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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蛇缠腰(近代现代)——寒鸦/梅八叉

时间:2026-01-10 19:51:05  作者:寒鸦/梅八叉
  约是因为快要天亮了,里面已经有一群人点着油灯在忙活。
  看些穿着清一色长衫的人聚在一起写东西,打算盘,把装着白花花东西的托盘搬来搬去,其中年长的管事,还留着辫子,一股子大清遗民的风骨。
  我看清了。
  那些托盘上白花花的,竟都是一锭一锭的银子。
  好多银子!要闪瞎了我的眼。
  “这里是殷家财库。”殷涣对我说。
  年迈的管事见殷管家来了,连忙带着一帮人起身行礼。
  殷管家指着我道:“这是大太太。”
  管事又带着一群人冲我躬身行礼:“大太太安。”
  我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簇拥着参拜,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局促地对他们道:“都、都起身吧。”
  殷涣道:“都忙去吧。廖管事留下。”
  老管事在原地躬身站着,听候发落。
  我不解地小声问殷涣:“这是做什么?”
  “给太太的奉银。”殷涣说。
  “怀表不是吗?”我问。
  “那是象征。”殷涣道。
  象征?
  殷涣已经对廖管事道:“太太要开门看看。”
  廖管事愣了一下,蹙眉:“殷管家,这……”
  他说到这里眼神移到了我胸前的表链子上,我便把那块怀表掏了出来,给他看。
  廖管事后面的话都没了,安静了一会儿,十分恭敬地躬身比了个请。
  对我道:“太太小心,这里有个门槛儿。”
  我大约懂了。
  这块怀表,是身份的象征。
  *
  后院的天井上镶了密实的铁网,里面是一扇上锁的大门。
  廖管事与殷管家同时拿出半把黄铜钥匙,凑在一起,“咔嗒”一声,合在了一起。
  正正好插入大门的锁孔中。
  接着大门便被跟进来的仆役轰隆隆推开。
  殷管家带着我进去。
  火把一照。
  目光所及之处,泛着金光银光。
  我在这一刻目瞪口呆。
  偌大的库房内,眼前所见,是无数金银锭垒成的小山,周围更有漆黑的大箱子。
  殷管家说,里面都是些珠宝古玩。
  我整个人都懵了,提线木偶一样绕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好半天都不懂怎么说话。
  “这只是一个本庄钱库。”殷管家道,“外庄还有粮库,盐库和其他财库。”
  “用、用这个……怀表,就能打开?”我手里捏着那块金表,结结巴巴地问。
  “是。”殷管家平静地说,“只要太太愿意,殷家的哪个库房,都可以去。”
  原来所谓的“不止”是这个意思。
  “会不会……”我脚步漂浮,好像做梦,“会不会太过了。我就是个西贝货。你知道的,我又不是真的——”
  “大太太。”殷涣打断了我的话,拉了拉狐裘的领。
  “嗯?”
  “维纳斯的故事还没有讲完。”殷管家用那双浅色的眸子,冷漠地看着我,言语也如他的眼神般冷冰冰,“从此,每一个看见维纳斯的人都会臣服于她的美,都会对她一见倾心……义无反顾地,爱上她。”
  一见倾心……
  谁对谁?
  爱?
  什么玩意儿?!
  *
  “爱?”六姨太白小兰笑得前仰后合,手里拿着的那根长长的女士烟的烟灰都抖落在地,“就这块儿怀表?”
  她又拿起那块儿爱神怀表仔细打量了一下,抬手扔给我。
  吓得我连忙接住。
  她盯着我笑,抿了一口烟嘴儿:“这怀表可来历不小啊。听说是老夫人的遗物。”
  “老爷的……母亲?”
