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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的地牢我见过了。
死人我也见过了。
我想活。
我想活下去,活到老爷放过我的那一日,活到有可能回乡的那一日。
可……
多看他一眼。
心就开始怦怦地跳。
就好像……就好像若能与他夫妻一场,死在当下也愿意。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再回神,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何时掀开了窗帘,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看着。
手心都是滚烫的汗。
那本“不值一提”又“何其无辜”的《娜拉》压在我的胸口,烫得慌。
他似乎察觉了我的视线,拉了拉缰绳,回头看我。
我垂下眼帘,也放下了窗帘。
把他探究的视线隔绝在了马车之外。
风从马车的缝隙里吹进来。
我浑身的炽热在这寒风中,渐渐凉了下来。
*
车子出了陵川城,忽然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悲哀的嘈杂。
我问:“外面怎么了?”
管家声音有些低沉:“是殷家镇上的渔民、船夫、纤夫,还有些码头筹工。”
嘈杂的声音进了,围到了车的周围。
有人带头喊:“请大管家求东家想想办法。封了江,我们是一天都过不下去,明天就要断粮。我家最小的才满月,求大管家,求东家!”
王车夫骂了一句:“吴博延这条狗真他妈不做人。”
吴市长封了江。
这些人便统统找不到活计,如今寒冬腊月,三天断粮断煤算好的,能活过七天的怕是不到半数。
陵川城大小渡口乱成一团,所有人都惶惶不安。
听说殷家的车在这里,便都涌了过来。
殷涣道:“车里的是大太太。”
他们便改了口,在车外哭着叩头求大太太救命。
我从窗帘的缝隙里看了看殷管家,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却没有说话。
在马上他微微敛目,一动不动。
人越来越多,拥挤过来,跪趴在地上,只求殷家给口饭吃。
在这样山呼海啸般的救命声中,殷管家终于动了,他抬起冷冷的眉目,说了一句:“走吧。”
车队重新出发,穿过那些哀号的人群,往太行山上而去。
又走出许久,已到半山腰。
依旧可以看到山下聚集的人群。
我忍不住问他:“老爷会救他们吗?”
殷管家引马到我窗户身边,问:“大太太救吗?”
我不知道殷管家如何与茅成文相谈,但大抵是高昂的代价,若算上这些人的,应是我想象不到的巨大金额。
“救。”我道。
“那就能救。”他回我。
*
接下来的几日,老爷没有召过我。
我院子分外消停,每日碧桃换着花样做好吃的,三斤与我都日益发起福来。
在夜晚时分,我会在所有人都睡下后,拿出那本《娜拉》,就着没有熄灭的炭火的微光翻上几页。
管家也没有来。
我开始还盼着他从影壁那头绕过来。
或者在某个夜晚,从黑暗的夹道那头提着灯走过来。
可他像是消失在了宅子里。
我好几次恍惚中回头,以为是他,却看错了。
于是不再期待。
这也很好。
没人来折磨我的心。
*
吴博延死了。
消息是在初七那日文少爷上山给老爷拜年的时候带回来的。
碧桃去见了他。
拿回来了一份陵川日报。
头版头条。
吴市长初五失踪,警察局出动了所有警力,还有新政府的军队,都去找他。
初六清晨,天刚亮。
就让人发现,吴博延被人吊死在了陵川城东门口。
他浑身赤裸,舌头外露,眼皮子让人割了。
一双圆滚滚的眼珠子睁着,正看着陵江渡口方向。
永不能瞑目。
没了吴市长的贿赂,初六下午日本人的军舰就从陵江撤了——谁会做赔本的买卖,毕竟一发炮弹也不便宜。
初七早晨,就听见陵江方向传来延绵不绝的爆炸轰鸣声。
碧桃找家丁打听了。
是管家安排了殷家镇的人,从陵江上游放了数百个竹筏下去,将陵江江面上的水雷全部引爆。
初七按照习俗是要登高的,于是吃了午饭,我便带着碧桃和三斤上了后山。
从姨太太的坟岗处,可以隐约眺望到陵江的一角。
依稀能听见江畔再次响起的纤夫号子。
前几日空空荡荡的陵江,此时已经布满了白帆。
渔船与货船下饺子一样地往远而去。
鳞次栉比。
*
那天晚上,碧桃要上门闩前,殷管家回来了。
他提着过往那盏灯,进了我的院子,没等碧桃通报,便径自入了内。
他带着一身寒气进来。
连屋子里都冷了一些。
我只着了睡衣,冷得瑟缩了一下,起身来看他,却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他也没看我。
只问:“大太太这几日,康泰吗?”
他冰冷的腔调一如既往。
钻入我的耳朵。
落在了我的心尖上。
像是冰凌子一样融化在那里。
一时间说不出的滋味乱涌了上来。
我道:“家里都好。你呢?”
他抬眼看我:“吴博延死了。”
“我知道。”我回他,顿了顿又道,“外面有谣传是殷家出手。是……你吗?”
他一如既往没有承认:“也许吧。”
然后又没有了话。
我们对视许久。
我道:“到时辰上门闩了,你……”
“我饿了。”他打断了我的话,眼神一动不动地落在我脸上,有些期盼的神情,“想吃大太太做的馓子。”
*
馓子早没了。
我给他下了一碗面。
面下锅的时候,我才清醒了一些,恼怒自己怎么这般心软。
听见他饿了,就什么都忘了。
一边生气,一边又往锅里下了颗鸡蛋。
觉得不够,又放了一把盐,半勺猪油。
*
我给他端上去的时候,态度还是很冷淡。
他也不介意,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斯斯文文地吃了那一大碗面。
连面汤都喝得干净。
像是这几日饿狠了。
然后他放下筷子,道:“大太太做的面很好吃。”
我叹了口气,心说真是个冤家,开口问他:“事情都办完了,后面便没事了吧。”
他“嗯”了一声:“公事是办完了。却还有些私事要办。”
“私事?”我奇怪道,“什么私事。”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一片冰冷:“之前没顾得上,今日来问问大太太……茅家二少爷,那日和太太,都说了些什么私房话。”
【作者有话说】
最近写猛了,休息下颈椎,顺便做大纲。
明日休息一日。
周六见。
第50章 巫音
“茅家二少爷,那日和太太,都说了些什么私房话?”
