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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擦拭我眼角的湿润,没有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凑过去想要吻他,讨好他,他却按住了我的肩膀。
“老爷不想吗?”我在黑暗中忐忑地问他,“淼淼、淼淼已经好了……”
他终于开口了,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殷三斤不能留,过了元宵就送她走。”
我一愣。
“为、为什么……”我小声问,“三斤她,一直都很乖的。”
“没有为什么。”老爷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期期艾艾地开口:“那、那要送她去哪里……”
“白小兰有些朋友,在美国定居。”老爷道,“收作养女,正好一并带走。”
“美、美国?”我有些眩晕起来,“可那很远,坐轮船,得好多好多天。”
我见过洋画报。
美国在海的另外一头。
很远很远。
陵川去武昌再到上海也不过三五天,可美国……坐巨大的轮船,漂洋过海,也需要一个多月。
在这动荡的乱世中,这样的分别,便是一辈子。
——我再也见不到三斤了。
凉意,从心窝出,缓缓顺着血脉,冻结了全身。
炉火被移到了很远的地方。
是屋子太冷。
“老爷要嫌她开销太大,以后、以后就从我奉银里出。您要是觉得她碍眼,我、我白日不让她出院子。”我小声哀求,“她才六岁。”
老爷道:“你是老爷的大太太,倒是很宝贝这个野丫头。”
“那、那让她去住下人房,派去伺候六姨太的院子也行。我、我以后再不跟她见面,也不……也不跟她说话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只感觉到痛从胸腔里泛出来,难以言表。
我爬起来,岣嵝着弯腰,跪着抱住他的腿。
“求老爷别这样对三斤。”我哭着说,“求老爷。”
老爷安静了片刻,把我拽上来搂在怀中。
老爷在黑暗中抚摸我的头发,又吻我的泪:“淼淼,你不懂,这是为她好。”
*
我不懂。
生离往往等同于死别。
就像是离开奶奶,离开家。
颠沛流离中,人命好像是野草一样,一茬一茬地割了就没了。
很多人见过一面,再见就只剩下瞻仰遗容。
可老爷要送三斤走这件事,在我病着的时候,早就决定。
我无力反抗。
只能认命。
*
这一年的元宵我在昏沉的病中和离别的痛中度过。
行李是早就准备好的,碧桃用木箱给三斤装了三箱被褥,两箱新衣服,还有一个箱子装满了零食和小玩意儿。
钱也是留了一些。
却不敢多给,怕路上有人起歹心。
三斤如往常一样开心,见到我醒来,叽叽喳喳说了许多贴己话,这才出去玩。
我红着眼问碧桃:“没人告诉她?”
碧桃勉强笑了笑:“明日再说吧。能多开心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说了这话,我便忍不住又落了泪,惹得在旁边看戏的六姨太咯咯直笑。
“瞧大太太这伤心样子,不知道的以为你亲生的。”她说。
我有些怨恨她起来。
白小兰却并不在意,点了根烟说:“大太太放宽心吧,老爷这是心疼三斤,给她一个好去处。”
“隔着太平洋,后半辈子都见不着算什么好去处。”碧桃怼她。
白小兰道:“那大太太把三斤留在身边,她长大了,您求老爷收她为女,送她嫁人?陵川城里找个男人,算好归宿吗?”
嫁人?她那冥婚没成,名节已经没了,没好人家会娶她作大。
我摇了摇头。
“那就养在您身边。总不能大字不识,回头请个女先生来家里授课?”白小兰道。
“……也不是不行。”我说,“我养她。”
“然后呢?就没然后了。”白小兰又说,“娃儿大了,真能一辈子甘心待在这个宅子里,像你我一样?”
我沉默。
“她但凡有一点儿不同的心思,大太太打算怎么办?”白小兰问我,“她想学科学,想读书,想做时髦女郎,想当将军,想做老师,想做医生,想当律师,想做生意人的话,大太太怎么办?有一日,她不满足于被养在这宅子里一辈子时,怨恨大太太的话,大太太会难受吗?”