  “是啊。”六姨太神神秘秘道,“你不知道吗,老夫人当年可是为了某个男人,把还是小孩儿的老爷扔下不要了。”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六姨太一哼,“红杏出墙能有什么好下场,抓回来了浸猪笼了呗。”
  浸猪笼……
  我握着怀表的手心有些发冷。
  “听老辈子说,老爷那会儿才六岁大,眼瞅着自己娘沉了陵江。所以后来性格才这么阴沉怪异……弄死了不少后院的妻妾。”六姨太啧啧几声。
  我勉强笑道:“小兰姐,你别吓唬我了。”
  “天地良心。我吓唬你做什么。”六姨太的眼神锐利,她瞧着我笑得有些隐晦,“大太太呀,你可千万别学之前的那些个人,一脚踏错了地儿,落在了坑里。”
  太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
  抱厦下四处透风。
  前一夜那温泉里的潮雾,还有因为潮雾涌起的躁动,终于被这阵凉风吹散了。
  我只觉得背后汗津津地,泛起了凉意。
 
 
第12章 雨
  “你怕了?”六姨太问我。
  我恍然回神,勉强笑了笑:“没有……”
  “大太太胆子得大一点儿。”六姨太道,“这殷府死的人可多了去了。”
  她没什么力气地抬了抬手:“就说咱们这面前的池塘,听说……五姨太就死在这儿。”
  我浑身绷紧,猛地坐直。
  “你、你说五姨太淹死在池塘里了?”我盯着抱厦外面那汪池塘,有些不自在起来。
  这池活水也是自山上流下来的,说不定还跟我昨儿泡的那个温泉相通。
  它在殷宅里七绕八绕,好几个院子都包了它一块儿,什么假山寿石的,围着它一圈又一圈,中间藏上几个人都不知道。
  “我也没有见过,下人们嚼舌根子说的。说是五姨太不安分,人从院子里失踪了几天找不到。都说是跟男人跑了,结果没几天从外院池塘里浮了出来。”
  “到底为什么……”我忍不住问,“到底为什么姨太太们死了这么多啊……”
  我的问题似乎是一种禁忌,本来还带着戏谑表情的六姨太脸色缓缓森然。
  “为什么?”六姨太反问了一声,“老爷是殷家这一代唯一懂得悬丝木偶之术的人,还有那些矿山,还有卤盐提炼……就像是大太太手里这块儿怀表。天下无人不贪。大太太不明白吗?”
  怀表与钱库我明白。
  可剩下的距离后院太过遥远。
  于是我摇了摇头。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又笑了起来。
  “嗨,我和大太太说这些做什么呀。”六姨太叹息一声,看向那汪池水,呢喃道,“都是苦命人呐……”
  水草在漆黑的湖水里摆荡,恍惚中,像是女人的长发。
  风吹过来。
  垂柳荡漾起池塘的微波。
  送了一浪湖水拍打在岸边,将将好,落在台阶下。
  差一点就打湿了我的鞋。
  我缩了缩脚。
  “你知道的吧……”六姨太不经意开口问我,“淹死的人,都得找到替死鬼,灵魂才能超生。”
  一浪退去,水草却留在了台阶上,密密麻麻的,狰狞着,像是要缠上我的脚。
  我知道六姨太又在吓唬我。
  可我确实不经吓,有些木木地拿了杯茶放在手心里,喝了一口,不是滋味。
  “大太太。”
  我猛地一激灵,手里的茶杯滑落,摔得粉碎。
  抬头去看,殷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廊下,冲我行礼。
  “哟,殷大管家来啦。”白小兰笑道。
  殷涣冷着眉眼对白小兰鞠躬:“六太太也在。”
  “就要走了。”六姨太从贵妃椅上起来,扭着腰下了台阶,凑到他的面前。
  她眼神灼灼,盯着殷管家。
  下一刻却哎哟一声,便歪倒在殷管家怀里。
  殷涣扶住了她:“六太太小心。”
  白小兰咯咯笑起来,用嘴里含着的那口烟,轻浮地吹向他的侧脸,然后用涂满豆蔻的手指抚摸他的胸膛。
  最后她炫耀一般地回头看我:“我和你说了罢,离他远一些。”
  我以为殷管家会不满,会推开她,会像对待巧儿那般,冷漠又坚定地拒绝白小兰。
  可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
  与对待我的那些得寸进尺没有任何不同。
  原来……都是一样的。
  白小兰走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大太太。”殷管家往前一步,唤我。
  我不想看他,移开视线:“管家有什么事?”
