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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梦见那条青蛇。
碧桃又凑近了一些,神神秘秘道:“我听人家说,五姨太的死是——”
“大太太。”
有人打断了碧桃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碧桃吓了一跳,几乎是从我身边蹦开的。
然后他才略有些心虚地笑了笑:“是管家来了啊。”
许久不曾踏入我的院落的殷管家,正站在阶下,应了他的招呼,转而看向我:“大太太,身体近来可好一些了。”
我想起了梦里的那尾蛇。
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碧桃替我作答:“管家您来什么事儿?”
殷管家上前几步,把攒成一束的野菊花放在我膝上。
那一小束野花,从我膝头滚落。
落在了毯子凹陷处。
柔软的悄无声息。
我拿起来,嗅了嗅,也并没有什么香味,只有些青草的气息。
“多谢管家。”我疏离地感谢,已有了送客的意思。
殷管家却缓缓对我说:“这几日放晴,山上的野菊花开了……想来问过大太太,要不去散散心。”
*
我是魔怔了。
说好了再不跟他有攀扯,想到野花,却还是忍不住答应了他,跟他上了山。
这几日明明深秋,却转了暖。
野花争着这最后的时机,开遍了山麓。
略带暖意的风吹来,野草低头,没过了我的鞋子。
一件立领的披风被放置在了我的肩头,我抬头去看,殷管家已帮我扣上了搭扣。
“大太太身子还虚着,别着了风。”他对我说。
他的声音也像是被暖风拂过,融化了几分冷意,带着我之前没有听到过的关切。
我低头踢了踢野草里的石子。
看着它顺着山麓自由自在地滚落,消失不见。
我没有回应他。
他也没有再说话。
我们在山上吹了一会儿风,天色开始暗了,便往回走。
一路沉默。
直到在羊肠小道的尽头,我看见了几头孤坟。
有些有墓碑。
有几个只有坟包。
其中一抔黄土新翻,像是刚刚下葬。
“这是巧儿的坟。”殷涣说,“她犯了错,没有碑。剩下的……是入不了祖坟的姨太太们……”
我吃惊地看他一眼,往前走了几步。
那些墓碑上写着另一些人的名字……
赵香菱、陈静姝、李彩姑、水莲……人名太多,我一时记不住。
“哪个是九姨太?”我想起了他上次的话,问。
“陈静姝。”
殷涣顿了顿,他看向另外一个墓碑:“五姨太叫李彩姑。”
*
彩姑是乡里有名的绣娘,绣了一手好花团锦簇。
求娶她的人踩断了家里的门槛。
十七那年,她被她爹许给了隔壁村的一户人家,生了一对子女。儿子机灵活泼,女儿乖巧可爱。好不幸福。
可惜男人上山摔断了腿,就靠她绣工糊口。
她眼神终于是不好了。
绣出来的花样也老了。
连绣活儿也接不到几个,眼瞅着一家人就得饿死。
她男人想了个主意。
典妻。
殷家老族正在找能生孩子的女人,要给孱弱的殷老爷做姨太太,点了名要能生养的妇人。
王家男人典了她,三十个大洋。
男人哄她:生个孩子要多久,十个月不到你就回来了。你又不是没生过。总不能一家人饿死。
她觉得也对,便去了。
被老族正塞进了殷家大院,成了委婉长在阴暗处的一株野草。
“五姨太真的是被淹死的?她犯了什么错?”我又问。
“她没有犯错。”殷涣说,“她只是太想孩子。”
彩姑老实本分,即使老爷没碰她,她也很顺从地等着,没闹过什么事。
可她在家里的两个孩子,还是没保住。
王家男人拿了三十大洋,花得精光。
没钱的苦日子他再不想过。
上次典了妻。
这次再卖儿卖女又有什么关系。
陵川城西边的城隍庙推翻了要重建,动工前,得寻一对童男女打生桩,免得得罪了土地神,地基不稳。
男娃儿得迎风埋在庙门口。
女娃儿就埋在了香炉下面。