“美国也没什么不好的。先进,现代,还没有战火。去了就有书读,可以读到大学,读到博士。不用缠小脚,不用给人当小妾,不用看丈夫的眼神过活。”白小兰又说,“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我擦拭了脸上的泪,哑着嗓子道:“可这中间就没有什么可以斟酌的办法吗?一定要、一定要……”
一定要走那么远。
“这人世间就这般。谁给咱们斟酌的机会。”白小兰像是想起了什么过往,把烟夹在两指尖拨弄,过了一会儿,她将那香烟掐灭,站起来走出去。
“最后劝大太太一句。”出门前,她回头看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
正月十六清晨。
三斤来堂屋吃早点,碧桃亲手给她扎了好看的辫子。
我选了一套暖和的衣服给她换上——前一夜,我在内袄的夹层里缝进去了一些金瓜子。
等她吃完早饭,我没让她出门,将今日要送她下山的事,细细说了。
“六姨太……白小兰有些朋友,在上海等你。”我没敢看她的眼,“她一会儿就送你下山,走殷家镇的陵江渡口,坐船去上海。再去往香港……”
我以为她会大哭。
可她比我想象得乖巧懂事。
她问:“大太太是不要我了吗?”
我却一下子哭了出来:“我、我没有不要你。我没有……我、我把三斤当妹妹。”
三斤踮脚拥抱了我。
“那我走。”她对我说,“大太太不要哭了。”
*
六姨太带着她上了老爷之前的那辆马车,车上全是三斤的行李。
盲老仆驾车准备要走。
我用手帕捂住嘴鼻,怕自己哭出声。
三斤却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跳下马车,走到我面前,规规矩矩给我磕了个头。
她唤我:“哥哥,等我长大了,我回来看你。”
我这才察觉,三斤是那么的懂事坚强,远胜于我。
这样也好。
无数冤魂离不开的宅子,至少有人离开了。
别被锁在这深宅大院中,最终悄无声息地枯萎在腐朽中。
老爷说得没错——这是为三斤好。
可泪还是一直涌出,喉咙里像是塞满了酸涩的苦果,竟再无法说出一个字。
在泪眼迷离中,我远送那辆马车,自院门出去,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我转身跑上后山。
能来得及看到老爷的马车已快要抵达渡口。
远处陵江水滚滚向东。
我与三斤,从此相忘于江湖。
【作者有话说】
我申明一下:我坚定爱国。但是在那个年代,以及接下来的情况,大家都是知道的。这是相对安全选择。
另,明日周三,休息日。后天见
第54章 若懂了,若了然
连碧桃都说:“再心疼三斤,也不过认识二十来天,不至于。”
他说得其实没错。
可这并不能让我好过。
我躲在房间里一整天不想见人,饭也没吃。
昏昏沉沉地躺着,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上了闩的门不知怎么地就让殷管家给弄开了。
寒风吹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件沉甸甸的披风,一副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大太太心情好些了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问他:“你要出去?”
他将披风披在我肩头:“我带大太太出去散散心。”
我吃了一惊,想要拒绝。
可他手里速度比我的脑子转起来快,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便将我把我裹得严严实实,打横抱起来踢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雪。
整个宅子里亮着白灯笼。
在黑夜里静谧极了。
我被他抱出了垂花门。
不远处,殷家大门上了门闩,还有一枚拳头大的锁。
我这才清醒了过来,拽着他急道:“你、你疯啦,大半夜的你带着我出门算怎么个说法,到时候老爷知道了会要人命的!”