  他没有察觉我的疏离,也许本并不在乎,只是微微行礼:“本家的老族正来了……要见您。”
  *
  我以为殷家人死绝了。
  殷宅的情况让我时常忘记,任何一个家族都不是一个人能撑起来的。
  殷家血脉凋零,这一代确实只有殷衡这一个正统。
  旁系和支系却也还有一些。
  那些活得很久的老辈子,就成了维系这个残缺不全的宗族运转的齿轮,成了族正。
  我进入迎客厅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的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马褂,拄着拐杖,岣嵝着身形,身后稀疏的头发梳成一个小辫,老人斑像是尸斑似的,布满他的每一处裸露的皮肤。
  甚至屋子里充斥着一股老人味,像是尸体腐烂一般的难闻。
  我因为这个味道怔忡了一下。
  便已经有他的随役按着我跪下。
  “给……老族正请安。”我连忙道。
  他蹒跚着缓缓走到我面前,用拐杖勾着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冷哼一声。
  “一个兔儿爷。”
  他移开了拐杖,我低下了头。
  “不能生,当什么大太太……”他颤巍巍道,“真是胡闹。该趁早休了别让殷家丢脸。”
  怪腔怪调的,像是用言语刮我的脸。
  殷管家缓缓上前一步,站在我的身边:“他是四寅生人,八字合适,而且茅家……与皖系也有些攀扯。”
  “……是吗?那倒是难得。”老族正在我身侧徘徊,仿佛在打量我,“也好,免得起些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闹得家宅不宁。你好好服侍家主,等身体养好了,再纳几个姨太太生儿子。懂吗?”
  我恭顺道:“我懂的,老族正放心。”
  *
  我被茅成文从香旖楼带回家的时候,也听到过这样的话。
  我那会儿什么也不懂。
  他们说让我去见大太太,我便去了。
  大太太是个比我大了好多的妇人,我可以叫她一声婶婶。
  我这么叫了。
  她却打了我一巴掌,说我不知分寸。
  又捏着我的脸,左右打量,一边咬牙一边笑着道:“也好,不是个女的,免得起了心思,家宅不宁。”
  她收了我在楼里客人们赏下的零钱,说是帮我暂存。
  我不肯。
  她就让人把我吊在院子里抽了鞭子,说我不服管束,说当男妾的就应该听大夫人的话,说那些钱总会还给我的。
  可直到她咽气,入了土。
  我也再没见过那些钱财。
  *
  “行了。”老族正缓缓坐在了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奉茶吧。”
  有仆役端了盖碗上来,里面是一碗滚烫的新茶。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咬了咬牙,端起那碗滚烫的茶水,膝行两步,抬手奉上。
  老族长并没有接,他眯着眼摆弄手里的鼻烟壶。
  盖碗滚烫。
  我指尖换了好几换。
  每一处都像是铁板烙着皮肤。
  刺痛难耐。
  眼眶酸涩,泪差一点就要滚了出来。
  我啊,明明是下九流的身子,却最怕这样的磋磨。
  也不用训我。
  我比谁膝盖都软。
  可偏偏,就认了,就算求饶,就算贱到泥土里,这样的磋磨,躲不过,也逃不脱。
  不想忍也只能忍,等到主人没了兴致,直到上位者喊停,才能结束这份苦难。
  只是不知道,今天这一遭,需要多少时间?
  在我决心咬牙忍到底的时候,手里的盖碗被人接走了。
  我一惊,抬头去看。
  殷管家已经把那碗茶放在了老族正的手边。
  他回头冷冰冰扫了我一眼。
  我指尖的灼热因为这份凉意,悄然消散。
  “你——”老族正愣了一下,想要冲殷涣发火。
  “别等茶凉伤胃,老族正趁热喝了吧。”殷涣打断老族正的话,冷冰冰说道。
  *
  回去的路上,天上已经有了乌云,我以为会下雪。
  走到一半却开始下雨。
  殷涣把那白色的狐裘披在我肩上,于是感觉不到冷。
  我沉默着走。
  他撑着伞跟着我。
  路上只有雨声和我们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殷管家唤我:“大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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