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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看向祠堂大门。
敞开的大门漆黑一片,比黑暗还要深的旋涡在里面缓缓旋转。
一张冰冷的,苍白的脸从那团旋涡中浮现。
是我的脸。
*
我从梦中惊醒,惊慌失措地翻身坐起,打碎了放在床头的茶碗。
又从暗沉的卧室里冲了出去。
殷管家正坐在外间那张小榻上。
我一头冲入他的怀里。
他揽住我,问:“怎么了?”
“有鬼。”我惶惶道,“梦里有鬼……我梦见了柳心,祠堂,还有……”
还有我自己。
他将我打横抱起,坐在他的腿上,又用小榻上的薄被把我裹紧。
可这没有用。
阴冷的感觉从梦里渗透出来,染遍我的全身。
“太太的脚流血了。”他道。
我这才发现,脚心扎入了好大一块儿碎瓷片——是那被我失手打碎的茶碗。
刚才吓得太厉害,并没有注意这里,现在才感觉到痛。
“大太太怎么这么不小心。”他似有些心疼。
里间的灯亮了起来。
有人讯速地收拾了地上的茶碗,还有水渍。
熄灭的炉火被点燃,灯也亮了起来,昏暗的屋子变得亲近人了一些。
他打横抱着我,轻柔地放在床榻上,单膝在我身前,将那块瓷片拔出来,手托着我的脚,在灯光仔细看了半天。
“万幸,伤口里没有小的碎片。”他道,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帕子,捂住我的脚掌。
冰冷的触感让我一颤。
“大夫昨夜没回西堡,已经差人去请了。”
我看着他将帕子绑住我的脚,站起了身,有了要走的意思,没等他说出告辞的话,一把扑上去抱住了他。
“大太太?”他被我冲得退了一步,冰冷的语调里有了些诧异。
“你别走。”我说。
“我没有走……”他道,“就在外间。”
“不,你不准去外面。”我抬眼看他,哀求道,“你留下来,管家,你留下来……一张床,陪我睡。”
梦好像就在背后,藏在拔步床最深处的那片黑暗中,等待着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重新吞噬我。
他安静了一会儿,叹息了一声:“好。”
刚才站起来的时候,那个本来已经缓和的伤口被重新崩开了。
血迅速地渗透了帕子。
他便用冰冷的手按住了那处。
我的血贴着他的苍白的手掌蜿蜒落下,在他的皮肤上编织成了细密的网,妖冶的像是一朵曼殊沙华。
“你的手弄脏了。”我对他道。
他看了看手腕,并不擦拭,用手托着我的脚踝,垂首吻上了我脚心的那处伤。
我惊喘一声,下意识就想要缩腿,他却稳稳握着。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
眼神似寒潭,荡漾着动人心魄的微波。
我被定在了原地。
他那么居心叵测地斜眼看我,又去吸吮我的伤口,将污血吸出后,这才松开手。
他的嘴边也染上了猩红色。
“大太太的血,不脏。”他道。
*
大夫这次比去给柳心瞧病时殷勤多了。
仔仔细细地帮我包扎了伤口,还开了不少进补的药方。
等他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可我被折腾了一夜,萎靡不振。
殷管家便让人放下窗帘,屋子里一时暗沉下来。
我看着他脱了衣衫,只有留下一个薄背心,在我身侧躺下来,昏暗中,我能感觉到他悠长的呼吸。
像是一种召唤。
令人不由自主地凑过去。
我在昏暗中抱住了他的胳膊。
他没有躲避。
这本身就是一种纵容。
我又贴得更近了一些。
另外一只手自然地贴在了他的腹肌上,冰冷的体温在这样的寒夜中,丝毫不能阻止任何一种冲动。
他的腹肌轮廓有形。
像是山峦。
此起彼伏。
我的脑子和手掌在其中都迷了路,早已忘记了之前的恐惧,茫然乱窜了好一阵子,才向上攀缘。
然后是沟壑两侧的高原。
我曾以为它们应该和殷管家的人一样冷硬。
可并不如此。
它们像是柔软的垫子,随着殷涣的呼吸起伏。
又有些胸险。
像是多腻歪一阵子就能要了我的命。
