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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寒假我实在是烦死他了。
黎叶每天早上六点,跟到点自动播音的喇叭一样站在楼下喊我的名字,然后风一样冲进我的房间把睡眼惺忪的我抓起来背数理化的知识点。他的计划表里甚至还有加强身体素质一项,强硬、不容拒绝地带着我围绕吾梦老街一圈一圈的晨跑,边跑还边考我,答不出就加罚一圈。
起初我想毕竟是自己答应的,老老实实跟着他的计划走。他也知道怎么引导我坚持,会找出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吸引我的注意力。
比如研究所到了一批珍惜动植物的标本,他说如果我把当天的知识点背下来,他就带我去看。
“蓝闪蝴蝶看过吗?闪光的蓝色超级漂亮,你背完我马上骑单车带你去看。”
再比如,玉京有个位于海边的日落剧场,每个周六的傍晚会有剧组在里面演露天话剧。那些年文娱活的种类相对单一,露天话剧的演出形式在当时又过于新颖,因而导致日落剧场的门票一票难求。
黎叶让黎川托关系买到两张门票,“啪”的往书桌上一拍,笑得像伊甸园里引诱亚当夏娃的撒旦:“你不是想看这个吗?快点背书写题,全对我就带你去。”
内心的渴望让我屈服在黎叶的“淫威”之下,但是理科题目带来的痛苦又让我想把黎叶打晕拉到森林里悄悄埋了。
黎叶装看不见我如刀般的眼神,好心提醒我:“叶准昂,你自己点头的,不能不讲信用。”
在书写这段从前时,我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少年的我们都有强烈的好心,因此在暗中较劲,谁都想要对方先开口说出“做不到”三个字。
而这场年轻气盛的“较量”,在三月开学前有了结果。
黎叶出了一套试卷,押着我坐在他家的院子里限时答题。
我把写满答案的试卷纸递给他,黎叶像老师一样用红色圆珠笔批改题目,给出分数。看着一个个水红色的八十分,他的表情夸张到堪比范进中举。
他以期待的眼神问我:“现在是不是觉得理科也挺有意思?”
“不觉得,”我摇头,“我能写出来,是因为这些题都是你带我做过的,我只是把答案背下来了。”
这次轮到我听见黎叶响亮的沉默。
黎叶拿到C大物系教授聘用合同的那天,高兴地邀请他的老师和师母到家里吃饭。
他喝了点酒,无意间想起这段高中时期的往事,兴致高昂地分享给他们听。他的老师看着我,老神在在道:“家里有一个理科满分就得了,小叶能拿15分你应该夸他。”
趁着师母去洗手间,他的老师压低声音,做贼一样:“我悄悄跟你们讲啊,你们师母高中理科曾经连续三次月考挂零,这在她们高中是一段至今无人超越的‘传奇’。”
他的老师为人热情善良,性格中又带着点幽默,一追求学术,不问其他。我和黎叶在北京活工作期间,多受黎叶的老师和师母照拂,才得有一方安静活的天地。
高一第二个学期,黎叶燃起了斗志,未雨绸缪道:“我们换种方法,我不信你不开窍。”
整个寒假我们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我很喜欢看早上充满斗志的黎叶到了晚上变得抓耳挠腮。如果他脾气差一点,我大概已经被他打死八百次搓成灰送去给花草当养料。
当听到他说会在吃完晚饭后帮我预习第二天上课的内容时,我想都没想点头答应。
那时我给自己的理由是,要让黎叶清楚我有我的坚持。
几十年后的今天,我得承认一点,那时候的我其实是想以学习为借口,和他待在一起。不过十六岁的我处于懵懂时期,没有意识到而已。
第8章 夏至
黎叶的世界里,“坚持”两个字很容易,“放弃”很难。
高一第二个学期,他比我更关心我的月考、期中考和期末考成绩。然后在忽高忽低的数字中反复怀疑自己,再是怀疑我是故意为之。
“叶准昂,你是不是故意考差的?”他抓着我的肩膀使劲摇晃,晃得我的脑浆散成一片,无法聚拢,“那些题我都讲过了,你不准再背答案!要理解!理解!”
我静候他结束抓狂,才慢悠悠说:“不背答案我连四十分都拿不到。”
气得他一晚上没跟我说话,等到第二天天亮,他又笑眯眯地在晨曦中站在院子里叫我起床:“叶准昂,起来背书!”
