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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通过黎叶的口述想象着他们对话的场景,瞬间被杨老头话里的浪漫情怀震撼到。
不管是杨汉云,还是黎川,甚至是后来沿着父辈们的脚印坚定走上植物研究这条路的黎叶,跟自然打交道的时间长了,无声无息中也沾染了独属于大自然的纯粹浪漫。
我问过二十八岁的黎叶:“那年你为什么会想要送我蔷薇?”
那时候我们手里的资金充足了许多,换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出租屋。客厅的一半放我的书桌和书架,另一半归他,用来开辟植物王国。
在北京室内养花种草,需要花费的心思要比在玉京时多一倍,有段时间黎叶一从学校回来就蹲在属于他的世界里捯饬不停。
我们互相不打扰,但又能时刻注意到对方在做什么,在说什么。
黎叶听到我的问话,手里忙着将从花鸟市场带回来的绣球移栽到花盆,嘴里回应着我:“你在冬至,我想你是属于冬天的,想到你从北方来到不会下雪的玉京,那天晚上怎么都睡不着,辗转半宿,灵光一闪想起它很适合当做礼物送你。”
我笑了一下,回头看他。
二十八岁黎叶已经完全褪去少年时的青涩,变得沉稳,手臂上的肌肉紧实,肩膀变得宽厚,头发乌黑,侧脸的轮廓在灯光的映衬下清晰分明。
“可惜有点遗憾,长出来才发现是金黄色,可能是它的亲本掺杂了金黄色植株的基因。”黎叶叹息一声,他一直为没能送我“冬天”而耿耿于怀。
我却觉得这样也很好。我推开椅子走过去蹲下,双手从他弓起的腰侧穿过,抱住他,让自己的心脏紧贴着他的后背。
“不遗憾,因为它像你的眼睛。”
在自然界,一滴树脂形成琥珀要经过上千年的演变,在坠落的途中内部成气泡,碰到某个物体后会包裹住它,将它的命定格为永恒瞬间。蚂蚁、蜜蜂、沙砾、尘埃……而黎叶的眼睛,是我得命运垂怜赠予的一滴树脂,它将一个叫作“叶准昂”的人,完完全全包裹进他的一。
那株蔷薇长了两年一直没有名字,黎叶多是以“看看花”“看看蔷薇”“看看我儿子”这样的句子描述它。而在我拿到A大通知书的这一天,它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很简单,就叫“金色琥珀”。
写到这里,我搁下笔活动发胀发酸的脖颈,视线落在标本瓶里那一截蔷薇的枯枝上。
说起来,黎叶喜欢对着家里的各种植物自称“老父亲”,还会幼稚地按照它们进家的时间先后排长幼顺序,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乱七八糟的叫。
其中最特别的,当属蔷薇,被他称作“我们家的嫡长子”。
提起“嫡长子琥珀”,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这个说法最初源于我们的一次争吵。
记忆有些模糊了,我只记得有那么一年,忘了是黎叶二十七岁还是二十六岁时,某天我们因为一个简单的健康问题起了一场不算争吵的争吵。
那时黎叶在C大硕博连读,白天泡在实验室,晚上回到家继续熬夜看文献,同时还要跟着老师参加学术研讨会。
他的老师是国内主攻濒危植物研究方向的大拿——和黎叶年少时就决定要走的路完全一致。他的老师又对他青睐有加,不管是学习还是活上几乎将他当成半子。
自身的理想与老师的器重,让黎叶像飞蛾扑火般奋力地利用任何可以利用的时间,燃烧着自己的命为之付出。我已经是熬夜常客,他却比我睡得还要少。
连续半年,他经常凌晨五点躺下,抱着我囫囵睡了两个小时,七点准时爬起来去学校做实验,或是跟老师赶往机场去外地参加学术会议。
他和他的老师,甚至他的父母、杨汉云——这些从事着植物研究工作的学者,每个人都在用命热爱着他们的理想。
然后某次黎叶从西双版纳回到家中就发了高烧病倒了,体温一度逼近四十度。以前多是他照顾我,我手忙脚乱不成章法地喂他吃退烧药,打湿毛巾给他擦身体物理降温,听他烧到呓语心痛得掉眼泪。
药效上来后,他清醒了很多,睁开烧得通红的眼睛,一双琥珀色的瞳仁蒙上薄薄一层雾,短暂地失去往日的华彩。
他揩干净我眼角的泪水,顶着嘶哑的喉咙安慰我:“别哭了,发烧而已,捂捂汗多喝点热水睡一觉,明天就会好的。”
“黎叶,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样下去不行。”我说。
他不慌不忙的表示口渴,我连忙端来水,看着他一口气喝了个精光。他舒服很多,撑着床坐起来,趁我不防备,拉着我的手凑上来用带着水渍的嘴唇亲了我一下,没有精神地笑道:“植物学只是物学里的一个分支,这是个庞大的课题,里面有很多学问要研究,人的命有限,不像植物,不遇天灾人祸可以长久伫立于土地之上,如果我不花时间才是不行。”
我不说话。我知道说不动他。黎叶认定的事,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毅然决然。
黎叶又凑过来,和我接了一个带着他灼热体温的湿吻,他轻咬我的舌尖,低低笑着:“叶准昂,换个说法,如果我让你不要在晚上熬夜写东西,你一定会反驳我的对不对?”