于是我便撤退,向下,向我不曾探索过的地方而去……
就在碰到腰带的时候,殷管家抓住了我的手,有些无奈地呢喃了一声:“大太太……”
“我冷。”我撒谎。
我不冷。
我热,滚烫。
殷管家安静了片刻,在昏暗中掀开被子,钻进来,用他冰冷的身体拥抱了我。
他的心隔着骨肉与我的贴在一处。
我在安静中听见了巨大的响动。
它们在扑通扑通地跳着。
同频。
同率。
像是一把巨大火,点燃了我。
一瞬间燥热的心思便得到了滋润。
我自动自发地向他靠近,紧紧窝在他怀里,用双手搂住他的后背,不肯松手。
“大太太还冷吗?”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带着奇异的磁性,把魂都吸走了。
“嗯。”我点头。
他又叹了口气。
接着用手掌托住了我的脖颈,纤长的手指从我的发丝间温柔地穿过,我有些痒,刚不由自主地抬头,他便吻了上来。
嘴唇的触碰带起湿润的响动。
像是我脑子里起的浆糊。
他松开我,勾着我下巴,低头看我,没有再问我冷不冷。
这次全然压了下来。
把我死死钳在他与榻之间,包裹得密不透风。
没有上次的急躁,这次他不慌不忙,像是要探究极限,仔仔细细地品过每一处,不错过每一次的悸动。
呼吸在昏暗的屋子里织成错乱的线团。
躯干也是如此。
思绪也是。
我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他的,只能随波逐流,在这团乱麻中愈陷愈深。
我想离他更近一些。
紧紧地抓住他有力的臂膀。
我感觉到了他的手……
不,那更像是一条冰凉的小蛇。
钻入了早已散开的衣襟,在身体上婆娑而行,留下阴湿的痕迹。
它顺着轮廓,一路向下。
路过了那青蛇纹身。
灵巧地盘踞在了纹身下那早就滚烫精神的……上。
我浑身一颤。
“殷涣……”我呼唤他,无比急躁,“殷涣……我……我……”
“大太太还冷吗?”他贴在我耳边问。
我呜咽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条小蛇便动弹了起来。
它翻滚,游移,像筑巢一般地紧紧勒着,又忽然松开。
我想要阻止它,却被殷涣抓住了手腕,按死在原地。
他手里动作很稳。
并不因为我的哀求而心慈手软。
搅动着我的情绪,又搅动着我的思绪。
过了好久,直到我眼前发花,才缓缓松开了手。
他下床,擦拭了手上的污渍,又拿了干净帕子回来,缓缓擦拭我额头和鼻尖上的汗,我还有些恍惚,抓住他的手,舔了舔刚折磨过我的手指。
他愣了一下,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大太太应暖和了。”
第39章 足
我这个人心大,跟管家乱搞了一通,柳心的事情在心底的刻痕就逐渐淡了。
反而是碧桃不知道怎么上了心。
夜不能寐,茶饭不思。
迅速地消瘦了下去。
连脸颊上的肉都薄了许多。
因了这次与管家的事,我提心吊胆了好些日子。
怕老爷察觉了端倪。
就像上次我们在管家的屋子里亲吻后,老爷不知情一样……不,如果算上留声机那次,已经是第三次了。
一切如常。
我逐渐放下了心来。
——老爷也并非想象中那么无所不知,是我草木皆兵。
*
很快便入了三九。
大寒。
下了好几场雪,后院都是冰,山后坡也不能去了,困在这高墙之内,日子愈发难熬。
明明已经快要过年。
这宅子里还是阴冷寂静,没什么活人气。
倒是西堡那边热闹了起来。
是不是能听见隐约的鞭炮声在山涧响起。
站在筒子楼二楼,还能远远眺望到西堡那边红色都多了些。
我听碧桃讲,说是外出的一些族人都回了家,准备过年,才这么热闹。
腊月二十前后,甚至还有几辆小汽车上山的,嘀嘀的喇叭声在山涧回响,把我好奇心思勾到了极点。
“殷管家,我能去西堡逛逛吗?”我问楼下路过的殷涣。
他顿住了脚步,抬头看我。
他浅色的眸子映衬着蔚蓝色的天,清澈得像是陵江。
我失神了好一会儿,连他前半句话都没有听清楚。
“……动静太大,太太还是不要去了吧。”他后半句说。
