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北纬19°32′
作者:木三四
简介:2045年一月初,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54岁的我坐在温暖的书房里,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突然想起黎叶。
我这一写过很多人的故事,关于他却只字未提。如今站在命的尽头,我忽然想讲一讲他的故事——一座墨绿色的城市、一段漫长的夏日以及一个明媚少年的故事。
我忍着腹痛翻开记事本的第一页,在崭新的纸张上写下故事的第:给我永远爱着的黎叶。
CP:阳光开朗物学教授黎叶X慢热钝感力十足作家叶准昂
*非线性叙事,有点跳跃,虽然是be,但整体上是温暖的故事,确定能接受再看
*封面来自@草西有
标签:BE第一人称太想写BE了校园回忆救赎真亡夫回忆录
第1章 蔷薇
2045年的深秋。
老余给我发消息,说院子里的蔷薇好像病了,我匆忙结束新书见面会回到北京家中,沿着枝条一点点寻找它的病因。
当看到那个从根部折断形成的巨大的、参差不齐的豁口时,我忽然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二十三年前,我不远万里从玉京把它移栽到这里,其间它过大大小小的病,虫蛀、营养不良、叶子枯黄,最严重的一次是拳头大小的冰雹把它砸到千疮百孔。
但命是如此的顽强,每一次遭重它都挺过来了,按时发芽,开出繁花。
依照时间往前推算,从黎叶把它从一粒坚硬的种子催芽,到如今爬满整个院子,这棵蔷薇竟然已经陪伴我度过三十九年的光景。
只要再过一年,它就陪我走过四十年了。
命是消耗品,一个人又有多少个四十年。
黎叶在时,种花养花的重任全权交由他来负责。他与俱来对植物的热爱过爱我,我倒不至于吃花花草草的醋,我只会觉得,何其有幸遇见他,并分得他一半的爱。
在他走后,养仙人掌都会死的我开始疯狂学习如何种花,浇水、施肥、松土……我认为简单的活儿都变成了难题,磕磕绊绊系统学了三年,虽比不上黎叶专业,但已经足够保护那满院的蔷薇。
在我的悉心照料下,多年来它四散的枝丫安静地蛰伏在院子的高墙之上,遒劲的枝干粗如成人手臂,分出的旁支重重叠叠,远看像一条蛰伏的蟒蛇,盘踞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它不应该死的。
我悲恸地想,至少它不应该先我一步死去。
黎叶曾说,世间万物中植物最能肆意长,如果没有天灾或者病祸,它们可以在一片土地上存活成百甚至上千年。
它们在一场场的风雪、一次次的日月更迭中目送岁月匆匆的远别,它们看沧海桑田,看往事巨变,它们静默着倾听前人与后人的喜悦与叹息。
而当一个人百年后归为尘土,又会顺着土壤融进不同植物的身体之中,顺应时节,在春天发芽,在夏天长大,在秋天落叶,在冬天休眠。
他说,伸手触摸每一株植物就是在触摸每一个亘古不灭的灵魂。
往事种种涌上心头,蔷薇已经中空的根部如黑洞吞噬着我广袤无垠的悲伤。
沉重的悲痛压弯我的脊背,我不得不佝偻着腰双手撑住膝盖,以缓和心口呼啸而来的悲戚和因过度悲伤痉挛的胃。
恍惚间,我似乎看见老余风一样从对面的家中跑过来,冷风吹翻他花白的头发,肥胖的身子在此刻意外灵活。
他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在深秋的天气里只着一件黑色的紧身秋衣,衣服紧贴着他圆滚滚的肚皮,活脱脱像一只朝我狂奔而来的黑色皮球。
有点滑稽。
该提醒他控制体重了。
这样想着,不等我直起腰,一阵痛苦的胃痉挛袭来,我眼前一黑,头朝地上栽了下去。
我做了一个很遥远的梦。
梦中我看到了十八岁的青涩黎叶。他站在满树火红的凤凰花下,左手托着一个褪了色的绿色画夹,右手握着HB铅笔,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头上的花,低头在画纸上速写。
我提着两支冰棍猫着腰无声地接近他,先是拍了一下他的左肩。他朝左看,没看到人,我又拍了一下他的右肩,笑着叫他:“黎叶哥。”
他往右看,沉静的脸庞瞬时露出灿如繁花的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秘密。”
我把一支老冰棍递给他:“太热了,我请你吃冰棍。”
我们坐在树根底下,背靠着一人将将才能抱住的树干,嗦着凉丝丝的冰棍,视线飘向树荫外被烈阳炙烤着的世界。
热气翻涌,远处的大海边有蚂蚁一样的人在水里扑腾,纵使隔得远,我依然能想象出他们在海水里快乐扑腾的声响。
位于北纬19°32′的玉京就是这般,有连绵不绝的墨绿色山川,有湛蓝的海水,以及漫长的夏日。
黎叶突然出声,让我别动。
他伸手拂过我的头顶,再放下来时手里多了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我头发上的凤凰花。大概是花的重量太轻,以至于我竟然没有感知到它的存在。