黎叶说,我是他一遇到的最难攻克的课题。
一直到第二学期结束前进行分班,我身上关于理科的任督二脉始终没有打通,纵使有黎叶这样的老师傅不辞辛劳地指点迷津。
我在分班申请表上写下文科时,他坐在我身边叹了一声又一声。
我把理科课本一一收好,装进书包,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黎老师,以后不需要痛心疾首,因为我不用学理科了。”我说话的语气带着些许雀跃,我想这对他是解脱,对我也是。
然而黎叶转天就调整了新的教授计划,我的文科不需要他指导,他就把全部的精力放在数学一门。
没了其他学科分散精力,黎叶强得像个不再刻意掩藏实力的扫地僧。
我的学业压力因文理分科减轻不少,也因此,我竟然能以更加平和的心态接受黎老师的教导。
我问他不觉得烦吗,他用笔尖点了两下错题示意我别偷懒,快点写:“不啊,教你的时候我也在跟着复习巩固,这叫双赢。”
双赢之下,他不负众望成为他们那一届的高考理科状元。
红色的喜报在玉京市一中正门右手边的告示墙上贴了整个暑假,喜报正中是校长用毛笔亲手写下的他的名字。遒劲的笔迹落在我的心里。
黎叶。
我仰着头看着那两个字,一瞬间出一个强烈的想法:我想追随他的脚步前往北京。
那是我人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强烈地想要靠近一个人。强烈到我在深夜里思考,如果考不上北京的学校,我应该会是难过的。
我爬起来给已经在北京上大学的黎叶写信:
黎叶哥,高三我会好好学习,特别是数学,即使没有你监督我。
信件的往来很慢,我在半个月后收到他的回信,只有五个字:
你一定可以。
黎叶收到C大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时间正好是5月21日——夏至,他的十八周岁日。
黎川特意调休一天,邀请同事好友到家中吃饭庆祝。从来安静的黎叶家难得热闹。
他终于成年了,端着啤酒挨个给叔叔阿姨们敬酒,最后一杯是敬黎川。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老爹,能做你的儿子我很幸运,感谢你把我养大。”
“臭小子,真的长大了。”黎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努力读书,未来是属于你的。”
吃了饭,喝了酒,符浩看夜空明朗,满月高悬,提议到海边走走。我们一群少年少女在月下出发,走出吾梦老街,一路向西,进入一片宁静的海滩。
“原来给我准备了惊喜啊。”黎叶看见沙滩上的一排烟花,笑着说。我离他最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啤酒的气味。
符浩指着我:“小叶弟弟的想法,文科就是比我们这些理科浪漫。”
黎叶侧头看我,眼睛里含着一点醉意:“你也长大了。”他在胸口比画了一下,“你刚到玉京的时候,才到我这里。”
我说:“今天是你的日,我不知道送你什么,那就放个烟花庆祝吧。”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放到他的手心里:“黎叶哥,你来点。”
他握着火柴盒慢慢走过去,蹲下的时候后背弓起的弧度像月亮的弧边:“我点了。”
“别磨蹭,搞快点。”符浩催促他,其他人欢呼着附和。
火柴擦过砂纸,亮起一小团火光,黎叶将火凑近引线,在引线点燃后的滋滋声中往回跑,来到我的身边站定。
几秒后,随着“cong”的一声,第一朵烟花升空,在黑夜里炸开巨大的金色一团,紧接着是无数朵烟花上升,砰砰声不绝于耳。
“终于不用再写试卷了!”
“我毕业的时候你们也要给我放这个!”
“啊啊我真的太喜欢夏天了!”
“我们一起祝黎叶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所有人面朝大海,高声呼喊,语言伴随着烟火的尘埃落进深沉的大海中,拼凑成玉京独一无二的夏夜。
我悄悄把另外一份礼物塞到他的手里,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小小方盒:“我以为只有烟花。”
我借着夜色掩藏心口的局促和忐忑,轻声说:“是一片蔷薇叶子的书签,我自己做的。”
“好嘛,长大了胆子也大了,敢剪我儿子的叶子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见黎叶笑着将方盒放到眼前,掀开,里面是我用黎叶教我的标本制作方法做出的一枚叶脉书签。
绿色的叶肉组织用碱液腐蚀消除,清洗后留下网状的叶脉,我用明黄色的水彩给它染了色,最后用塑料纸塑封。
“让你背的知识点一个没记住,做这个的方法倒是记得很清楚。”黎叶伸出手,从左边穿过我的肩膀,以半拥抱的姿势把手掌搭在我的右肩。
我听见他说:“小昂,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
那一刻,有一种饱胀的情绪像烟花一样在我的心口炸开,那时的我无法找到准确的文字来描述,只觉得,以往的和黎叶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随着他的这句话在我的身体里被煮沸,蒸汽熏着我,让我的大脑产从来没有过的眩晕。
直到一周后,符浩的小叔回到玉京,让我有了答案。
符浩的小叔符闻,是个很有个性的男人。外貌不算出彩,但一头银白的短发让我至今对他记忆犹新,同时他的左耳打了一排耳洞,戴黑色的、银色的耳钉。
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完全猜不出他已经三十五岁。
符闻有十年没有回过玉京,这次回来还是因为符浩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学,他回来参加升学宴,顺带休个假探个亲,并计划在开学前把符浩带去上海。
他站在符家门口抽烟,碰到我和黎叶来找符浩,先是抱了一下黎叶:“哇靠,你竟然长这么高了。”
“符闻叔。”黎叶叫他。
“歪哟,这又是谁?”他往旁边抖了抖烟灰,看着我,“你爸给你找了个后妈的弟弟?”
