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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叶好脾气道歉:“我的错,你就别骂了。”
符浩勾住我的肩膀,叮嘱我:“小叶弟弟,你看着太单纯好骗,以后陌人给的东西别乱吃啊。”
我看着黎叶,声如细蚊:“他不是陌人,他也不是故意的。”
“咦哟,你黎叶哥哥人面兽心,心眼坏着呢,听我的,以后离他远点,跟浩哥混,浩哥保你在玉京吃香的喝辣的。”
我很难将黎叶和符浩的形容联系在一起,因为在我看来,黎叶对我始终是温柔、有耐心。
直到,我开学上高一,被人欺负,黎叶把欺负我的人堵在巷子里揍了,我才知道,符浩说的是对的。
第3章 缅栀子
从哈市迁徙到一座新的城市活,闷热的天气、奇特的饮食以及陌的环境都让我无法快速适应。
因为酷热和潮湿,我喜欢猫在房间里,只穿一件白色的背心和短裤,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吹风扇,以此消解玉京的炎夏导致的眩晕。
母亲在楼下开了一家杂货店,还没有开学,不用去学校,每天都能听到她和别人用玉京方言交流时发出的爽朗笑声。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出现在的她比在哈市时,快乐了很多。
哈市的夏天短暂,冬日漫长寒冷,果然远离寒冷的北方以及负心汉才会让人心情舒爽。
我躺在地上,漫无边际地想着有的没的,想我父亲酗酒后打我的母亲,狠狠地咒骂两句,然后下一秒思绪飞到外太空,跳跃两下又潜入海底;或者是幻想自己是头老水牛,被人驱赶着往前犁地,更或者自己变成一朵蒲公英,风一吹,身体四分五裂,落到山间、田野里……
在遇见黎叶之前,这样的幻想无人可以分享,纵然是我在哈市的好朋友老余,在少年时期对我这些不着边际的想象表示难以理解。
对牛弹琴弹了两次,我再也没跟老余分享过。
可黎叶不同。
或许是因为他从小喜欢观察植物,并从中总结出很多经验,在遇到我之后,他也将我当成了某种植物来观察,或许是花,或许是树,也或许是墙角的一小丛青苔。所以,他能从我对着某个东西发呆的时间长短,判断出我又在神游了。
然后他会问我在想什么,起初我不太想告诉他,只说在发呆,后来他问的次数多,问得真诚,不知道是从哪一次开始——或许是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我开始习惯于和他分享自己脑袋里那些奇奇怪怪的联想。
他总是耐心地听我说完,爽朗地笑着,伸手揉乱我的头发:“你的想象好可爱,不过下次可以站在路边安全的地方再想,刚刚有车经过,万一撞到怎么办。”
你看,黎叶就是像这样,直截了当地侵入我的世界。
在他和我拥有共同记忆的第一个夏天,黎叶以吾梦老街为起点,骑着一辆了锈的二八大杠载着我穿梭在玉京的大街小巷。
他说:“叶准昂,让我带你认识这座热烈的城市。”
黎叶推出单车,在仔细打量我苍白的皮肤后,噔噔噔跑回家,拿出一顶宽大的草编帽盖在我的头顶:“哈市是没有太阳吗?你像是没有过光合作用的植物,又瘦又白。”
他还伸出自己的手臂和我的放在一起做比对,一黑一白两条胳膊形成鲜明的反差。
他的骨架偏大,我在他的面前像只营养不良的走地鸡,我有些自卑地缩回手,他却隔着草帽拍拍我的脑袋:“太不健康了,以后多吃饭多晒太阳。”
仲夏的午后,凤凰花开满玉京。
我坐在单车的后座,跟随黎叶在滚滚热浪中晃晃悠悠地游走在火红一片的城市。
黎叶在街道口的小店买了两份椰奶清补凉,一份给我,一份挂在车头。
热汗从我的两鬓滑下来,清补凉进入口腔后带来一丝丝凉意。
那时候我还不懂为什么可以很快接受黎叶闯进自己的世界,后来我想,那是人类的“雏鸟情节”,也可能是他琥珀色的眼睛让我想起太阳——人对耀眼的事物总会不由自主地向往。
就像玉京无尽的夏日。
黎叶带我去看山川,我们走进尚未完全开发的森林,他走在我的前面,为我介绍蜿蜒小道两旁的每一棵树。
高山榕、桃金娘、闭花木、不老松……热带气候造就了玉京这座植物王国,我在哈市从未见过这样机勃勃的乐园,停下来凝望的时间越来越长。
在一棵盛放的缅栀子下,我驻足不动。
那些花朵从中心往外扩散,形成黄白的渐变,跟黎叶后来送我的蔷薇一样颜色。
“这是鸡蛋花,又叫缅栀子,花瓣的触感像丝绸,等我,我去给你捡一朵。”
大概是我的视线过于执着引起了他的注意,黎叶从小道下去,三两步走到鸡蛋花树下,捡起一朵掉落的花回来,放在我的手心里。
我摸了摸花瓣,触感确实像丝绸,但更像蛋糕上的奶油。
“哈市是不是没有这种花?”黎叶问我。
我小心翼翼捧着那朵五瓣花,点了一下头:“哈市太冷了,这种花活不下来。”
“玉京没有冬天,我还挺想去北方看看。”
“那哈市有什么花?”
