儿,眉宇间慢慢浮起了担忧:“不舒服吗?”
“那我们回去?”
“不要。”苏澈月的拒绝比他的理智快上万倍,“……不回去。”
从前不是最不喜欢热闹的地方吗?今夜心情真有这么糟糕,到底是因为什么?
吕殊尧心生奇怪,见他脸色有些发白,手指都陷进了衣衫布料里,以为他受了冻,所以才会不舒服。
“是不是冷?”
苏澈月无力摇头,下一秒,一件深色外袍罩在了他身上。
全是吕殊尧的气息,味道,幽幽然的香气,和他的人一样蛊惑。
“今天温度不算低,没有给你备厚袄,我的也给你穿。”他突然蹲下来,捧住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手也不凉啊。”
苏澈月突然好想流泪。
可不可以不要离开。
“苏澈月,”吕殊尧抬起眼,“吃点东西吧?我刚刚看到旁边有卖红豆糕,你想不想吃?”
苏澈月深深看着他,温声道:“你想不想吃?”
吕殊尧愣了一下。
你想不想吃?
无论穿过来前,还是穿过来后,似乎都很久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了。
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自己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已经变成什么都可以,什么都不挑的人。
“我,我还好。”
那就是不想。
其实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苏澈月能够察觉到,吕殊尧并不喜甜,只是为了取悦自己,变着法做甜食。
但他的口味藏得很深很紧,苏澈月看不出来他喜欢吃什么。
“你带钱了吗?”苏澈月问。
吕殊尧说:“当然!”
“给我。”
苏澈月拿过他的钱袋子,把里面的银钱全都倒了出来,只还给吕殊尧一点碎银。
“如果今夜你只有这么多银子,只够买这条街上的一样吃食。你会选什么?”
吕殊尧想也不想:“红豆糕。”
苏澈月:“……”
“不要红豆糕。”
“那就梨花糖?我刚刚看见——”
“也不要梨花糖,”苏澈月皱起了眉,“所有甜的都不要。”
“啊……”
吕殊尧左顾右盼,绞尽脑汁,在街边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到苏澈月到底想吃什么。
“有了。”
“什么?”
“用这些钱,租一个时辰的食铺后厨。他们开饭馆的,食材应有尽有,你想吃什么,我现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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