我果然反驳他了:“那不一样,我白天可以睡觉,而你白天跟头牛一样只知道往前冲。”
他的笑声大了两分,亲了亲我垮下去的嘴角:“好好好,这样吧,以后我们至少在两点前睡觉,当然,我们()爱的时间另外算。”
他发着高烧还满脑子黄色废料,看样子是好了。我想打他又舍不得,于是在他带着薄红的脸颊上咬了一口,决定在他身体恢复之前都不再管他。
第二天,黎叶龙活虎,脸上看不见一丝昨日的病态,他难得向老师请病假,晚一个小时再去学校。
我理解他,但依然忍不住为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气。
在第三次拒绝黎叶的索吻后,他叹着气走到家里的植物角,对着一堆不会说话的植物自言自语。
“我惹你们的爸爸气了,要怎么哄他呢?绣球姐你去他面前晃晃,他看到你会开心,不行,他更喜欢铃兰弟弟,铃兰去吧,帮我说两句好话,算了算了,他最喜欢你们大哥,可惜大哥在玉京老家,那小子长太壮,飞机载不动,我现在给它打个电话吧。”
我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终于是没绷住脸皮笑了出来,主动走过去把他拉起来,说:“黎叶你幼不幼稚。”
黎叶反身搂着我,把刚才没完成的亲吻补上。
“你果然最喜欢嫡长子琥珀,我一提它你就心软了。”
“什么嫡长子,你再多养几盆花家里是不是要演一出‘九龙夺嫡’?”
“九龙不够,九十九龙差不多。”黎叶蹭着我的脸颊,“从你给琥珀取名字的那天开始,它就是我们的嫡长子,因为只有夫妻才会给孩子取名字。”
感觉到脸上有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流,我条件反射抬手抚了一下,将手掌伸到眼下,潮湿的泪水糊满了整片手心。我看向标本瓶里的蔷薇枯枝,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地奔涌而下。
十八岁的夏天,黎叶站在刚刚绽放的蔷薇花下,拍着我的脑袋说:“三年努力学习有了结果,就像漫长等待后的花开,它和你一起长大了,植物学里会给新发现的物种命名,小昂,它是你的,今天给它取个名字吧。”
我捧着前往北京的录取通知书,迎头撞上他琥珀色的眼睛,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半个小时,黎叶从头到尾始终用笑眼凝望着我,没有催促,耐心地等待我为这株蔷薇赋予它的名字。
“我想叫它‘金色琥珀’。”燥热的风吹过,我在玉京的夏日里缓缓开口。
“嗯,很符合它的样子。”
第7章 较量
灭顶般的悲痛致使我无法继续动笔,草草吃了药,我躺进被子里发呆。冬夜寂静,静到我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跳动。
迷迷糊糊睡了一夜,醒来已然是中午的光景。我最近醒得越来越迟了。
看着窗外的艳阳天,我算着所剩无几的时间,不敢再去回想以后,只能转动记忆的拨盘,回到初到玉京的第一年,继续给你们讲关于黎叶的故事。
不过,请允许我缓一缓,写一些相对轻松的回忆。
我能顺利考上A大,黎叶功不可没。
高一第一个学期结束,他看到我的成绩单,对文科几乎满分,理科全部不及格震惊不已。
“我见过偏科,第一次见偏得这么雨露均沾的。”他接连咋舌,指着物那一栏的数字“15”,好奇问我:“选择题连蒙带猜少说二十分,大题随便写几句话,沾边了也能拿个一两分,这样算最少能有三十分,这个15……”
或许是我的沉默太过响亮,他挠着眉尾嘿嘿笑了两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不管是高二还是高三,他常年稳坐理科班第一名,实在无法理解我为什么在文科这么好的情况下,竟然做不出理科题。
“按理说只要读得懂题目,就会有答题思路,你跟我说说哪里出了问题?”