他将我放在车上,深深看我一眼,这才走到大门口,从腰间拿出钥匙开了锁。
也许是睡熟了,门房没有出来。
我见殷涣脱了夹袄,双手发力,使劲一提,便将门闩扛在了肩头。即便在衣服下,也能看清他每一块绷紧的肌肉轮廓。下一刻,他爆发了巨大的力量,把那沉重的门闩抬起,又轻轻放在了一旁。
我目瞪口呆。
直到他把车驾出了大门,往殷家镇而去,还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我们路过了山神庙。
上次萌发的一些野望在这一夜里,似乎短暂地成了真。
我掀开帘子,冲出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背上。
他怔了一下,摸了摸我的手。
“大太太进去吧,风雪大。”他道,“您还病着。”
我却不肯。
他把我照顾得很好,在我身前,挡风又挡雪。
“我不冷。”我低声道,“我……我就想……和你待一会儿。”
他沉默了下来,用袄子盖住我的手,便专心驾车。
外庄前面往陵川城拐弯不远就有一个殷家坪,每个月逢初一十五都有大集,元宵节更是有灯会。
碧桃对我说过,过年那几天,下面人都去逛过。
今年的灯漂亮得很,有龙灯狮灯走马灯,还有猜字谜的、杂耍的、砍胸石的……我都因病没有看到。
已经过了十五。
灯早都撤了。
只是车到殷家坪的时候,原本一片漆黑的殷家坪却灯火通明,那本该早就撤了的灯会处,一盏盏灯都亮着。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被殷涣搀扶下车的时候还愣着。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我问他。
他道:“昨儿没让他们走,等大太太看了再撤。”
整个殷家坪的灯都被集中到了这里,灯与灯之间密集地挨着,黑夜退散在了遥远的地方,只有我和殷涣。
我见着了龙灯,见着了狮灯,还有精巧的走马灯,又见着了小山一般高的鳌山灯。
在安静的灯笼间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似乎下一刻就要飞升。
瑶池仙境也许不过如此。
在所有灯的中间,留出了一个空地,上面挂了个盒子灯,还没亮。
殷管家给了我只点着的香:“大太太试试?”
我点燃了引线。
火星子迅速燃烧,钻入了盒子灯,下一刻,盒子灯上面便燃起了七彩的烟花,还不等完,就砰的一声打开。
先是个一人高的花瓶。
花瓶燃尽了。
又落下来一层。
竟是一座仙山,上面各种仙人吹吹打打。
火焰烧尽了仙山,往上一层是个胖娃娃,抱着条鲤鱼,冲着人晃荡。
一层又一层。
层出不穷。
我看得聚精会神,直到无数烟火从燃烧殆尽的盒子灯上空飞起,然后散落在身边,才意犹未尽地回头。
殷涣正看着我,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不用多说一个字,我已经读懂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里倒映着我。
心里有什么在酝酿。
是风暴般令人恐惧、战栗、又欣喜的疯狂念头。
连我自己都害怕读懂。
它们揣在我胸口里,从浑浑噩噩中翻涌而出,渐渐无比清晰,像是早就扎根在那里一般。
自第一眼见到他起。
就扎根在了心底一般地疯长。
我眼看着它破土而出,眼看着它盘旋在我心脏上,眼看着它要吸干我的血、夺了我的命……竟束手无策。
“大太太喜欢吗?”他轻轻为我摘去一片落在肩上的灰烬,“大太太在想什么?”
想要你。
想要你带我走。
恰如今夜。
天涯海角,永不回头。
可这样的话,我不能说……
我只能踮起脚,搂住了他的脖子,紧紧抱着他,亲吻他的嘴唇,用尽所有的力气,妄图把某些自己与他融合,用他的回应,把那些无法诉诸于口的种种,都弥散在这样的耳鬓厮磨间。
他揽着我的腰,无比热烈地回应我这个吻。
他将我抱上了马车。
我被他摔在软榻上。
还不等我起身他就欺身而来,把我搂在怀中,除了我的衣帽。
我们在那榻上翻滚。
马车发出嘎吱的声音。
我听见马儿不安地挪步,可下一刻,所有的意识又都被他拽了回来。
话都消了。
只剩亲昵。
交颈效鸳鸯,锦被翻红浪。
我在这浪中,被推到了他的身上,浪走了,我却没有走,被他紧紧拥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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