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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行归冷笑一声, 不置可否。
他没有出声, 苏矣便也不敢自作主张起身,一直维持着双手高举匣子的姿势跪着。
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每个人心思各异, 但明面上谁都不敢表露出分毫来。
赵行归目光睥睨, 扫视着底下的大臣们, 皮笑肉不笑的道:“关于周成王, 众爱卿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无人敢问,更无人敢当那出头之鸟。
赵行归等了片刻, 眼神越发的冷厉。
他骤然起身,一脚踹翻了苏矣手中的木匣子。
木匣子呈抛物线飞出,重重砸在大殿中央的红毯之上,摔得四分五裂,一颗染血的头颅咕噜噜滚出,死不瞑目的双眼直勾勾的对着所有大臣。
章将军距离周成王的头颅最近,幸而他在战场上杀惯了人见惯了尸体人头,哪怕心中再多惊惧面上也依旧冷静自持。
武将们尚且还好,但那些文弱的大臣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个被吓得不轻,惊叫着乱作一团。
赵行归看着眼前的乱象,冷冷嗤笑:“不过是一个死人的头颅罢了,众位爱卿怕什么?”
“朕不在这一年,你们之中不是有许多人胆子大得很吗?”
“犯上谋逆之罪都有胆子做,怎么一个人头就吓破了胆?”
他走下高台,一字一句的说着,眼神越发阴冷凌厉。
犯上谋逆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在场的大臣无论有没有参与,全都吓破了胆,呼啦啦的跪下以头抢地,齐声高呼:“臣等惶恐!”
“惶恐?”
赵行归抬手一招,抱剑而立毫无存在感的裴林几步走上前,从衣襟之中掏出一沓密函交于他手中。
他冷哼一声:“都把眼睛睁大了给朕好好看看,朕的好哥哥都做了什么!”
赵行归看都不看那些密函一眼扬手一甩,一张张密函漫天飞洒,最后洋洋洒洒的落到了大臣们的身边。
大臣们捡起一看,那些密函详细的记录着自赵行归离京后周成王暗地里做的所有事情。
派死士刺杀皇帝,招兵买马暗中豢养私兵,叛军甚至都已经压到了十里之外的京郊,只等时机□□谋朝篡位。
除此以外,与周成王有来往的大臣们一个不落,全都位列其中。
吏部尚、章将军、太常寺卿,还有太傅张书桓几人的名字被提及最多。
除了这五人以外,涉及的官员竟有有数十人之多!
赵行归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章将军几人脸色灰败,哪里还想不到从头到尾他们都被赵行归算计了。
微服私访是假,被刺身亡也是假,那不过都是设定好的圈套,就等着他们往里跳。
如今大局已定,再多辩白都显得无力,早在与周成王搭上同一条船时,他们就料想了会有这一天,只是心中侥幸,只想着事成之后的从龙之功,却是忘了当今圣上是何等工于心计城府深沉之人。
能从一众皇子之中脱颖而出夺得帝位之人,又怎会轻易被刺身亡?
成王败寇,他们输得不冤。
赵行归一个一个的点了密函之中提及的大臣之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诸位爱卿,朕可有冤枉了你们啊?”
吏部尚书痛哭流涕,口中高呼着陛下,跪爬着爬到赵行归跟前,砰砰磕头:“臣也是受了周成王蛊惑才会如此,恳请陛下开恩饶了臣等老小,他们都没有参与谋逆之中,都是无辜的啊!”
谋逆犯上诛九族都是格外开恩,但没有比这更坏的情况了,即使明知道以圣上那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性子,不祸及家人是极其渺茫的事情,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吏部尚书也要尽力一搏。
他一边磕头一边痛骂周成王,说是周成王信誓旦旦保证陛下已死,国不可一日无君,是以才会被蛊惑动摇了心思。
其他参与的大臣见状也纷纷跟着附和痛斥。
赵行归冷眼以待:“当你们决定与周成王共同谋逆之时,可曾想过家人无辜?如今又有何颜面让朕开恩?”
“来人!将他们的官帽官服都剥了,统统都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随着他话音落下,早在殿外守着的禁卫军呼啦啦的闯了进来,将一众反贼全都摘了官帽押了下去。
“陛下!陛下开恩啊!”
