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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会穿得花枝招展地勾引人。”孙嬷嬷对柳心道,“十四太太不合规矩,该罚。”
平日里都是孙嬷嬷罚我,今日里她终于是罚了别个。
柳心身上的那套也给剥了,嚣张跋扈的气焰也似乎被撕碎了。
此时他只穿了身不太合适的蓝布褂子,在冷风里瑟缩站着,露出手腕和脚踝,有些怯懦。
碧桃在我身后笑了一声:“活该。”
柳心确实活该,像只花孔雀,嚣张了几天,得罪了我,合该落井下石。
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待那堆旗袍成了一堆看不出形状的灰烬后,孙嬷嬷又带着柳心来了我这儿。
她命柳心给我下跪认错。
柳心刚犹豫了一下,便有丫头冲过来按着他肩膀逼他摔在地上。
“大太太,是柳心错了。”柳心眼眶红着对我叩头,“您是妻是主儿,柳心是妾是仆。以下犯上,是柳心痴心妄想。求您饶了柳心这一回。弟弟一定从此本本分分,再不惹是生非。”
他大我好几岁。
这会儿却卑躬屈膝地自认弟弟。
我更不是滋味起来。
可这还没完,他要给我敬茶。
那盖碗茶还冒着热气。
与我端给老族正那碗如出一辙。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嬷嬷,犹豫了一下,抬手去拿那碗滚烫的茶。
“行了。”我胸口闷到了极点,不想再陪着做戏。
碧桃拽了我一下,小声道:“你心软的老毛病又犯了。他这几天怎么欺负你的,你忘了?!”
我没忘。
只是磋磨人,我不喜欢。
“就这般吧。让他回去。”我又说。
孙嬷嬷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老爷知道太太会心软,已经提前交代过。柳心最近就留在太太院子里,给太太端茶倒水,伺候大太太起居。什么时候真懂了妻妾之别,什么时候才免了罚。”
*
我不用柳心来伺候。
柳心却殷勤得很。
天不亮就来我门口候着,像是个大丫头那样做些下人的事,尽心尽力,还抢了碧桃不少的活计。
颇有几分忠仆之姿。
我以为自己够能屈能伸了。
但比不过他。
我也比不过六姨太,就算她当着我的面几次与殷管家暧昧,再来我院子里吃茶时,也是坦坦荡荡。
这会儿,天气正好。
六姨太软在靠窗户的榻抽着水烟,柳心在旁边给她添茶,碧桃在我手边放了一叠糕点。
明明是岁月静好,后院一派和睦景象。
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一眼我都觉得眼睛里堵得慌。
“大太太怎么不说话?”六姨太点了一口烟,笑问我,“是乏了吗?”
我收回思绪,看她。
我看不透六姨太。
她看似放荡不羁,来得也不算早,对这府里的秘密却似乎知道不少。
每次见面的随口一提。
五姨太、七姨太、八姨太、九姨太的死竟都一一吻合。
思来想去,竟有些匪夷所思。
我问她:“其他姨太太都怎么没的?”
六姨太一愣,很快便明白了我的意思,笑吟吟回我:“大太太高看我了,我也知道的不多。”
“那你是从哪里知道现在这些事的?”我又问她。
六姨太又抿住了金子做的烟嘴,她手里拿个水烟咕噜咕噜冒了会儿泡,然后她才缓缓抬眼看我。
“第一次见面,我就和您讲过呀,大太太忘了吗?”
和我讲过?
“是祠堂……”她缓缓道,“所有的一切,答案都在祠堂里。”
“可是大太太也得小心了。”六姨太又对我说,“别进去了,出不来。”
我看她。
她薄薄的红唇弯弯,笑得妖冶:“那里面……有鬼。”
“啪——”的一声,水壶倒在了桌面,开水流了一桌,我烫得一跳。
碧桃已经骂起来:“十四太太您干什么呀!存心的吧!”