开工的那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于是没人听得见孩子活埋的哭声。
五姨太不知道从里得到了消息,那天晚上消失了。
“宅子里的池塘是活水,水道和外面通着。五姨太想要顺着水道出去找孩子。”殷涣道,“可她不识水性。”
于是淹死在了池塘里。
我嗓子有些酸涩,半晌后才能开口:“那她男人呢?老天瞎了眼,总不能没报应吧。”
“死了。”殷涣说,“花光了钱,他只能进山打猎,结果让黄鼠狼掏了心肺。”
和师爷一个死法。
我回头看他。
他面色如常,冷冰冰地。
没有承认,也没有打算否认。
天上飘起了小雨,空气里夹杂了冷冽的水汽。
我仰头吸了一口气。
我想起了当年的一则轰动陵川的旧闻。
城西的城隍庙才重建不到半个月,就被雷劈了,连带着几个道士都烧了个精光。
最后还是请了殷家人上门去做法事,平息鬼神之怨,才算了结。
……原来许多事,冥冥之中,早有天意。
我将手里摘来的野菊花,放在了五姨太的墓碑上,然后对殷管家道:“走吧……”
我俩自山路而下。
走到半途,透过雨帘去看。
还能看见那束黄色的菊花,以及五姨太的名字。
她叫李彩姑。
*
我没再梦见过五姨太。
但我院子里的一方池塘在第二日让人填平了。
老爷安排的。
花了不少钱。
还进了一批细碎的釉面地砖,说是出口英吉利的。
上面雕刻着各种洋人的神话故事,细细铺在原本是池塘的地方。
碧桃懂得多一些。
他指着地上的地砖挨个跟我说。
“这个是洋人的玉皇大帝。”
“这个是洋人的西王母。”
“这个……”他看到一个站立的裸体女人,有些犯难,“这个是……”
“我知道,这个是维纳斯。”我说。
只是上次我见到她,是她的诞生。而现在在地砖里的她,失去了双臂。
“下面儿人说了,大太太是讨得老爷欢心了的。”碧桃踩着那几块砖,很是跋扈,“没见老爷为了谁填院子的,还用这么贵的砖。也没听说过老爷能在哪个姨太太的院子里睡整宿的。”
“我差点被老爷整死。”我说。
“哪个当主儿的没点小嗜好。你就受着吧。”碧桃劝我,“等过阵子老爷厌了,不来你院子了,你又该想了。”
是。
关了门床上怎么整,那是当家主人的权力。
下了床要给好了,做太太的只能欢喜受着。
按照碧桃的说法,我这叫一人之下,自然得继续讨好老爷,免得失了宠难受。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等着老爷再来睡我。
可老爷一直没来。
我等来了殷管家。
【作者有话说】
感冒了,明日申请休息一天。后天见。不用回应我的请假内容,大家聊聊故事就是对我最大的良药。谢谢。
第17章 胳膊
我嫁入殷家有月余,头发长了一些,窝在后脖处,有些难受。
碧桃听说洋人剪出来的新潮。
寻摸着找外面的洋剃工来给我剃头,可洋剃工没来,是孙嬷嬷亲自来了。
“大太太想从外面请剃工?打算做什么?”孙嬷嬷问。
自上次争执后,我与孙嬷嬷很有些不对付,此时也不想纠缠,对她道:“若是觉得外面请人不方便,我自己剪就行。”
“大太太没明白吗?”孙嬷嬷说,“这是老爷的意思。老爷说了,大太太头发摸着舒服,他很喜欢,以后就不要剪了。”
我想起了老爷死死拽着我的头发亲吻我,夸奖我听话。
头皮被他扯得生痛。
却一点都躲不开。
“老爷还说了,以后大太太不光是每月用度得记录在册。吃、穿、行都得他亲自管束。”孙嬷嬷又道,
我怔了怔,下意识道:“为什么……”
孙嬷嬷露出一个不怀好意思的笑:“还能为什么,太太不安分。老爷不放心。”
我只能沉默。
半个月来的松快,让我忘了,老爷是个记仇的主儿。
孙嬷嬷走了。
碧桃改了口。
“你看老爷多宠你。什么都得自己过手。”碧桃道,“你可好好留头长发,让老爷摸。”
我没有看不起他的见风使舵。
我在镜子前理了理自己有点乱的头发。
