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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蛇缠腰(近代现代)——寒鸦/梅八叉

时间:2026-01-10 19:51:05  作者:寒鸦/梅八叉
  但……今晚上这么翻来覆去地折腾我,是为了这个?
  我有点发蒙。
  也许是我太久没有动静。
  他又动了动。
  水声响起。
  我浑身都忍不住发抖,颤着声音唤他:“老爷……您饶了我罢。”
  他在黑暗中掰着我的下巴同我亲嘴,问:“老爷到底是不是有疾,大太太现在知道了?”
  老爷终究是没饶了我。
  我说错一句话,自食苦果。
  肿的肿。
  痛的痛。
  累得浑身发软,老爷这算罢休。
  快天亮的时候他起身将披风随手盖在我身上,整理了一下衣物,对我道:“乖,一会儿有轿子过来接你回院。”
  我衣服散落一屋,老爷却还是那么体面,他系好扣子,拿上他的拐杖,一瘸一拐地在天彻底亮起来前推门而去。
  隔壁屋子的灯光早就灭了。
  人已不在。
  这西苑如今一片冷清。
  *
  盲老仆安排轿子把我抬回了院子,我下来的时候还有些腿软,扶着墙慢慢进了门,才过了影壁就有人过来搀扶我。
  我抬头看,是碧桃。
  他一脸憔悴,并不像是夜里得了多大欢愉的样子。
  他也看我。
  我在他眼里也看到了自己,如他一般憔悴。
  我俩都沉默了一会儿,他便先扶着我进了里面,又给我打了水,收拾了上下。
  “你昨天晚上去了哪儿?”我问。
  碧桃一顿:“我让小厨房下了挂面,你吃一口吗?”
  我抬头看他,问:“你真心喜欢文少爷吗?”
  这次他没有再躲闪,像是破罐子破摔般对我道:“没错我喜欢文少爷。他待我极好。”
  明明前一夜已经得了实证。
  可如今碧桃坐在我对面,眼神灼灼,那么认真。
  才真真切切刺痛了我的心。
  我眼眶酸胀,声音有些哑,问他:“他待你哪里好?他不过给你几块糖几件衣服你就软了心肠。”
  三两下就上了他的床。
  “他比茅成文好。比吴师爷好。比茅家的几个少爷都好……这就够了。”碧桃笑了笑,眼眶也慢慢红了,“淼淼,我们这等人,不是每个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还能对人挑三拣四的。”
  他说得没错,可我无端就冒了火气。
  “他若真爱你,又怎么会在大傩当夜,在别人家客房里轻易地就做这等混事?”
  “我愿意的。”碧桃道,他笑着又似要哭,缓缓重复了一遍,“我愿意的。文少爷快活,我也、我也很快活。”
  “许碧桃!你就是猪油蒙了心!”我骂他。
  “那殷涣呢?一个家生子,连命都不是自己的。”碧桃道,“值得你喜欢?”
  “我不喜欢他。”我说。
  碧桃摇了摇头。
  “我是老爷的大太太,我不喜欢他。”我又说了一次。
  碧桃讥笑一声:“你我兄弟,半斤八两。淼淼,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
  我本要劝他。
  却被碧桃说得哑口无言。
  坐在堂屋里,一时间无精打采,只觉得连开口再与他斗嘴都做不到。
  碧桃出去了,又回来。
  他捧着一碗羊汤挂面,放在我面前。
  那碗羊汤挂面热气腾腾的,羊肉与萝卜煮得稀烂,又有葱花撒在上面,翠绿喜人。
  烟雾熏着我的眼,让我落了泪。
  “哥,你忘了什么文少爷武少爷的。等我攒了钱,给你养老,好不好?”我求他。
  碧桃摸了摸我的头:“吃吧,什么时候也别饿着自己。”
  *
  我与碧桃赌气。
  把脸盆大的一碗面吃得一干二净。
  肚子都撑得圆鼓鼓的,被老爷榨干的体力还未恢复,顿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倒在床上埋头就睡。
  我被碧桃摇醒时,天色都暗了。
  他一脸焦急:“淼淼,醒了没有?”
  我还懵着,坐起来问他:“怎么了?”
  “文少爷走了。”碧桃道。
  听到这三个字我就堵得慌,脑子嗡嗡痛,刚要开口骂他,他却又道:“我偷偷送文少爷下山,就看见上次那个见你的齐氏也带着一个女娃回了西堡。”
  齐氏?
