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叶好像这才反应过来,帮何英拎起了袋子,一时没有说话。
“怎么回事,在家待久了傻了吗?”何英笑着,伸手打开了家里的灯。
“姑姑……”何叶终于开了口,似乎在犹豫究竟要不要把话说出口。
何英热络地拉过何叶的手,带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她许久未见何叶,上一次见还是在医院病房里:“来来来,给姑姑看看,身体好点了吗?正好今天姑姑买了老母鸡,一会儿拿蘑菇炖鸡汤给你喝……哎,怎么了?”
话还没有说完,何叶的眼泪啪啪掉了下来。何英忙不迭地抽了几张茶几上的面纸:“怎么了怎么了,受委屈了?没事,来跟姑姑说说啊。”
何英把何叶搂在怀里,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嘴里说着安慰的话语。莫名就想到了孩子们还尚且年幼的时候,苏棠从小就不爱说话,反倒是何叶更喜欢黏在何英后面,一声声“姑姑”叫得比苏棠都要亲切。
何叶哭着,说的话都断断续续的,何英勉强从话里拼凑出了“周临聿”几个字来。
“怎么啦?是不是那个小周欺负你了?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你哥说去,实在不行让棠棠帮你打他一顿出出气!”何英说着打趣的话,本以为能逗笑何叶,结果没想到哭的好像更伤心了。
周临聿的事情何英并不知道,何叶也没办法跟她解释,好不容易将哭腔咽了下去:“姑姑……如果,如果你最亲近的那个人,做了一件不可以原谅的事情,应该怎么办?”
何英有些疑惑何叶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但还是仔细想了想,回答道:“那就要看是什么类型的事情了,能和姑姑说一说吗?”
何叶纠结着,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事儿,何叶,还记得小的时候哥哥怎么和你说的吗?”
大约是因为太过讨老师喜欢的缘故,小学时候何叶被邻座的几个同学孤立了一段时间。平日里,学校今天发的橘子是酸的这种小事情,都会在放学路上和苏棠絮絮叨叨说上好几遍的小孩,偏偏遇见这种事情之后一句话没有说过。
苏棠能发现这件事情,还是因为几日放学时候何叶的寡言,以及翻到了何叶的课本上被人用彩笔涂了乱七八糟的线条。
看着装出一副若无其事模样的小孩,苏棠在某个放学的傍晚,主动去握住了何叶的手。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苏棠问道。
很少有苏棠会先开口问他的情况,何叶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好像没有。”
苏棠也不是追问到底的性格,顺着他的话点点头,在路过第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在红灯面前停了下来:“何叶,任何事情都是可以和哥哥的说的,不管什么情况,哥哥都会站在你身后。”
何叶低头盯着面前的斑马线,声音闷闷的:“那如果这个事情说了你会生气怎么办?”
“也可以说。”
“那…如果是我做了坏事呢?”
“也可以。”
“那……”何叶没说两句话心情就好了起来,又开始了平日里天马行空的发散,“是不是可以告诉你,你的那支钢笔是我摔坏的?”
“何叶!”
“是你说什么都可以说的嘛……哎呀,哥!绿灯了!”
哥哥都会站在你身后的。
“没接电话。”苏棠打了好几遍何叶的电话,依旧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烦躁地将手机扔到了办公桌上,“一会儿再说他……杨洲。”
坐在电脑前的杨洲赶忙举手:“苏队你说。”
“把B市,不,全国库里面,从九十年代到现在,所有类似于这五起案件的死亡案件、自杀案件和失踪案件筛出来。”苏棠开始布置行动任务,翻出了赵钘的案件报告,递给了二队的两名队员,“你们去把赵钘家的那个保洁员请来,就说是配合案件调查。一队那边,配合杨洲整理案件,把每起案件有关的涉及人员和嫌疑人整理出来。”
偌大的办公室里顿时忙碌起来,苏棠也站在了正中央的白板前面。
白板上挂着赵钘案件的现场照片和鉴定科报告,苏棠看着上面几乎和自杀没有区别的结论,将刚刚打印出来的几张也贴了上去。
1993年5月,姚照的家人因两周联系不上他,于是来到B市报警,并在报纸上登录了寻人启事,由于九十年代初离家失联的情况也有,所以只被算进了失踪案件,并没有算进死亡案件。
