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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澈月道:“好。”
怪乖的。
“二公子,晚安。”
吕殊尧合上门,苏澈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窗边,慢慢地阖上眼。
“苏澈月一痊愈就可以离开了,绝区零我来了!螺蛳粉等着我!不惜一切代价加快进度!!”
……裸食粉到底是什么食物。
角曲灵又是谁。
什么都好,谁都行,反正他就是要走。
而且很急着走。
走便走啊。
待到恢复修为,他不需要任何人,他只需要他的剑。
苏澈月心口窒着一股气,与鬼气无关、与探欲珠无关,只与他自己的情绪有关。
从未有过的情绪,似乎很怕失去什么。他曾经战绝无双目下无尘,表面上温凌清雅,骨子里其实是有些恃才傲物的,从来都是别人望他项背,他从来没有在谁身后,久久凝视过。
何况这个人还是吕殊尧,是小他七岁的,等同于侄儿、徒弟,甚至加上恶鬼炼狱尚不明晰的真相,还算半个仇敌的人。
……但是这个人,名义上又已经是他的眷侣了。全天下都知道,吕殊尧嫁给了苏澈月,苏澈月娶了吕殊尧,他们朝夕相伴形影不离,耳鬓相染举案齐眉。
若是以前,苏澈月很厌恶别人这样说,但是现在,光是躺在床上自己想想,他都感到颈间微微发热,心跳加快。
他甚至希望能用这层关系,光明正大地捆绑住吕殊尧。
苏澈月越来越感到事情在失控,他自己也在失控。他隐忍着心口滞涩,自言自语:“我到底怎么了……?”
吕殊尧在夜色下站了一会,拦了个路过的少年仆从:“你家少主在何处?”
东厢房分了两间给他们住,剩下两间便是何子絮与陶宣宣的住所。他们并不避讳男女之别,房间紧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一堵薄薄的墙。
屋子是挺亲近的,人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仆从带着吕殊尧过去时,阿桐正跪在门外,看蜗牛从阴影处慢吞吞爬到月光下。吕殊尧听见屋内有争吵声:“阿桐?”
阿桐抬起头,他好像有点困,神情带着淡淡的恹色:“公子。”
“出什么事了?”吕殊尧想扶他起来,被他拒绝了,“为什么跪着?”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么小便要这般弯腰折膝,挫掉的将是一生的锐气。
“我有错。”阿桐说,“少主的药,我忘了盯着……”
吕殊尧有些不道德地想,他到底病得这么重了,少喝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何必要拿旁人出气?
“我今天很累,不想跟你吵。再问一遍,药在哪里?”房里传出陶宣宣的声音。
何子絮说:“我也说得很累,药没有了,吃完了。”
“吃完了阿桐为什么不备好?!夜眠丹要提前七天熬制,向来如此!为什么偏就这次忘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子絮冷静又无奈,“就像人食烟火焉能无病,人终有——”
“你闭嘴!”
“……陶宣宣,”吕殊尧第一次听到何子絮叫她名字,“我困了。你能让病人好好休息吗?”
陶宣宣冷笑道:“你觉得我会信吗?”
“这次是真的。”何子絮吁气,“我真的只是想睡一觉,在新年到来之前,好好睡一觉。”
“就当是庆祝我又多活了一岁罢。”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陶宣宣打开门,见到门外站着的紫衣,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大半夜让我去治腿?和二公子感情再好也不至于逼得这么紧吧。”
她依旧一身黑裙,高冷暗沉,瞥了一眼阿桐:“跪够了就下去。”
阿桐问:“那少主今夜……”
“我在这里,他休想。”陶宣宣抿着唇,“回去。”
阿桐退下后,陶宣宣自腰间解下一深色旧囊,摊开,是一排银针。
她挑了根半粗的,想也不想就往自己白净的虎口扎。吕殊尧一惊:“陶——”
“叫丛商。”她面色不改,“到底什么事?”
吕殊尧迟疑道:“这针……”
“孤陋寡闻。”她将针囊收回去,“面口合谷收,就是普普通通的合谷穴。”
“那你扎它干什么?”