  “你是不是跟我说了,她儿子肺病,要跟这个女娃配冥婚?”碧桃又道。
  我这次彻底醒了,从床上跳下来。
  “刚走的时候,齐氏很着急,说她儿子快不行了,得着急回去布置婚事。”碧桃一脸凝重。
  *
  外面漆黑。
  不知道何时,下了大雨。
  雨落下,到半途就成了尖锐的冰凌子,砸下来,落在人脸上和身上,刺痛。
  我在殷家里跑了好多院子。
  才在老爷的书斋外找到殷管家。
  “殷涣!”
  我唤他的名字,他正在锁院门听见了我的声音,回头吃惊看我,下一刻我就扑入了他的怀里。
  他一下子撞在门板上,闷哼了一声:“大太太,怎么了?”
  “你能不能带我去西堡?”我抓着他胳膊焦急地问,“那个齐氏的儿子快没了,她要把那个小丫头配冥婚!”
  殷管家安静了片刻,缓缓说:“我知道。”
  “你知道?!”我怔了怔,“那还等什么!咱们快去!”
  他拽住了我的胳膊,依旧不急不缓地问:“去了之后呢,大太太想做什么呢?”
  他的问题让我一时失语。
  “我、我不知道。可不能这么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娃死吧。”
  “不看着她死,又能如何?”殷管家又问,“媒妁之言三书六礼,谁也挑不出错来。”
  媒妁之言,三书六礼。
  堂堂正的。
  合礼法。
  合规矩。
  我语塞,脑子里乱成一团,冷雨让我浑身发抖。
  但是有些事情等不得,救命等不得。
  “可那是一条命。”我磕磕巴巴地开口,“再合规剧怎么能罔顾人命呢?”
  殷涣在雨中安静地看我。
  他知道的。
  我也知道。
  殷宅中,命算什么东西。
  规矩大过天。
  早晨与碧桃的争执已经输了一程,这会儿更是说不过殷涣。
  滚烫的泪顺着我脸颊落下,在半途就已经冰凉。
  我在这黑天里糊了视线。
  “那是一条命。”我哭着说,“殷涣,那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啊。我不想、不想再看到第二面梅花鼓了……”
  那让我胆战心惊、夜不能寐。
  殷管家叹息一声,用冰凉的手指擦掉我眼前的泪,道:“齐氏家里高挂贞洁烈女的牌匾,又是老爷的岳父母,先大太太的娘家。连老爷拿她都没办法……即使这样,大太太也不甘心是吗?”
  我点了点头:“我不甘心。”
  冰棱子愤怒地砸在早就被冻结的青石板地面上,噼啪作响,瞬间粉身碎骨。
  殷涣笑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
 
 
第44章 冥婚
  冻雨疯了一样地下着。
  一刻不停。
  在那雨帘中,西堡影影绰绰。
  再远一些,有一条火把汇聚起的“长龙”向着天空蔓延,形成了未曾见过的奇观。
  隐约间能听到唢呐带头的喜乐,在雨帘中缥缈而来。
  “是送葬的队伍。”殷管家道。
  “送葬?”
  “齐氏的儿子怕是已经没了,这是要赶在年前入祖坟。”
  “那小姑娘呢?”我道,“还来得及吗?”