冬季的玉京气候温和舒适,从北方来过冬的游客增多。符浩每个寒暑假都会去上海找他的小叔玩,一到假期,吾梦老街只剩下我和黎叶。
我们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在去玉京植物研究所的路上。
寒假不用上学,黎川和杨汉云喜欢搜罗我们这些职工家的小孩充当“免费童工”,到研究所帮忙整理一些琐碎的资料。
相应的我们会得到一些“报酬”,可以是一顿丰富的玉京当地家常菜,也可以是一次短途的旅行。黎叶带我去过一次研究所后,我喜欢上资料室里陈旧的纸张经过时间沉淀散发出来的气味,也喜欢看装在玻璃柜里形形色色的标本,当然还喜欢杨老头犒劳我们下厨做的菜。
他早年丧妻,没有子女,喜欢跟小辈待在一起,做菜是他最擅长招待我们的方式。黎川则更倾向于带我们出去爬山钓鱼,他说:“读书时专心读,放假了就要走进自然,感受世界。”
我的父亲叶明很少参与我的童年活,也因此,这一部分情感的缺失让我在来到玉京后,喜欢上跟黎叶、跟这里的人待在一起。
黎叶倒着往前走,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耸着肩。
他不停追问我为什么会写不出理科题,他锲而不舍的精神着实让人动容,我微不可察地叹气:“试卷让我分析酵母菌、蚕豆叶肉细胞和人口腔上皮细胞的区别,我想了十分钟,能分析出来的是它们三个是不同物种。”
“……那数学呢?数学是必考的,考35怎么说?”
“看到函数符号我就想睡觉,后面懒得写,交了白卷。”
他应该是从我对理科的态度推及到物理化学这两科,到这里已经说不出话,直接选择缄默。
我有点伤自尊,努力为自己找回一点面子:“我的文科很好啊,语文写完作文剩半个小时,英语剩一个小时,其他的政史地都是卡点写完的,至于卡点,是因为要写的字太多了。”
黎叶盯着我片刻,笑道:“确实很厉害,简直文曲星下凡,不过,”他话音打了个转儿,“理科也要学好,它们可以锻炼你的逻辑思维,只要理解其中的逻辑性,就像打通任督二脉一样,遇到同一种类型的题就有解法。”
“我认为公式、各种函数定律更像是一种规则,规则带来的是束缚,我不喜欢被束缚。”
“依照你的思考方式,文科里也暗含隐性的规则,比如说句子的主谓宾,政治的国家规章制度,地理的锋面系统,它们有规则,只是不像理科那样直观而已。”
“不,你没有理解我所说的‘规则’,理科有一个公式、一个符号书写错误,所有的东西都要重来,一步错步步错,死板,严谨。”
我认真地望着他:“可文科是浮动的,不受规则束缚,通过历史,我可以和过去对话,学政治让我了解身处的社会,地理能让我看到未曾抵达的远方,这个远方不单指地区,是当地的风,当地的云等等。”
“文科跨越的是时间与空间,是思想上的探险,这样对比下来,理科更像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在循规蹈矩地前进。”
在一个稍显稚嫩的年纪,我和黎叶产了思想上的第一次交锋,即使很多想法都带着强烈的个人主观色彩。
黎叶当时被我说得有点哑口无言。不过据他后来回忆,他无言不是因为我的想法,而是被我猛然间脱口而出一大堆话的架势吓到。
“在我那时的印象中,你喜欢神游发呆,被人堵了都是懒洋洋漠不关心的样子,第一次听你说那么多话,表情还很认真,气势又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导致我忘记第一时间去反驳你。”
我说:“我宁静是因为我都在脑袋里发疯。”
黎叶被我这句话惹得开怀大笑,伸手把我抱进怀里,又揉又搓:“你只是喜欢学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罢了。”
后面的路程,黎叶不再继续文科和理科的话题,转而说起玉京的冬天。
我们在研究所整理完资料,在杨老头家吃过饭,他全程不显山露水,晚上回到吾梦老街,他在家门口像往常一样和我告别。
彼时我以为他已经被我的那番话说服,不再关注我一塌糊涂的理科成绩,心中暗喜。
没成想他连夜制定出一份名为“叶准昂寒假逆袭计划”的学习表,第二天大清早冲到我家把我从床上薅起来——学习。
我顿感世界已然开始崩塌。他势在必得地表示:“叶准昂,给我一个寒假的时间,我会让你爱上理科。”
那天他并不认可我的观点,至于这样做的目的,只是因为少年的心高气傲,想让我感受到理科的乐趣,从而发自内心地改变对理科的看法。
还有一点是他自己后来说的:“我一个理科第一,我弟弟的理科居然不及格,特别是物考15分,好丢脸,太丢脸,忍不了一点。”
我当时受到天真外加好奇心的驱使,想要知道他会用什么样的方法达成他的目标,同时自信自己不会因为他改变。于是答应了。
而我点头的那一刻,也是我整个寒假噩梦的开始。
-兰-晟-
他是我遇到的所有人中学习积极性最高以及执行力最强的人,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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