“手给我。”黎叶说。
我依言照做,递出自己的右手,不解地看着他。
他轻轻将花放在我的掌心之上:“送给你的小礼物。”
这朵花后来被我夹在《托斯卡纳艳阳下》的书页里,很多年后我无意间翻开这本书,发现了这朵已经干枯的花,一瞬间泣不成声。
在我们尚且年少时,黎叶曾问我的梦想是什么。
我忐忑片刻,小声说,我想成为一个作家。我忐忑是因为,我怕他会像其他人一样嘲笑我的空想主义,同时我愿意述说,是因为倾诉的对象是黎叶。
只要是他,好像这样的梦想不至于难以启齿。
黎叶果然没有嘲笑我,他只是摸了摸我的脑袋,说:“是一个很浪漫的梦想,我相信未来有一天,你会成为作家叶准昂。”
然而,许多年后,当我成为“作家叶准昂”时,你却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
年少时我沉迷阅读,通过文字触摸每一个远方的故事;青年时,我开始书写文字,书写每一个不切实际的故事。
可我的一写过很多光怪陆离的故事,却从未书写过黎叶。
几十年的时光沉重如山,悬在笔尖,总让我无法走笔成文。
时间进入2045年的冬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在找了无数个花匠试图拯救蔷薇,得到的都是已经枯死的结果后,我不再挣扎了。
这是它的宿命,也是我宿命。
那一天,我坐在温暖的书房里,窗外是簌簌落下的大雪,而我手边也摆放着一份医的诊断书,再过三个月,我的命就会走到尽头。
腹痛从去年年初就开始折磨我,那时候我就该警醒的。人到了这个年纪,能威胁到命的东西,只剩下病痛。
气数将尽时,很多人会回顾自己的一。家人、朋友、年少时的梦想,以及那些未曾填补的遗憾。
如果说我的人还有什么遗憾,那应该只剩下黎叶了。
我突然想要试着书写过去,也是试着书写你。
我想用文字抵达那座墨绿色的城市,抵达那段漫长的夏日,以及抵达你。
你——叫作“黎叶”的你。
第2章 芒果
大部分的故事,似乎总是以一次远行开始。我和黎叶的故事免不了俗套,但对我来说,我们的故事更像是一场候鸟的迁徙。
在我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我的母亲终于无法忍受和叶明支离破碎的婚姻,下决心离婚,并只身带我回到玉京老家。
大概是哈市的冬天太冷了,候鸟又总是向往温暖的南方。我看见她悲伤地站在家门口,说:“小昂,冬天到来之前,我们去一个温暖的城市活吧。”
我们拖着两个行李箱,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穿越几乎整个中国版图,抵达位于北纬19°32′的南方岛城玉京。
然后,我在漫天的晚霞中,见到了十六岁的黎叶。
他是个皮肤黝黑的少年,但瞳仁却像琥珀一般,如雨水冲刷过,很亮。他站在一辆用来拉水果的车旁,车身上贴着“符家水果店”五个大字,其中“符”字和“店”字掉了几笔,变成“付”和“占”,只留下依稀可辨的胶水印子。
我正在思考来接我们的这家人是不是姓“符”,就看见黎叶的爸爸黎川高兴地和母亲拥抱,说:“老林,你总算回来了!”
黎川也是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戴一副笨重的黑框眼镜,看上去像个教授。而他确实是个植物学的教授,在玉京植物研究所工作,经常在国内外的森林里奔走,为拯救濒危植物努力。
黎叶的一受到他的影响很大,不,或者是黎叶的一受到他父母的影响很大。黎叶的母亲也是植物学的教授,在省大学教书,一次外出勘探时遇上山体滑坡,不幸遇难。
在我迷茫于人理想时,黎叶告诉我,他要走母亲走过的路,去看母亲看过的风景。
他基因里继承了父母对植物的热爱,又有着母亲的坚定、勇敢与固执。
我们坐进那辆拉水果的车,车的一角还堆着一箱芒果,黄澄澄的皮,比我的拳头还要大。我已经很多年不敢回忆起和黎叶的初遇,因为明亮的黄色、鼻息间的芒果香气会变成无形的手把我拉回十五岁的夏天。
我会忍不住想要死在那些明艳的记忆里。
黎川说:“我的车坏了,我借了老符家的车来接你们,他们已经在家里做饭,回去我们几个老同学好好喝一顿,不醉不休。”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我,又说:“小昂?是叫小昂吗?这是我儿子黎叶,比你大一岁,以后在玉京,他就是你的哥哥。”
我看向我对面的黎叶。
十六岁,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一米七,长手长脚,蜷缩在一张小板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感受到我打量的目光,冲我笑了笑,一双琥珀的眼睛刺得人不敢直视。
于是我将视线落在他的手掌上,手指头上沾了一些油彩,我想,他是在学画画吗?