陶宣宣说:“跟你有关系吗?”
好像没有。吕殊尧说:“我是来看望何少主的。”
陶宣宣皱眉打量他:“看他做什么?”
吕殊尧方要张口,陶宣宣:“看一眼五百两。”
“……”
掉钱眼里了吧你!
里边何子絮身体不好,耳力却灵得很:“让吕公子进来吧。”
陶宣宣闻言气势汹汹冲进去:“何子絮你耍我是不是?”
“没有啊,”素衣男人坐在床上,纯然一笑,“我太闷了,想找个人陪我聊天。”
“你明知今日没有药,”陶宣宣气得脸颊泛红,“你想熬我是吧。”
何子絮悠哉撑着额,“你想睡便去睡,我从来没想熬任何人。”
他抬头,很温柔地看着她:“我知道,你白日看铺子很辛苦,去睡吧,昼昼。”
“昼昼”一出,陶宣宣神情顿僵,周身气焰忽然一下就泄尽了。
他的温柔像是一剂裹着糖霜的毒药,让人很轻易卸下防备,然而一旦接住了这份柔情蜜意,他的阴暗心思就会得逞,她会落入他的圈套,万劫不复的圈套。
陶宣宣说:“何子絮。”
“嗯?”
她没再应他,转头对吕殊尧说:“我就在隔壁。你与他谈完,一定、一定要来叫我。”
她盯着吕殊尧,一字一句,“否则,我能救苏澈月,同样也能要他的命。”
吕殊尧说:“我知道,你放心。”
陶宣宣背对着床上人,又叫了一次:“何子絮。”
“我在。”
好像只有不断呼唤他的名字,才能确认他还存在,他还活着。
她终究是绷直着背影离开,吕殊尧关上门,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能喝酒吗?”
何子絮笑着摇摇头:“之前偷偷喝过一口,就一小口。结果,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才把我抢回来。”
吕殊尧没说话,何子絮道:“吕公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衣冠禽兽?这样欺负压榨一个弱女子。”
吕殊尧说:“她不是弱女子。”
“的确,”何子絮大加赞同,“你说的很对,所以她更不应该留在这里。”
“留在哪里是她自己的选择,”吕殊尧给他斟了杯温水,“水可以吗?”
何子絮接过了,一饮而尽,喝完才狡黠道:“其实也不是完全可以。”
“什么?”
“吕公子,你听过逆心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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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用银针扎合谷穴可以保持清醒,宣宣今夜真的很困了。
第53章 入眠与苏醒
吕殊尧装作不知, 听何子絮继续往下说。
“不知道也寻常,因为世上根本没有这种毒,连名字都是昼昼后来取的。”
何子絮喝了一整盏茶水, 唇角依旧干涸如裂帛,可弧度始终保持着上扬, “此毒一发,人不为人,猪狗不如。”
吕殊尧心间一酸。原书并未详细描写此毒发作时的情状, 如今苦主近在眼前, 现身说法, 总让人心生煎熬。
但他无法走开。
“曾经有一个夏夜,我贪饮了几杯清凉露。”他说,“后来很不幸, 在蝉鸣声声中,我毒发了。”
逆心毒来势汹汹,蛮不讲理, 每一次发作的时间、条件、后果都难以捉摸。它就像个鬼魅的影子, 让人抓拿不住,琢磨不透, 只能被它肆意玩弄。
“那一次毒发的情形史无前例, 好像有两把魔鬼刚刚磨好的刀扎在我体内,一把扎在心肺上,还有一把扎在直肠。”
吕殊尧不太忍心听下去了,可是何子絮正值兴头:“我一直在吐血,一直在吐血,血把我的衣服先染成红色,再染成黑色。昼昼不让我穿素衣, 可我偏喜欢穿。吕公子,你见过鲜血不断不断在白衣上晕开的过程吗?美得堪比丹青水墨。”
“……”
“能欣赏这种美,我挺高兴的。我同昼昼说,你不要怕啊,你不要怕。她蹲在我身边,面无波澜,一遍遍替我擦拭。我顿时又觉得她太冷漠了,我吐成这样,她不惊不慌,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吕殊尧想象不出陶宣宣哭的样子。
