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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在扉页。
“正月初二于茅宅中受二少爷赠予。欣喜纪念。”老爷用阴鸷的声音,缓缓读出了我用他送的钢笔写在扉页上的那句话,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落款……茅,玉,人。”
注1:《错剁鸟》的故事改编自西北农谚(主要集中在陕西一带)“吾儿剁错鸟”(另有名“磨斧剁错鸟”)的故事。
第52章 不疯魔不成活
老爷却假惺惺叹了口气:“我这书斋里,书这么多。《娜拉》也不是没有,大太太全然不动,倒是把本野男人送你的书当成了宝贝。”
“老爷……”我小声唤他。
“你这般喜欢茅家?”老爷问,“连落款都要叫作茅玉人?怎么,舍不得跟你那个二少爷割席?”
我倒也没有多舍不得这个名字。
只是如果落款淼淼,总觉得羞怯——连姓都没有的小名算怎么回事?
“跟别的男人写情话,还用上老爷送你的钢笔了。淼淼,你胆子不是一般的小啊。”
“老爷,我……”
我刚出了声,便被老爷猛地又按回书桌上,撞得我头昏脑涨。
“闭上你的嘴。今天没有你求饶的份。”老爷在我身后冷漠地下令。
老爷尽数列举了我的罪状。
却不肯听我哪怕一句申辩。
他让我闭嘴。
我便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书桌光滑,最上面压了一块浅绿色的玻璃,晶莹剔透,冰一般的。
这会儿。
它让我半张脸都凉了下来。
那本娜拉还在我眼前,老爷拽着我头发让我勉强能看清里面的内容。
二少爷在把这本书赠我之前,也极细心地看过,害怕我看不懂,做了许多批注。
如今,老爷翻着书,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读了出来。
他说:“人在一个环境里久了,就会麻木顺从。把一切不合理视作合理。”
他说:“任何时候,只要你愿意,我不惜请父亲和兄长动用军队,把你救出来。”
他又说:“淼淼,殷衡是个暴君,而你不是他的奴隶。你是自由的。”
那些在半夜看得人有些共鸣的文字,在此时,都成了审判我的证词,从老爷沙哑的嗓子里读出来,成了即将凌迟我的刀。
我忍不住瑟瑟发抖。
“暴君?奴隶?自由。”老爷哼笑了一声,低头在我耳边问,“淼淼想要自由?”
我咬着嘴唇用力摇了摇头。
“你是老爷的大太太。”他缓缓叙述,“这辈子就合该是老爷的人。与自由这两个字都无关。对不对?”
我又连忙点了点头。
他松开了抓我头发的手,抚摸我的后脑勺。
“淼淼好乖。老爷喜欢。”
他把那本《娜拉》扔在一旁,然后双手伸到前衣襟处,一把拽开了几件衣服,扯到后面去,在我手腕处绕成一团死结。
玻璃凉得我一颤,下一刻,裤子落了。
眼前接着一片昏暗,被蒙在了什么布料里,我很快意识到,这是一条围巾,被老爷绕在了我的脸上。
五官都被包裹在内。
勉强可以呼吸,却依然有一种要窒息的恐惧。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老爷?”
声音隔着围巾变成闷了。
陌生的一切,令人惶惶而无助。
下一刻老爷冰冷地道:“淼淼是乖,却总喜欢哄骗老爷。大太太劣迹斑斑,老爷怎么信你的鬼话?”
我彻底慌张了起来,挣扎着为自己争辩:“我只是看了看书,老爷……我、我没有想要自由。”
“哦?那你是喜欢茅俊人了?毕竟……连他送你一本二手的破书都这么珍视。”
“我没有。老爷……”我急道,“我、我不信书里说的那些,一个字也不信。我只是觉得好玩,看两眼,我什么都没想过!什么也没做过!”