“陛下!”
被押出殿外离得远了,依旧能听到一声声求饶。
没被押走的大臣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加战战兢兢,一部分被吓得,还有一部分则是惊惧心虚。
想要谋朝篡位的,可不仅仅只是周成王一个。
齐亲王一党心神俱裂,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他们,却未曾想赵行归只是扫视了他们一眼,意味深长留下一句:“今日宴便会到此结束,夜寒露重,诸位爱卿可要仔细了看路,莫要出了什么意外才好。”
说罢当真转身拂袖而去,游沧、裴林与苏矣紧随其后。
直到几人身影再也不见,被留下的大臣们双腿发软的跪坐着,但因怕赵行归会突然杀个回马枪,不得不爬起来踉踉跄跄的离开,直到出了宫门才劫后余生的呼出一口浊气。
无人敢逗留,只觉得着这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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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王谋逆犯上,刺杀圣上以及豢养私兵之事传遍京城上下,其党羽从上至下被连根拔起,数日之间判处了数十位大臣,抄家流放诛九族,午门的斩首台被泼洒上了一层又一层猩红鲜血,刽子手的砍刀都砍缺了口,血腥味经久不散。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整个京城都弥漫着一股压抑至极的低沉气氛。
除此以外,齐亲王拼死回了封地,当天就与北蛮联合,起兵造了反。
天子震怒,命司马大将军即刻带兵前往西北平反,不计代价,踏平西北取回齐亲王项上人头。
京城风起云涌,流言四起,有人怒骂谋逆的反贼死得好,有人痛斥齐亲王通敌叛国不配为人,同时也有人暗中指责当今圣上手段过于残暴不留情面。
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只是无人敢舞到明面上,只敢暗地里嘀咕。
不过骂那些骂赵行归残暴的流言蜚语,很快就在一条条发布的政令之中消了音。
在处置了反贼党羽又起兵平反镇压西北之后,当今圣上大刀阔斧,先是下令减轻了百姓的徭役赋税,随后又改革科举,取消了原来必须要有书院引荐贴才能报名的硬性条件,只需数名考生或当地官员、士绅写下保状,连同家状一起,即可到州府报名科举。
这一条政令对苦引荐贴已久的寒门学子们可谓是天大的喜讯,进而使得被称为暴君的赵行归在那些迂腐文人口中逆转成了明君。
这些桩桩件件,对处于西南的偏僻边陲小城翼城来说却是太过遥远,消息传到城中时,一开始众人皆是惶惶不安,但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造反打仗之事对他们的日常生活几乎没什么影响,倒也都安了心。
兹事体大,纪星衍哪怕身处后厨少有现身人前也难免听到了不少。
赵二赵八倒是对此缄默不语,不曾在纪星衍面前说起,甚至还极力隐瞒不想让他知道了,只是他们管得住自己的嘴却管不住别人的嘴。
成峰是个爱侃天聊地的,闲暇之余也去打听了一番,回头打了烊吃过饭后就跟纪星衍闲聊起来。
“听闻陛下失踪一年突然回归,杀了那些反贼一个措手不及,先是迅速剿灭了周成王的私兵,砍下周成王项上人头,之后更是将其党羽一网打尽。”
成峰说到兴起,忍不住愤世嫉俗的拍案:“要我说那些反贼就是该死,当今圣上虽说性情残暴了些,可继位之后每一道政令都是为国为民的,算得上是个好君王。”
“百姓们难得安居乐业过上好日子,那些天杀的反贼竟要起兵造反拉百姓陷入战火,简直就是猪狗不如!”
他呸了一口,只恨杀那些反贼的刽子手不是自己。
赵二赵八两人频频交换眼神,恨不得上手捂住成峰的嘴,让他莫要再说下去了。
纪星衍好笑的摇头,正要劝说成峰莫要过于激动动了肝火伤身,下一瞬脑海之中突然灵光一闪而过。
他嘴角笑意僵住,有些干巴巴的问成峰:“你方才说当今圣上失踪了多久?”