“逆心毒见我太过嚣张不知好歹,发挥了第二把刀的作用。”何子絮笑容变得苦涩了,“它往我的直肠捅了一刀,就像斩断我的神经。后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他讲的这个夏夜,书中没有,所以吕殊尧不知道。
“腥臊味流出了我的身体。”
何子絮忽然颤抖着,闭上了眼。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露出怔愣的表情。”再睁眼时,他黯淡瞳孔里水波震荡,“我从来没有见到她露出那样害怕无措的表情。那一刻我只想到一件事,要么我死,要么她滚。”
"竹马绕青梅,日长纱羊飞。散发乘月凉,竹露滴清响。我记得少时夏夜,她最爱在树下玩华容道,我就躺在旁边的藤椅上持卷等她,直等到睡着。"
那时的夏天灿烂,晚风柔长,陶宣宣拉着何子絮,何子絮守着陶宣宣,他们之间干净纯粹又深厚。
“可是从那次以后,夏夜就不再属于何子絮和陶宣宣了。”
夏夜那样美好难忘,可于他们而言,却无法再是少年模样。
剩下的只有肮脏、羞耻、不堪。
何子絮无法承受,他无法接受。
“我想要她离开我。”他说,“实在不行,我离开她也可以。”
吕殊尧默言许久,想说些什么,可如果无法真的感同身受,说什么都像是幸灾乐祸。
何子絮善解人意,也不为难他答话,话锋转道:“二公子悲天悯人,他是替这熙攘人世受的伤,昼昼说能治好,便一定能治好。吕公子不必担心。”
“嗯。”
“好了,既是你来寻的我,应当我听你说才对。”他露出抱歉的笑,“实在是除了阿桐,太久没人与我说话。我等死等得好无聊。”
吕殊尧说:“长夜难渡,我也给何少主讲个故事吧。”
“洗耳恭听。”
“十岁的时候,爹娘感情破裂,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娘亲每日每夜都要同我抱怨控诉,声泪俱下。我为了让爹回心转意,多看我们一眼,用尽了法子,不择手段。”
何子絮说:“比如?”
“十一岁,身边很多同伴染了一种病,叫水痘。本质上,这也是一种毒,发作时浑身高热,周身长满脓包,又痛又痒,还不能挠,挠破了会感染出更大的伤口,甚至危及性命。”
“我体质还算好,没有被传染,可是听说得了这种病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整夜陪护,我心存侥幸,如果我染上了,说不定爸爸就能回来和妈妈和好了?”
何子絮蹙起了眉。
“要故意感染并不难,我很容易得偿所愿,发了高烧,躺在床上,觉得自己要被病毒咬死了,还记得让妈妈给爸爸打电话。哦,就是传音。”
何子絮屏息看着他,轻声问:“后来呢?”
“他说在外地,实在赶不回来。他在电话里对我说,尧尧,你是男子汉,男子汉不会轻易喊痛,也不会靠别人抚慰止痛。”
“我意识模糊,应当是气息奄奄地问了他一句,爸爸,如果阿洲叔叔对你说他很痛,你也会不奔向他,不安慰他,不疼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片刻后,吕一舟才说:“尧尧对不起,爸爸会尽快赶回去。”
电话挂断。无足轻重。
沈芸全程听完,破口大骂,吕殊尧高烧将近四十度,耳朵早已聋了大半,但尖细音调仍旧震痛了他的耳膜。
他痛苦地听了许久,直到再也忍不住:“妈妈……”
他伸手想抓自己,被沈芸按住:“不准挠!”
“妈妈,好痒……”
沈芸一手摁着他,另一只手腾出去,继续打电话。他们这一夜通了几十个电话,每一通都在吵架,沈芸喊哑了嗓子,头痛欲裂,想离开吕殊尧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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