1996年2月13日,黄珍的尸体在郊区农家乐的储物间被发现,身上有虐杀痕迹却没有指纹和毛发残留。当时的嫌疑人是农家乐的几名员工和老板,但是在侦查过后排除了嫌疑。当时监控并不发达,农家乐里没有监控,当晚因为是淡季所以也没有客人前往。就此成为了一桩悬案。
2000年12月10日,彭安宁被上门收租的房东发现在家中自杀,无第二人痕迹,有遗书和邻居作证。
2020年12月21日,袁凤因为撞破甲子周临聿和鹿先生在永澜夜总会的交易,在报案离开警局后被车撞身亡。可以确定的是,袁凤的死和周临聿或者鹿先生脱不了关系。
2021年4月16日,陈轲因约好朋友来家中玩时没有回复开门,于是朋友找来了锁匠。尸体被发现在自己家中,现场有周不岁的指纹和头发痕迹。
2021年4月17日,赵钘在家中割喉,疑似自杀,脖上有疑似毒品注射的痕迹。
苏棠手里拿着白板笔,红色的笔记在白板上写写画画,在正中间的永澜夜总会的名称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消失半天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宋召南开门走了进来,将手里拿着的警证递给苏棠:“你的证件,苏队长,假期结束了。还有……”
宋召南指了指办公室门口,何叶还是刚才那身常服,手里还抱着刚才那个纸箱子,看上去刚刚哭过的样子,见苏棠的目光看过来,低下了脑袋。
“干什么去了?刚才打了那么多电话不接。”苏棠放下了手里笔,走了过去,伸手帮何叶翻进去的衣领拽了出来,“怎么哭了?”
何叶低着头紧盯着那个箱子,深吸了一口气,将箱子打开,里面放着一个用塑封袋装好的对讲机,还有一个像是标本的鹿头。
“哥。”何叶说道,“我可能,知道鹿先生是谁了。”
宋召南不知道赵焱把赵钘拽进审讯室的时候究竟是什么心情,但是苏棠把何叶拽进楼梯间的时候,看上去大概是要气疯了。
“你给我说清楚了。”苏棠指着何叶,要不是宋召南死死摁着他另一只手,八成要上去给他一巴掌,“这东西哪里来的?”
“对讲机是周不岁留下来的,当时被我藏在衣服里了……”何叶声音越说越小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都要几乎听不见了,“鹿头是老师寄给我的……”
“私藏涉案证物,真有你的啊何大法医。”宋召南听的也有些想帮苏棠收拾他了,何叶撇了撇嘴似乎想反驳他,但又因为苏棠在这儿只能作罢,“这鹿头什么时候寄给你的?”
“今天早上。我打电话给老师,老师一直没接。所以我就想着去看看……”何叶拿出手机调出了通话记录,确实有两三条的未接电话,“然后我还没上楼,就在小区里看见了我爸。”
苏棠闭了闭眼睛,气不打一出来:“那对讲机是什么情况?你藏它干什么。”
何叶观察了一番苏棠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周不岁说,他留了个线索给我,但是唯一的就只有这个对讲机。这个对讲机背后有一个……”何叶腾出一只手来,将塑封袋拿了出来,“鹿头形状的贴纸。”
宋召南凑近了看了一眼:“苏棠,这个是不是上次在超市里发现的那个图案长得一样?”
“鹿先生。”苏棠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这个和你爸又有什么关系?”
何叶像是一下子泄了气的皮球,塑封袋啪嗒一声掉回了纸箱子里,半天才犹豫着开了口:“这个形状的戒指,我爸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还有这个图案……是我小时候画的。”
第56章 黄珍
纸箱子被送去了鉴定科,好在何叶还有些职业素养,没有直接触碰过。
鉴定报告来的很快。
“没有你们说的那个嫌疑人的指纹。”鉴定科的人员将报告交给宋召南的时候似乎有些疑惑,“不过,也没有赵钘的指纹。”
宋召南听他这话皱了皱眉,觉得有什么不对:“不会又是什么已经死了的人的指纹吧?”
鉴定科的人没听懂他的话,摇了摇头:“小说看多了吧,宋队长。哪有会那么离奇的事情,是一个叫黄生财的。我看了眼他的资料,他和赵钘应该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去的关系。”
宋召南简直快要笑出声来了。
世界上居然真的会有这么巧合以至于有些荒谬的事情。
“你们是说,赵钘的案子和这几起案子有关系?”张祁星在办公室里坐的好好的,被宋召南连请带拖地拽到了白板面前,手里的茶杯都没来得及放下,他看着上面串联在一起的案件详情,皱了皱眉,“怎么还有黄珍的案子?”