他不让我去,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我便点了点头:“那我能做什么?好无聊。”
*
殷管家带我去了上次老爷办公的书斋。
老爷不在,书斋房门大开,亮堂堂的,两侧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在阳光下一股子特有的书页味道。
“老爷会不会怪罪?”我小心翼翼探头左右看了看,小声问他。
“老爷嘱咐过了。”殷管家对我说,“老爷说,大太太可以在这里看看书,练练字。”
提到练字,就想到在这里老爷给我的那支钢笔。
我有些窘迫:“我、我今天就看看书吧。”
“好。”殷管家面色如常。
书架上不是只有正经书的,还有好多闲书,画报,杂志,密密麻麻垒在角落里,却没有生尘,像是被人时常翻阅过。
我随意拿起来一本。
上面写着《青年杂志》创刊号,书页发黄,像是几年前的旧书。
我翻开来,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字,便想躲懒放下,可殷管家还看着我,便不好意思起来,硬着头皮读:“我有手足,自谋温饱;我有口舌,自陈好恶;我有心思,自崇所信;绝不认他人之越俎,亦不应主我而奴他人。”【注1】
我怔了怔。
这样的话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宅子里,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屋子里。
就在这间屋子里,老爷拽着我的头发,嘲讽我胆大包天,想要谈什么自由平等的思想。
殷管家还在看我。
我有些不自然地侧过身,快速翻看了两页。
原本读起来吃力的文字在笔者描述下浅显生动,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能轻易地理解。
“大太太在看什么?”
殷涣不知道何时已经到了我身后。
我吓了一跳:“没、没什么……”
他已将我揽在怀里,在我耳边道:“我吓着太太了?”
他只这样说话,我就已经软在他怀里:“没、没有……”
话音未落,他轻轻推着我的侧脸,让我回头,便那么在书架间吻住了我的嘴唇,把我所有的话都吞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眼前发花,快要站不稳了,他才稍稍松开我。
“你怎么、怎么突然这样……”我急促喘气,靠在他怀里困惑。
“也没有突然。”他揉搓我的胳膊,“就是……喜欢太太在光线下看书的样子。”
他用那古井无波的声线,说出来的言辞,宛若情话。
“你这样让我怎么看书啊。”我忍不住嗔怪。
“大太太喜欢的话可以拿回去看。”殷管家对我说。
我在他怀里平复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太太不喜欢吗?”
我把那本书合上,又有些不舍地抚摸了一下封面上的字:“很好的书……就是……”
就是不合适我这样的人。
老爷这样的人一定会有很多书,并不是他自己采买,只是出门的时候随便买了一堆带回来。
不然怎么会把这样离经叛道的书遗忘在这儿?
我将那本书小心地插在那堆旧杂志的底下。
希望它能留存的时间更长一些。
也许有一天老爷连这堆旧书都想不起来的时候,我还能捡回去看一看。
我又找了几本奇情小说,鬼怪志异。
以往我最爱看这种本子,然而今天翻了几页,只觉得兴味索然。
又怕什么也不带走,会被老爷瞧出端倪——我受罚不怕,若连带着殷管家因我受罚,就糟糕了。
随手捡了两本书要走。
一道不知从何而起的阴风,“嘎吱——”一声,吹开了书架侧边的一扇小门。
门框划过地面,扬起了不少灰尘。
我脚步一顿。
我应该离开的。
这不是什么久留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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