柳心慌慌张张地收拾:“对不住,大太太,我、我听太入神了。”
*
晚间吃了饭,外面又降温了。
送走了其他人,我便早早上床休息。
风从房顶呼啸而来,像是六姨太对我说的话——一切的答案都在祠堂里。
祠堂。
我不是没有靠近过。
那里在整个殷家大宅的最深处,被整个山阴笼罩。
就算走到附近,也能感觉到阴寒。
祠堂的大门用一个沉甸甸的青铜锁拴着,从来没有打开过。
只有一个驼背老妪偶尔会去收拾。
那不是后宅里的妻妾被允许随意进入的地方。
我不应该去。
可风还在吹。
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九姨太的小脚,一会儿是五姨太的池塘,还有殷家镇的大火。
以及后山上那一片沉默的坟地。
心脏像是要跳出来。
憋得我喘不过气。
我爬起身,披了件衣服,推门出去。
外面寒冷无比,我打了个寒战。
碧桃已经睡下了,北面的屋子漆黑一片……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在院门口拿了盏灯点亮,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
其实这一路过去,我祈祷过能遇见殷管家。
夹道里昏暗一片。
有时候我甚至确定自己听见了脚步声。
可提灯去看,除了风吹着白灯笼响动引起的噗噗声,我谁也没有遇见。
快到祠堂的时候,风更大了,直往我薄袄子里钻,把我脑子里那些冲动都吹散了——我不该出来的,更不应该去祠堂。
怀表在我兜里揣着。
只要哄得老爷开心,他年龄那么大,身体再硬朗,也总有一日会比我先死。
我便可以带着碧桃回乡下养老了。
何必要以身犯险。
在这个宅子里莫名其妙死了的人还少吗?
我算哪根葱那颗菜,还想一探究竟。
远远能看到祠堂大门两侧挂着的硕大的灯笼的时候,我决定回去。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嘎吱”一响,祠堂大门被人推开了。
灯笼的余光照在了那人的脸上。
是柳心。
我愣了一下。
他身形灵敏地从那祠堂大门的窄缝里钻入了祠堂。
他怎么在这里?
他也把六姨太下午的话听了进去?
所以他才失手打翻了水壶。
我前思后想,不过一息时间。
祠堂里忽然传来响动,惨叫声撕裂了寂静的殷家大宅。
“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柳心。
【作者有话说】
我大姨妈来了。
明天休息一日。
后天见。
第36章 钢笔
柳心疯了。
殷家大宅里的人对此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那天夜里家丁把一路惨叫着的他拖回了院子,在院门上了一把锁。
像是约定好似的。
再没人提起过柳心。
十四姨太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与曾经那些姨太太们一样,消失在了殷家黑暗的缝隙中。
但我记得他。
我们的院子只隔着一条夹道。
万籁俱静的时候,时不时能听见从上锁的十四姨太院子里传出疯癫的惨叫声。
这种惨叫声很快就低沉了下去。
成了混乱的颠三倒四的呓语。
好些个晚上我没有办法安睡,被他的惨叫声惊醒。
我觉得这样不行。
得给他找个大夫。
六姨太听了我这话,乐不可支,笑得差点岔了气。
“怎么,不行吗?”我不解地问她。
六姨太勾了勾她的红唇,凉薄道:“祠堂是殷家的禁地,除非老爷准许,否则谁也不能进去。他犯了错,疯了也是活该。”
她轻描淡写。
似乎那日不是她怂恿着我们以身犯险。
“无论如何,还是应该请个大夫。”我说,“我一会儿便让殷管家去镇上请大夫。”
六姨太把她吃的瓜子壳扔在篓里,站起来告辞。
她说:“大太太心善,要给十四请个大夫。可这事儿找管家没用,老爷不准许,谁也没用。”
她说的没错。
规矩是老爷定下来的,老爷不准,柳心永远看不上大夫。
我鼓起勇气,托孙嬷嬷给盲老仆递了话。
那天傍晚的时候,盲老仆就亲自过来接我,说老爷要在书斋见我。
*
我被带到书斋的时候,天还亮着,只是火烧云把天空染成了血色。
盲老仆推开门,我随着他穿过一条漆黑的走廊,便抵达了书房,房间被一道屏风隔成了两部分。
这是我第一次在不是黑暗的时候去见老爷。
老爷坐在屏风后,背对着我,伏案办公,他面前有一个金色的池塘。
我在屏风后站了一会儿。
鲤鱼从淹死过五姨太的池水里跳起来又落下,也被染成了血色。
老爷放下了笔,他没有回头,只问我:“听说你想给柳心找大夫?”