也同碧桃一个想法。
至少我还有些地方,能讨老爷欢心,想来值得庆幸。
*
又过两日,老爷差人送来了几口大箱子。
打开来,是各式各样的旗袍。
老爷说我穿旗袍好看,只是以后不准穿黑色。
老爷给我的旗袍,比那夜我自己穿的,还要贴身,我穿上后饭都不敢多吃一口。
旗袍开衩那么高,送来的衣物里却没有下身的裤子。
夜里我能穿成这样放浪形骸。
可现在是白日……
我看着孙嬷嬷带人把我衣柜里那些衣服都撤了,精致的旗袍一件件往里面挂。
碧桃却在一旁欢喜坏了。
他从箱子里拿着旗袍看。
“你看这件是苏绣。”
“你瞧这布料是贡缎。”
他见我精神不济,捏着我的脸来回甩。
“现在这世道笑贫不笑娼,你把老爷伺候好了,穿裤衩子出门也大太太。”
我让他逗笑了。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
碧桃把旗袍往我身上套,拽着我到镜子前面看:“镜子里这哪儿来的美人儿。我要是老爷早就忍不住了。”
他拿手来挠我腰。
痒得我直躲。
碧桃按着我就倒在了旗袍堆成的小山里,他还不肯放过我,一直挠我。
“大太太。”我好像听见了殷管家的声音,可我和碧桃正闹成一团,过耳就忘了。
“大太太。”
殷涣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抬头,这才察觉他不知何时进了内屋。
他缓缓又往前来,眼神冷冰冰地,盯着与碧桃相握的手腕,我只觉得连指尖都泛了凉意,连忙推开碧桃。
“你、你先出去。”我小声说。
碧桃也察觉了不对劲,起身悄然就退了。
自上次我刻意回避后,他便也来得少,似乎有些自觉,只在抱厦阶下与我聊天,鲜少走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竟然主动进了屋子。
屋子里只剩下我与殷管家。
他安静地看着我。
有些陌生。
我躺在那堆衣服里,有些不敢动弹:“碧桃他和我瞎胡闹惯了……”
“我为太太更衣。”他打断了我的话,缓缓走上来,扶住我的胳膊,轻巧地一抬,便已搀扶着我站了起来。
我站在落地镜前。
他弯腰从地上拎起一件无袖的旗袍,从镜子里打量我:“太太喜欢哪件?我帮您换。”
镜子里,我们的视线交集。
我挪开了眼神。
他却贴过来,靠在我身后,两只手捏住了我的大臂,无袖的旗袍没有任何布料做遮拦。他冰凉的手掌覆盖在了我胳膊肉上。
我应激一颤:“你……”
他没有完。
手掌缓缓地揉搓我大臂。
我记得那些夜晚。
浑身狼狈的时候,被他从阴冷的黑暗中抱着行走,汲取他的体温,听着他的心跳,便无端觉得有了些生的力气。
我心跳急促响着,脑子里乱哄哄地:“你今天、你今天……你要干什么?”
“太太冷落殷涣半个月了。”他垂下眼眸,“是殷涣做错了什么?”
……真是要了命了。
谁能见得他这幅示弱的样子不心软。
我魔怔了。
盯着镜子里的他。
隔了层镜子看他,所有的过分举动,就成了镜花水月,成了借口,变得那么的理所应当。
“天气凉了,太太身上也凉了。”他在我耳边徐徐道,每一个音调都像是羽毛,从人心尖儿上撩拨过去。
可他把我搓热了。
滚烫的温度从手臂处开始蔓延,我整个人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颤抖。
“你、你把那边的披风拿过来,我加件衣服便是。”我压着有些颤的声音勉强回答他。
“身上暖和了……”他说,“那……”
他的左手从我的胳膊上移开,顺着旗袍的曲线缓缓下移,直到旗袍开衩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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