老爷笑叹了一声。
他冰冷的手从我的脊椎落下,落在背后,揉搓那青蛇纹身。
“淼淼。有些事情袖手旁观,本就是一种罪。”
恍惚中,像是一把冰棱子,就那么分开了蛇纹的尾巴,分开了我,缓慢又坚决地撕裂了每一处。
我痛得眼前发花。
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只能倒吸冷气。
不知过去了多久,冰棱子终于抵达了尽头。
还不等喘气,冰棱子就动了。
极用力。
撞得书桌都砰砰地响。
和桌上的玻璃一并,挤压着胸腔内的每一丝空气。
我在那围巾后,张着嘴急促呼吸。
窒息让人恐惧。
恐惧却又惹出了些濒死的快意。
老爷察觉了,使劲掐了一把,冷笑一声:“都这样了,大太太还半点守不住规矩。是不是得老爷狠狠管教?”
我摇了摇头。
老爷不满,呵斥道:“哑巴了?不会回话?!”
明明先前是他让我闭嘴,这会儿却怪我太安静。
我连忙哀求道:“淼淼求、求老爷……狠狠管教。”
“是得让你长长记性。”老爷淡淡地道。
他离开了片刻。我得以喘上一口气。
他似乎拉开了书桌边的抽屉,从里面取了什么出来,接着冰凉的触感就贴在了腰上。
最开始,我以为那是老爷的手,或者是纽扣。
可很快,那冰凉的触感活了起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力道,往腰上盘,又顺着弧度,往缝里钻。
下一刻,我猛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难道……是蛇?
恐惧击中了我,我吓得惨叫一声,剧烈挣扎起来,老爷却早就料到,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把我钉在那书桌上。
“老爷,不要!”我浑身发抖,撕心裂肺,“拿开!拿开!”
老爷按着我的肩,任凭我挣扎,并不言语。
老爷拽开了我头上的围巾。
于是我所有的声音都清晰了起来。
“是我的错!都是淼淼的错!老爷您饶了我!拿开它!拿开它!”我颠三倒四地哀求,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不敢要自由!我不喜欢二少爷!我求您了,求您了……”
那似乎说蛇的东西还在往湿哒哒地蜿蜒,我的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像是回到了十四岁,像是回到了那个被锁在榻上,被纹上青蛇的那个夜里。
茅成文站在我床头。
点着那盏油灯,用一种食人的狂热的眼神盯着我。
灯光在他浑浊的眸子里跳跃。
鬼影重重。
我在慌乱中撞翻了书桌上的油灯,玻璃的油灯跌落在地,嘭的一声,四溅成粉,玻璃碴子混着灯油流淌了一地。
屋子里暗了一秒。
下一刻,得到了自由的灯芯,在灯油中猛地燃烧了起来。
那条小蛇被老爷从背上拎起来,扔进了火焰。
……那、那不是蛇……
只是一条绳子。
可恐惧是真的,所有的一切痛苦、磋磨、哀求、恐惧与卑微都是真的。
绳子被点着了,发出焦煳的臭味。
接着老爷替代了它,横冲直撞,肆无忌惮。
恐惧像是巨浪,先是漫过了我,现在又翻了过去。
巨浪虽然退了,我却已精疲力竭,倒在桌上,任由老爷管教。
火势越来越大。
迅速地点燃了地板,又蔓延到整个屋子,无数的书籍在这一刻,燃烧起来,成了最好的柴火。
可老爷却不管不顾。
他的每一次疯癫冲撞,都带着十足的愤怒与警告。
我被火焰炙烤。
亦被他炙烤。
火舌像是鞭子,抽在每一寸肌肤上,痛得人皮开肉绽,刻骨铭心。
我以为我会死在火中。
下一刻却被老爷从身后抱起,拖着进了漆黑的走廊。
他在那走廊中快走。
我便一上一下。
恐惧被漆黑遮掩,成了怪异的愉悦。
大火像是烧干了所有的水分,我浑身发抖,却又无比干涸。
可这没有结束。
穿过走廊,进入了门口的那天井中,他将我按在了未曾来得及融化的雪上。
极致的热与极致的凉交融。
干涸被滋润了。
漆黑的夜里,我被翻过来,被撕咬我。
老爷又啃咬我的肋骨,他因此听见了我疯狂跳动的心跳,我在濒死中紧紧搂住了加害者的脖颈。
老爷笑了一声,有些癫狂地问我:“大太太喜欢吗?”