“雪花。”
茫茫一片,漫长的冬天都是大雪。
很多年后,我和他从北京出发,坐绿皮火车去哈市看雪。在松花江上滑冰,在中央大街分食同一支马迭尔冰棍,被冻到鼻涕直流,互相笑着打趣对方,最后在无人的雪夜里牵手,接吻。
那时候我的脑袋里想到的就是鸡蛋花,我对他说:“黎叶哥,玉京的鸡蛋花开到了哈市的冬天。”
我和他的故事是一场候鸟的迁徙,从北方到南方,再回到北方。然而黎叶走后,我再没有勇气回到南方了。
黎叶短暂的一里送过我很多花。
他成为C大最年轻的教授后,每天下班的路上会路过一个种满海棠的公园。花开的季节,他会做坏事,偷偷折了两支海棠带回家,插到我们自己做的陶土花瓶里;也会老实从花店为我买两束白色月季,不要精美的包装,单单拎着花束递给临窗伏案写作的我。
他说,北京虽然不像玉京,但花可以让我们短暂地回到过去。
花,盛放的花,一如黎叶灿烂的爱意。
那朵鸡蛋花被黎叶别在我的鬓角,我们气喘吁吁爬到山顶,俯瞰山对面一望无际的湛蓝大海。
“山海相逢处,聚散皆是缘。”
我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被黎叶听见了。他笑我:“小小年纪,怎么会说这种话?像个小老头。”
他手卷成筒状,拢在嘴边,朝着前方大喊:“应该说,‘山海相逢处,来日皆可期’。”他声音回荡在山野之间,最后连着热气消散在大海里。
我回头看他,觉得他像玉京一样充满了蓬勃的命力。
我在这个夏天学会了骑单车,学会了游泳,学会了和黎叶漫无目的地记录每一种植物。
高一临开学前,母亲感叹道:“你终于不是整天躲在房间里看书了,挺好,多跟黎叶一起玩。”
开学后,我和黎叶上了同一所高中,黎叶每天早上会在家门口等我,一起上学。
黎叶比我大一级,我的教室和他们高二所在的启航楼隔着一大片凤凰木,一到中午,他和符浩会不厌其烦地穿过树林,在楼下等我一起吃饭,等到了放学,又会等我一起回家。
我记得,楼下也有一棵鸡蛋花树,某天他们拖堂了,我提早下去站在树下等他们,仰着头看着满树黄白渐变的花朵发呆。
一朵花掉落,我弯腰去捡,再抬头时身边多了三个人高马大的同班同学。
少年时期学校里总会有几个讨人厌的学,喜欢玩霸凌的游戏。
他们三角形一样围着我,嘲笑:“哟喜欢花,你是不是想学黛玉,准备葬花?”
我不太理解他们的想法,只觉得他们好蠢,低头把花放进书包里,想往外走。结果被拦了下来。
其中一个人推了一下我的肩膀,恶狠狠道:“你不是哈市来的吗?怎么长得跟个小鸡仔一样,还没有我高。”
我只说了“让开”两个字,对方又重重推着我往后踉跄两步,“不让,除非你答应帮我写作业。”
彼时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老余在这里的话,早就一脚踢上去跟对方干起来了,在哈市,能动手绝对不哔哔,这种人揍一顿就好。可惜我对打架不感兴趣,并且自知他们人多势众,我打不过。
于是平静地看着他们,想着大不了挨一顿打回去再想办法告状。
对方还在推我,又拽我的书包带子,一直把我逼到花坛边。
黎叶出现的时候,我正想要不还是打一架吧,虽然力量悬殊,但我有点烦了。
“喂!干什么?!”