“是,老爷。”我说。
“他之前掉你脸子不是一两次了。何必假慈悲,做样子给谁看。”老爷说。
“倒不是为这个。”我谨慎措辞道,“他晚上吵得我睡不着。”
“他坏了宅子里的规矩。”老爷又说。
“宅子是老爷的宅子,老爷说的话才是规矩。”我讨好道。
老爷笑了。
他转身看我。
血色的光从他背后射过来,勾勒出他的人影。
逆光之中,朦胧的屏风后,老爷的面容依旧朦胧。
“既然是来求人,大太太是不是应该有点求人的样子?”他问。
我来时就知道也许会这般,听到老爷的话,便脱了外面的夹袄,跪了下去,伏地道:“求老爷。”
老爷在屏风后打量我。
他又笑了一声:“大太太连旗袍都换上了……为了个柳心,至于吗?”
“不为柳心。”我逢迎道,“老爷喜欢看淼淼穿,淼淼就穿给老爷看。”
他目光似是有形,穿透了屏风扫过我的背脊,让我不敢大喘气。
又过了片刻,天彻底黑了下来。
连最后一抹血色都消散在了迷雾后。
老爷抬手推开了屏风。
屏风折叠,在地板上拖拉,发出刺耳的声音。
“过来。”老爷道。
我挪动几下,便已经碰上了老爷的鞋尖。
老爷在昏暗中捏捏我的脸:“小骗子,又说些油嘴滑舌的话来哄骗老爷。”
讨好他是真。
哄骗他真不敢。
他却似乎只是随意一说,微微侧身从背后的书桌上拿了什么在手里,又问我:“你识字的吧?”
“识的,老爷。”我有些困惑他的问题。
“谁教的你?”他又随口问。
“是二少爷教我。”
“二少爷?”老爷的动作停了下来,过了片刻缓缓问,“哪个二少爷?”
我下意识就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改口:“是、是茅俊人。”
老爷哼了一声:“又是茅家的人。”
“二少……我是说茅俊人,他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人挺好的,不光教我识字,还给我书看。他还去参加了革命军。”
“革命军。”老爷无甚感情地吐出这三个字。
“很厉害的。”我忍不住要为二少爷辩驳。
“哦?”老爷的手缓缓抚弄我的后颈,问我,“有多厉害?”
“听说革命了就能自由平等,有田有地,吃得上饭——”
我话音未落,老爷猛地拽住我的头发提起来,他搂着我,在我耳边道:“淼淼胆子挺大的,跟老爷谈这个。你想要自由?想和谁平等?”
他语气危险,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我是什么东西。
也配谈论这些离经叛道的事。
“我没敢这么想,是淼淼嘴欠了,老爷您别生气。”
我吓得连忙求饶,老爷却不肯放过我,低头就啃咬我的嘴唇,硬是痛得我眼泪汪汪浑身发抖。
他在黑暗里抚摸我肿痛的嘴唇,哑着声音道:“进了殷家的门,这辈子都是我殷衡的人,到死都是。”
“我是老爷的人,不敢想别的事儿。”我慌乱地讨好他,又指天画地发誓绝不敢有二心。
老爷突如其来的怒意终于平息了一些,但我知道他向来不会轻易罢休。
“上来趴着。”老爷拍了拍膝盖。
我不知道他又打算做什么,不敢在这个时候忤逆他,连忙起身趴在他膝盖上。
他撩开旗袍的衣摆,拂过。
从腰上的纹身。
到屯。
冰凉的手,让我起了鸡皮疙瘩。
这个姿势让我脸上滚烫,我像是个等待惩戒的孩子。
我听见了黑暗中咔嗒一声。
他打开了一个小匣子。
“之前听殷涣说你识字,便顺手买了支钢笔回来。”他道,“现在看来,茅彦人把你教得挺好的,我这钢笔也只能做锦上添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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