前排黎川和母亲正在愉快地回忆往昔,我初到玉京,受不了这里夏日的闷热,以及有些晕车,就将下巴搭在车窗上透气。
忽然,黎叶伸手戳了戳我的手臂,动作很轻,轻到像是稍微用力就会把我戳破了一样,我感觉到一点瘙痒,扭头,看到他把一个硕大的芒果举到我的眼前。
“你热吗?可以先吃一个芒果。”
他特意用没有沾到水彩的手捏着,我愣了一下,缓缓地接过,道了一句谢谢。
我十五岁时,芒果在遥远的哈市属于昂贵的热带水果,母亲为了省家用,从来没有买过,她喜欢说:“等哪一天回老家了我们吃个够。”
因此我并不知道,我对芒果过敏。
当我扒开芒果皮,一口接着一口吃完芒果后,我嘴巴肿起来,浑身上下发出红疹子,呼吸急促,几乎喘不上来气。
老家的房子还没看到,黎川焦急地一打方向盘,我直接被送进了医院急救。
当我被推出急救室时,一眼看到满脸内疚,手足无措的黎叶。
很多年后,某个冬天的傍晚,我因为没有灵感独自一人出门,到出租屋旁边的小公园里散步。黎叶下班回家没看到我,就来寻我。
他在暗沉的暮色中找到坐在长椅上发呆的我,碰了碰我被冷风吹得冰凉的脸颊,然后解下带着他体温的灰色围巾围好我的脑袋。
他在我旁边坐下,肩膀抵着我的肩膀,说:“没看到你在家,我有点慌。”
那段时间我正陷在是为理想创作还是为金钱创作的痛苦境地,即使黎叶说他的工资能够支持我无忧无虑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但我还是无法避免想要为黎叶提供更好的活,我不想我们一直蜗居在北京的出租屋里。
北京的冬夜很冷,是和玉京两个极端的冷。黎叶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有一刻,他突然牵起我的手,把我冰冷的手掌放进他风衣的口袋里,我们的手在口袋里十指紧扣。
他说:“我想起第一次见你的那天也是这样惊慌,因为我给了你一个芒果,很多年了,只要回想起你满脸通红,肿得像只小猪躺在病床上,就会止不住内疚。”
“你才是小猪。”我笑着曲起手指挠了一下他的手心,很快被他用力地握住。
“叶准昂。”
黎叶表情严肃地叫我的全名。
“怎么了?”
“芒果过敏,那我们就不吃,不想写的剧本也可以不接,我知道你在考虑什么,但我不需要优渥的活,我想要的,是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他的印象中,我始终是那个会因为芒果过敏的小孩,而我思想上的忧虑,就像芒果一样让我痛苦。他感觉到了,所以他来开解我。
他一直就是这样,在我需要他的时候始终陪在我的身边。
就像我因为芒果过敏要连续两天去医院报道打点滴,他会骑着单车带我穿过吾梦老街,我坐在车后,悄悄地拉着他的一片衣角,说:“谢谢你。”
我其实是个性格慢热的人,而那个意外的芒果,反而让我和他在初见时就没了隔阂。
吾梦老街位于玉京市的琼山区,我母亲从小在这里长大,后来我又在这里活了数十年。
老街的房子是南洋风的白色骑楼,楼下卖货,楼上住人。我家的房子在老街的尾巴,黎叶家在我家的隔壁。
黎叶家不卖货,在门前用大大小小的花盆种了很多植物,甚至在西南方向挖了一个大坑,栽了一棵高大的柚子树,远远看去,像微缩版的热带雨林。
每天早上,黎叶会趿拉着拖鞋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着哈欠给那些绿植浇水,浇完了会隔着一扇半人高的篱笆叫我。
“叶准昂,去医院了。”
“叶准昂,出去玩了。”
“叶准昂,上学要迟到了。”
在玉京活的第一个夏天,他带着我认识了很多人,其中就有符浩。
符浩跟黎叶同岁,是个咋咋呼呼、热情过头的男,听说我刚来就因为芒果进了医院,始作俑者是黎叶,于是拉住黎叶一顿批评教育。
“你说你是不是缺根筋,人刚来就让你害进医院,你看小叶弟弟这个脆弱的小身板,还好人没事。”
1/14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