“二少爷谈了些我不太懂的局势,其余……”我犹豫了一下,“其余便没了。”
管家握住了我的手。
我惊了一下,抬眼看他,与他那双冰冷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只是这样吗?”他又问,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似乎因为我的隐瞒而落寞,“就算是我们这般的关系,大太太也不愿意告诉我吗?”
管家看我。
他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有了些别样的色彩,像是我在陵江畔见过的那朵火烧云,暖暖地从他眼帘中溢散开,将我萦绕其中。
他的声音也像是蕴含了某种我参悟不透的安全感。
让人浑身都暖暖的,什么都想告诉他。
“我不是……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恍恍惚惚地,只觉得愧疚极了,“我只是怕你知道了受牵连。”
管家依旧看着我。
他的眼神从未离开过我的视线。
他抬起我的手,在我手背上落下冰冷的吻,用那种奇异的腔调低声道:“我不怕被大太太牵连。”
我在浑浑噩噩中,把二少爷送我《娜拉》的事讲给了他。
“离婚?”管家笑了一声,“剧本在哪里?”
“就在我枕头下。”我说,“你要看吗?”
他摇了摇头。
“你、你怎么知道《娜拉》是剧本?”我问。
他没有说话。
这时,我忽然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儿,并隐隐约约想起了这种熟悉的感觉来自哪里。
那天在外庄。
在我沐浴的时候……
殷涣问我茅彦人的事,我便毫不设防,全说了。
已经晕乎乎的脑子里挤入了一丝清明,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艰难道:“不是第一次了,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话音未落,他已经吻住了我的唇。
那已钻透了迷雾的理智,瞬间就跌落入了他给的美梦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我,我急促喘着气,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几乎抓不住。
我挣扎着追问:“你、你不要骗我……殷涣,你不要骗我……我怎么了。”
下一刻,他将我抱起,跨坐在身上。
困在了桌子与他之间。
“我不骗大太太。”他道,“这是傀儡术的秘法之一,叫作巫音。不是什么邪术,对人无害。只是在祭祀时让人降低警惕,更能说出心中所想而已。就算被诱导着说了什么,也会只觉得是自己一时不察。很难意识到是被操控。”
“大太太,是第一个察觉出有问题的人。大太太其实一直都……很好。”他抚摸我的脸颊,又吻我的脖子。
我哼了一声。
睡衣被解开。
从肩膀上落下。
冰凉的空气落在胸膛上。
可我感觉不到冷。
恍惚中,似乎有一只蜻蜓落了下来,细小的爪子,抓挠着每一寸皮肤,让我浑身都觉得难受。
我在这分外痛苦的磨难中抱住了他的头。
“你、你别这样。我受不住……”我求他,“你都问完了……该、该放过我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迷离,声调奇异:“可我还没有问完……”
他握住我的手,与我食指相交。
指尖的摩擦,带着奇异的感觉,让人浑身都在战栗。
“我要问大太太,现在最想做什么。”他蛊惑地亲吻我的耳垂,不过是蜻蜓点水,却被无限地放大,谁也无法承受。
“我……我……”我已经一片茫然。
我想做什么呢?
我想跟他夫妻一场,死了也甘愿。
他又问:“大太太现在想着谁……是那个什么二少爷……还是我殷涣。”
我像是要被拽入水中,又像是要飞往云端。
明明是他诱惑我,我却连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断。
丢盔弃甲。
缴械投降。
我仰头看向屋顶,无力叹息道:“我除了你,还能想着谁?”
*
他其实不用什么巫音。
只要他看看我,说两句哄我的软话,我便什么都说了。
我并不比碧桃清醒多少。
过去不曾。
这会儿在殷管家的怀里,更是早就糊涂得魂都没了。
他说要奖励我,揽着我,不肯松开。他抓住我的胳膊,一点点地在散开的衣服间研磨。
我含含糊糊地说冷。
研磨便换成了啃咬,皮肤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痛感。
我早就忘了谁是罪魁祸首,抓着他的脑袋本应该推开他,却又往自己身上靠。
我的背硌在桌子上,衣摆在桌腿上敲击,发出嘎达的声音。
殷涣从那落下来的睡衣内兜里翻出了老爷送我的黄金元宝。
他拿在手里问我:“大太太不会用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就见他在黄金元宝下面按了一下,一条细链子便从元宝中落下。
他把链子挂在我脖子上。
沉甸甸的黄金元宝就贴在我胸口,凉得我一颤。
我迷迷糊糊地抱怨:“它也太冷了。”
“是殷涣的错。”殷管家在我耳边柔软地道歉,让人无端就信了他,“得把元宝暖热了再给太太才是。”
他为元宝找到了温暖的去处。
他把它按在那一点小小的颤巍巍的荷花尖处,他的指尖也压在了那里,凉意更是蔓延了起来。
“冷极了。”我岣嵝了身形,握住他的手腕哀求道。
“很快就暖了。”他说着,打着旋。
凹凸不平的元宝在凹凸不平处来回滚动。
他说得没错。
黄金易热。
很快便暖了。
可另一侧却因为没有这般的安抚,失去了那份热,变凉且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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