  殷管家猛地甩了一下缰绳:“试试吧。”
  马车在下山的路上连车轮子都打滑。
  可殷管家驾车,没有要慢上一点的意思,冰凌子从没关好的车窗里钻进来,落地之前就成了雨,湿了一大片。
  车子冲上了往西堡去的那座桥。
  马蹄子敲击着吊起来的木板,发出触目惊心的嘎吱声,晃荡着拴着吊桥的油麻绳都在上下晃荡。
  桥剧烈地起伏,带着上面残留的残冰,哗啦啦地就掉落在了深不可测的悬崖下。
  我从车窗往外看,那悬崖一晃而过。
  漆黑阴森。
  像是大开的地狱之门。
  马车车头有一盏画着殷字的提灯,远远就照亮了西堡那高耸的围墙。
  早有看城门的家丁开了铁门,我们并未受到阻拦,一路就从垭口大门冲入了西堡。
  我掀开帘子看。
  西堡的房子不如本家的宽大,挤在一处,窗户里漆黑的。
  影影绰绰。
  像是挤满了冤魂。
  车子飞快,路过了齐氏的家门,一晃而过。
  贞节烈女的牌匾稳稳高挂。
  上面却又突兀地悬挂着两朵缎子花。
  一朵惨白,是丧。
  一朵大红,是喜。
  黑漆漆的大门像是怪兽的嘴,血盆大口打开,里面大红灯笼亮着,猩红一片,挤满了十数纸人,一袭花花绿绿的寿衣,脸上却惨白中涂了红脸蛋。
  像是笑着。
  又被雨淋,落下了鲜红的泪。
  我们未做停留,车轮在西堡坑坑洼洼的青石路面上颠簸,转眼又从西堡东门冲了出去,顺着那山路而上。
  唢呐声清晰了,一个劲儿地响。
  喜庆中又透出丧情。
  怪诞无比,刺耳难耐。
  车子飞驰过了那漫长蜿蜒的送葬队伍,披麻戴孝的人们面容在黑暗中那么朦胧,却又都在胸前别了一朵喜庆的红花。
  说不出的怪诞滑稽。
  车子在泥泞的山路上奋力前行,马儿发出力竭的哀鸣,终于陷落在了半途,我不等殷管家停稳车子,便从上面跳了下来。
  脚下全是泥,连小腿都陷了进去。
  冰凉凉的,像是踩在刀山上。
  脑子里却像是要沸腾。
  这一刻我根本没有想到殷管家,我甚至没打算哪怕等他一瞬,抬起脚就往队伍的最前面冲。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勇气。
  我是那个吃不了苦,受不了罪,急流勇退的第一人。
  这会儿却在这半山腰上受这份苦难。
  究其原因,也不过是不想再见第二只梅花鼓。
  也不过是应了一句不甘心。
  雨下得更大了,刀子一样的寒风在山涧凛冽回旋。
  帽子掉了。
  披风掉了。
  连鞋都掉了一只。
  我似乎听见了殷管家唤我的声音,可我顾不得那么多,在雨中冲到了最前面。
  从人群中挤出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拥挤的山路最前端一片开阔,周围架着各种架子,上面遮了牦牛毡,挂着红灯笼,下面挖了个大坑,黄土堆成了山,一个黑漆漆的棺材停在旁边,棺椁上也挂着囍字。
  齐氏与她那殷家的丈夫坐于高堂位,涂了一脸白霜,哀中带笑,比死人还像死人。
  就在我怔忡之时。
  一个司仪吊着嗓子喊道:“良辰吉时已到,恭请新郎新娘拜堂——!”
  阴风一起。
  便有一对新人被送了上来。
  左边那个新郎被人架在门板上,抬了上来,黑色的脸上一片死气,僵硬地被支起来,冲着高堂。
  右边那个新娘不过六岁,哭着喊着被蒙上了盖头,拖上来,按在死人的身边。
  “不要!”我大喊一声,从坡上冲下去,一把抱住新娘,“你们要干什么!老爷准了吗?!问过先祖吗?!”
  齐氏抬眼看我,眼神里已经露出恨意:“我儿子要结婚!赶着时辰赴黄泉道!今晚上谁也拦不住!”
  她一挥手,便有殷家族亲冲出来,拧着我的手拖到了一边,按在地上。
  没了那牦牛毡遮挡,雨砸了我一脸。
  我冷得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喊:“婶母!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才六岁!她才六岁!”
  齐氏哈哈大笑:“六岁多好,如花的年龄,最是乖巧。大太太来得正好,一同观礼吧。”
  有人往我嘴里塞了布团,我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眼瞅着那囍乐又起。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一拜天地——!”新娘挣扎得厉害,被几个男女一起按住,猛地以头点地。
  “二拜高堂——!”齐氏儿子的身体已然僵硬,跪不住,像是一根棍子一样倒下去,分外滑稽。
  “夫妻对拜——!礼毕!”司仪又嘶吼道。
  八抬大轿,金灯执事。
  烧花红纸钱,做荒诞夫妻。
  只见那齐氏与她殷家丈夫,还有周遭一干众人,痛苦哀号,又大喊:“大喜!”
  齐氏涕流满面:“我儿大喜!”
  棺盖已开,像是新人洞房,死儿子已让人抬了进去,新娘却死活不肯入内,只一个劲儿大哭挣扎。
  齐氏急了,大声道:“快一些!时辰要过了!掐死她!掐死她扔进去!”
  她那丈夫听了她的话,狰狞着脸就冲上去,一把掐住了新娘的脖子,按在了棺材里,狠狠掐着。
  命运何其相似。
  殷水莲当年是不是就这般,被掐死,扔进了那口棺材里。
  做了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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