“少乱说啊,”黎叶朝他的肩膀上捶了一拳,“这是我爸同学的儿子,叶准昂,住在我家隔壁。”
“林姐回玉京了啊?”符闻若有所思,笑道:“我当初就说她找的男人不可靠谱,迟早有一天带着孩子回来。”
他的话里都是对我母亲的熟悉,我问他:“你认识我妈?”
“岂止认识,”他自来熟地捏我的脸,“这小孩长得真好看,你妈那会儿要死要活说要跟你爸去哈市,我提醒她她还骂我多管闲事。”
“……”
自我有记忆起,叶明很少出现在家里,小时候我还会问母亲为什么叶明不喜欢回家,母亲只说:“你就当他死了。”
随着年岁渐长,我从他们一次次的争吵中猜出一二——我爸不爱我妈了,两个人不离婚只是为了孩子凑合过日子。
大概是我天善于自我情绪调节,或者是庆幸我有一个足够爱我的母亲,她的爱覆盖掉了叶明冷漠的那一部分,让我能够健康地成长,不至于像她曾经担忧的因为家庭不幸变得性格孤僻内向。
符闻是个很会看人的人,母亲在哈市不幸的婚姻活也确实印证了他的话。
他后来也分析过我和黎叶。
他说:“你们两个性格都带着偏执,一旦互表心意,要么互相折磨,要么白头到老。”他抱了一下因为黎叶刻意疏远而悲伤的我,说:“小昂,同性恋这条路,要承受世人没有尽头的诟病,我就是因为这个,十年很少回玉京。”
“你和他都需要时间去思考,有没有足够的勇气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第9章 端倪
同性恋。
这个词在往后的岁月里渐渐被人们接受,但在我们年少时一直被视为“禁忌”和“神经病”的代名词,就像电子游戏,老一辈的人认为沾染上这两种东西,跟毒品没有任何区别。一些同龄人被捆着送进所谓的“戒习所”,暴力、电击、药物控制,所有残忍的手段都用在被称为“失心疯”的少年少女身上。
进去之前人还是正常的,花上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变成一截木头被抬出来,带回家,再以残躯的身心苟活于世。
我一直觉得老天爷对我有颇多的照顾,因为我们身边的人对此多是理解和开明,在这条路上我们没有受到来自亲友的诘难,但也还是会小心翼翼地面对可畏的人言。
如果没有符闻的出现,我想可能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明白我对黎叶的感情。黎叶亦是如此。
符闻住在吾梦老街的这个暑假,本身他的头发已经过于惹人注目,再加上暗地里所有人似乎都知晓他的性向,老街里的人对他避之惟恐不及。
符闻开着符家拉货的面包车带我们出去玩时,路过老街街口的大榕树下,听见那些聚在树下的老人骂他“不要脸”“被插的”“不男不女”等等,符闻一踩刹车,摇下车窗,冲那堆人笑眯眯地说:“你们传得太假了,我才是插人的那个。”
然后哼着歌将一堆黑脸的老头老太太甩在车后,等车开进市区,他咬着牙后悔道:“骂轻了,下回得骂狠一点。”
我不懂那些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出都不是什么好词,符浩坐在前面,说:“哎呀小叔别气,他们嘴碎也不是一天两天,我们自家人都接受你了,你管他们呢?”
黎叶和我坐在后面,他从听到那些话后就变得沉默,手支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留给我一个后脑勺。
面包车在玉京市的海天国际大酒店前停下,过了一会儿,一个清秀的男人从酒店大门出来,走到驾驶室叫了一声“阿闻”,符闻点点头,转身示意符浩下车坐后面,把位置让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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