“您知道这个案子?”本来站在何叶身边说着什么的苏棠闻声回过头来,问道。
张祁星看了眼四周,欲言又止:“人多,来办公室说吧。”
张祁星的办公室是典型的中年人布置,里面摆着好几盆花花草草,桌上还放着一罐菊花茶和烧茶用的茶壶。
“天气干燥,容易上火。你们俩要不要喝一杯?”张祁星在办公桌前坐下,笑着指了指那罐菊花茶。
苏棠一副“快说正事”的表情。
张祁星“哦哦”两声,打开了桌子正中间的抽屉,翻找了一番,找出了一本厚厚的牛皮本。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本子里鼓鼓囊囊地夹着报纸之类的东西。
“不知道李局有没有和你们说过,其实我们刑侦科也好,还是缉毒组也好,工作这么多年,每个人多多少少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放不下的案子。”张祁星吹了吹茶杯中漂浮起来的茶叶,“2004年白冬的案子是李局负责的。半个月,十三个孩子。唯一幸存的孩子被救出来之后在医院里躺了半年,就连看见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会受到刺激。而尤石嘛,三个朝夕相处的过命的兄弟在自己面前消失,生死未卜。”
“那您……”
张祁星将那本本子往前推了推,示意他们俩拿去看:“1996年的时候我在警校兼做讲师,世纪初嘛,没那么多专业人才,几乎都是从警局借调过去的。其实也轮不到我去做讲师的,那段时间领导们忙着开会,于是就派我过去了。不过有一点好的就是,当时大学一个班没多少人,所以倒也还算轻松。”
回忆起往事,张祁星的语气依旧和平日里一样淡淡的:“那个班上有个小姑娘,农村出身,又是刚上大学,一副势必要惩奸除恶的朝气蓬勃的模样。”
“黄珍吗?”宋召南拿过了本子,里面记录着黄珍案件的细节。
张祁星点了点头:“她知道我是警局的现役警察,所以经常来问我一些办案过程中的事情。但其实那时候我也只是个刑侦科跑腿的,年纪不大干不成什么事,甚至因为脾气不好得罪了领导,被打发到半夜接警电话的岗位上去。”
“她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会是个很优秀的警察的。有一次下课的时候,她拦住了我,告诉我她发现了一起几年前的失踪案件可能并不是失踪那么简单。其实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我刚入职的时候,也成天想着自己能不能哪天破获一起大案悬案,铲奸除恶伸张正义。”张祁星苦笑了一声,“说实在的,我当时就应当拿这句话去打击她的。可偏偏我看着她那副样子,没忍心直说。”
我告诉她。
“你这种努力追求的真相的精神,正是刑侦科所需要的。希望你在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之前,不要停下你的脚步。”
张祁星的印象里,黄珍是个皮肤黝黑的短发女孩,来找他的时候手里还抱着本厚实的牛皮本。她本来还想把牛皮本里记着的东西递到张祁星面前给他看,可是张祁星忙着回局里,匆匆扫了一眼就没了下文。
再次听到黄珍的消息,是第二日晚上值班的时候。
接警员的值班室里只有两个人,九十年代末,值班室里还没有暖气和空调。张祁星和同事一人抱着个暖水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过完小年之后的打算。那时候还没有烟花禁燃的政策,坐在值班室里,能听见外面不断传来的烟花爆竹的声响。很快就要过年了,即使是夜晚的寒风里,也弥漫着临近年节的气息。
大约凌晨一点左右,张祁星拍了拍同事的肩膀,打算让他去轮班睡会儿。
也就是这时,小小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刺耳的电话铃声。
张祁星接起了电话:“您好,市局公安。”
“你好,我叫黄珍,是警校的学生。我现在在城郊的北山农家乐,我发……”
她的话没有说完,电话听筒那头只传来了猎猎的风声。
“黄珍?黄珍!”
市局离城郊北山有一段距离,只能先转接了分局的电话。北山地处偏僻,再加上是凌晨,出警赶到北山农家乐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快五十分钟。
张祁星没有亲眼看见第一现场,当时的他甚至没有资格去看见第一现场的照片。他只是在门口接待了前来认尸的黄生财。
黄生财和他的女儿一样,是常年在外劳作的黝黑肤色,风吹日晒让他的脸上多了许多超出年龄的痕迹,在得知女儿的死讯之后,又蒙上了一层灰色。
张祁星记得不太清楚当时黄生财究竟具体是什么反应,悲恸?麻木?
时至今日,即使档案上面有黄珍的照片,但是张祁星却没有办法将照片上的人与他记忆里联系起来。
这算是张祁星接触到的第一起真正意义上的命案,甚至因为黄珍临死之前与他的那通谈话,还被喊去做了笔录。
53/66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