背后是雪与冰,要将我冻结。
身前是温暖滚烫尚在跳动的心。
“喜欢。”我紧紧抱住他的头颅,紧紧闭眼,“喜欢极了。”
怪得很。
明明欢喜极了,闭着眼泪却一直落下,一丝一毫也不肯停。
也许我说得足够情真意切。
老爷欢喜愉悦,在黑暗中疯狂亲吻。
我的唇,我的头发,我的肩,我的手指,他每一处都不肯放过。
“是我的,都是我的。”老爷呢喃。
老爷疯了。
我也并没有如何好。
我回应他,讨好他,无比热烈,似是心甘情愿。
*
书斋的火,熊熊燃烧
《娜拉》还有无数的书都烧毁在了那片火舌中。
鬼魅一样的大火从马头墙上翻过来,在老爷身后照亮的时候,我终于精疲力竭,晕了过去。
暂时逃离了这恍若地狱般的场景。
第53章 哥哥
我病了很多天。
比上次还要来势汹汹,烧起来温度一直降不下去,西堡的大夫束手无策,后来不知道殷管家从哪里找了个洋大夫,给我打了一针阿司匹林,那烧才慢慢退了下去。
——这些事情,都是在很久很久后,从碧桃那里得知。
我不省人事许多天,直到正月十四夜里,才从自己的床上醒来。
碧桃不在。
留了一盏过夜的油灯,橘色的火光静谧地燃烧。
炭火炉子被推到了床边,隔着铜栅栏,里面的木炭烧得正旺。
——虽然还有些虚弱,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又活了下来。
我并不是一个人在床上,有人也在被窝里,胳膊揽在我腰上,紧紧贴着,为我取暖。
他光着胳膊。
臂膀有力。
揽着我的姿态那般令人心安。
是殷涣。
我还有些晕乎,支起身体想从床头拿碗水喝,身后的人被我的动静弄醒了,使劲儿揽了我一下。
“你松开些没事的。”我声音还有些哑,“我只是喝口水。”
身后的人便松开了胳膊,那胳膊一伸,将床头的茶碗送到嘴边,我便半抬着身体,从那碗里汲水。
“喝了水再睡一会儿。”老爷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一口水呛了出来,猛地咳嗽。
茶碗被放了回去,我被拽回了被窝,背对着老爷,被他紧紧抱着。
那夜燃烧起来的火焰,还有在火焰中仿佛魔王一样存在的老爷,从浑浊的记忆里被翻了出来。
我忍不住浑身都开始轻颤:“老、老爷?”
怎么会是老爷呢?
他只穿了单衣,呼吸声就在我耳边,另一只手从我背脊处缓缓摸下去,问:“才认出我来?那你在和谁说话?”
“没、没谁?”我小声说。
“是殷涣吧。”老爷道。
我脑子一阵阵发晕,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虚弱地道:“是老爷。是老爷。”
灯亮着,屋子里没有一丝黑暗。
老爷从来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出现……以至于让我大意了。
是老爷。
不是殷涣。
他不等我再答复,已经把我翻了过去。
我惊了一下,猛地闭上眼睛缩到被窝中,紧紧抱住老爷,不肯抬头。
“你不想看看老爷的样子吗?”老爷流露出了几分诧异,“灯还亮着,你抬头就能看见老爷的模样。”
我愣了一下,浑身抖得更厉害了些,眼睛紧紧闭起,使劲儿摇头:“老爷不亮灯,就是不想让淼淼看。淼淼不看,淼淼听老爷话。”
老爷沉默。
这样的沉默总预示着令人无法承受的怒火。
可现在的我,虚弱到无法承受老爷的任何怒意。
“老爷、老爷……您饶了淼淼。您高抬贵手……”我有些想哭,“我不想死,我、我想活。”
又过了片刻。
我恍惚中听见了老爷的叹息。
可那应该是幻觉,因为他接着说:“灭灯吧。”
顿了顿,他又道:“炉子也拿远。”
有在外面候着的什么人进来又出去,折腾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了拖拽的声音——也许是盲老仆,老爷只让他贴身伺候。
又过片刻,周遭终于安静了下来。
老爷说:“好了,出来吧。”
他掀开了被子,我瑟缩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外面黑了下来,只有些朦胧的轮廓,老爷在那片朦胧中看我。
我有些不安道:“谢谢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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