赵二与赵八两人双目圆睁,只觉得要遭,但他们来不及打岔阻止,成峰却是先一步开了口。
只见成峰先是一怔,不知纪星衍为何会问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蹙眉思索了片刻,道:“听说是二月末离京微服私访,五月失踪没了消息,直到年初五才首次现身。”
“算起来将近一年。”
纪星衍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脑中一片空白。
第63章
纪星衍很想告诉自己是他多想了, 可眼角余光却是注意到了赵二与赵八神色之中的不对劲,再仔细深想对比,越想越心惊。
当今圣上是五月遇刺失踪的, 而赵行归正巧也是五月开始出现在云石村,身上和腿脚受了伤,平日深居简出几乎不会出门。
圣上初五才现身人前,回程需要时间, 往前推去,回京的日子竟就是年关之前, 正好与赵行归离开的时间相差无几。
纪星衍不由得想起中秋那日赵行归与他剖心置腹的坦白话语。
他说他母亲早亡,父亲膝下儿女众多, 他最为不受宠, 但好在能力本事够强,最后父亲还是将家业传到了他手中。
他说自己那些兄长弟弟暗中派杀手刺杀想要夺回家业, 为避祸事不得不诈死隐匿。
纪星衍早就知道赵行归的身份不简单,只是从未往王公大臣之中联想, 万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更是想都不敢想一下。
他天真的以为只是高门大户为家业争斗兄弟阋墙, 如今代入周成王刺杀谋逆, 齐亲王起兵造反,竟是完美闭合。
桩桩件件, 巧合得如此完美, 由不得他不多想。
当今的圣上, 真龙天子啊, 区区一介乡野村夫, 如何高攀得起?
“衍哥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成峰担忧不已,不知纪星衍为何突然就一副天塌了, 伤心欲绝的模样。
他小心翼翼的询问着,语气缓缓,不敢重了。
纪星衍被打断了思绪,强装无事的笑了笑:“没事,只是今日太累了,有些熬不住了。”
成峰眉头紧皱,不太相信这番说辞。
他总觉得纪星衍隐瞒了什么。
纪星衍不敢与他审视探究的目光对上,眼神飘忽不定的站起身:“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师父也早些歇息吧。”
他说着也不等成峰回应,抬脚快步离去,单薄的身影仿佛失去了活气,显得十分孤寂萧条。
“好端端,这是怎么了?”
成峰不解的嘀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赵二与赵八生无可恋的耷拉着眉眼,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无论他们多么不想面对,也必须将纪星衍可能已经发现了陛下身份的消息加急传递回宫,否则等陛下回来知道了他们瞒而不报只会死得更惨。
一道加急密函连夜快马加鞭传回宫中,递到赵行归手中时已是三日之后。
他满心欢喜的打开,却在看清信中内容之后垮了脸。
见惯了尔虞我诈刀光剑影,从不曾动摇过心神的皇帝陛下,却是在得知小哥儿已经看穿了他的身份之后慌了神。
密函在他指间攥紧,捏得皱巴巴的,一如他慌乱的内心。
赵行归只恨不得立马回到小哥儿身边,与他解释自己的苦衷求得原谅。
只是京中局势尚且不明朗,堆积的奏折如山,空缺的大臣职位仍需提拔安排。桩桩件件积压着,使得他一时半会无法脱身。
赵行归咬紧了牙关,强行按耐住冲动,转而吩咐身侧的苏矣道:“去,传李相公进宫见朕。”
他必须得加快速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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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星衍那一整夜彻夜难眠,脑海之中全是赵行归,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他在黑暗之中睁着双眼无声流泪,双手搭着平坦的小腹,无比庆幸自己并未怀孕。
第二日一早,成峰见了他,被他那煞白铁青的脸色吓得不轻。
纪星衍逞强说自己没事,但成峰却是说什么都不让他做事,不由分说的撵他去睡一觉。
正巧带着孩子走进门的柳哥儿也跟着一起劝说,纪星衍这才不得不回了房,直到下午再起来脸色好看了,成峰才没再阻拦他进厨房做事。
那日过后,纪星衍就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成峰虽不解但也没敢提问,就怕又惹得他伤心。
赵二和赵八这两日都是夹着尾巴,尽量减少了在他面前晃悠的频率,生怕帝后之间的矛盾祸及他们这些小喽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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