黎叶风一样跑过来,风从他的衣服下摆吹进去,鼓成一只白色的气球。他把我死死地护在身后,像头愤怒的小牛:“想搞校园暴力?!”
对面三个人见苗头不对,打着哈哈:“没有,跟同学闹着玩呢。”说完就溜了。
纸老虎一个。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拉住还想冲上去的黎叶,“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黎叶和符浩轮番给我做思想工作,说什么你怎么呆呆地让他们欺负,下次要打回去,打不过就骂,就咬,就踢,不能让他们好过。
末了,我说:“我打不过,准备挨打了再去找老师告状的。”
黎叶一愣,笑得弯了腰,等站直后摸我的脑袋:“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挨打了有伤更有说服力。”
最后连带着符浩都跟着笑了起来,他说:“小叶弟弟,你还真是有点与众不同。”
我以为这次没完成的校园暴力就这么翻篇了,结果第二天放学后黎叶没出现,符浩激动地把我拉到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里。我看见不远处黎叶背对着我们,手里拎了条木棍,气势汹汹地面对巷子口。
“都说了你黎叶哥哥心眼很坏,等下看好戏。”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黎叶打架——把头天堵我的那三个男往死里揍。
“我弟弟都敢欺负,来,欺负我试试。”
后来黎叶回忆起这段往事,捏了一把我的脸,耸耸肩:“那时候气了一整夜,气不过,就约了架,少年该是有点血气方刚才能叫少年。”
那场斗殴最后被对方告到了学校,因为黎叶下手太狠了,被叫了家长,写了检讨,周一升旗时当着全校师的面大声读出来。
我站在台下,听鼻青脸肿的黎叶声情并茂地读完八百字,心想这个人很好,但是下次不要让他再因为自己打架了。
黎川很气,晚上把黎叶关在家里又揍了一顿,我记挂着他身上的伤,又苦于不知道该怎么去求情,只能在黎叶家门口踮着脚越过众多植物想要看清楚里面打完了没有。
过了很久,黎叶龇牙咧嘴地从家里出来,意外发现了在夏夜中徘徊的我,于是朝我招手。
“过来。”
第4章 夜来香
黎叶家的院子里种了三株夜来香,因为夜间比白天的空气湿度大,香气在夜里显得格外浓郁。
我轻轻嗅了两下,说:“有花香。”
黎叶从入户门旁边搬了两把木椅,放在昏黄的庭院灯下,示意我坐。
“是夜来香的香气,那边,”他指着右手边的一排黄花,“在虞美人的后面,黄色的是虞美人,长得像罂粟,后面白色的就是夜来香。”
我看过去,椭圆形的绿叶上长着细长的白色花瓣,像一只只白色的豆娘。豆娘这种细长的昆虫,也是黎叶后来告诉我的,长得像蜻蜓,比蜻蜓细小一些。
黎叶掀起裤腿,就着灯光去看腿上的淤青,他下手狠,对方回击也狠。再加上黎川似乎是用扫把打他,他的小腿上布满了一道道新鲜的、带着些血渍的印痕。他似乎觉得没什么,从不知道哪里摸出一罐云南白药,用食指蘸了药膏,往伤口上抹。
药草的味道盖过夜来香的气味,我抬头看了看庭院灯下受灯光吸引聚在一起的一团飞虫,再低下头时对黎叶说了声对不起。
“你大晚上不睡觉跟小偷趴墙角一样,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黎叶笑了一下,“对不起什么啊,又不是你怂恿我去打架的。”
“好了,叶准昂,我看不到后背,你帮我涂一下,我爸下手太狠了,好痛。”
容不得我拒绝,他把药罐塞进我手里,背对着我,揪着衣角往上一抻,脱下短袖,露出后背被打留下的伤痕。
十六岁的黎叶后背薄薄一片,衣服遮住的地方皮肤要比胳膊白一点,庭院灯淡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背上,像是覆上一层薄薄的雾气。纵横交错的伤痕蛰伏在后背上,我有片刻想再道一次歉,嘴张开两次,最后又合上,沉默着给他抹药。
黎叶像是背后长了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他对我说:“你不要难过,主要是你来玉京有一段时间了,平时不怎么说话,跟只鹌鹑一样,我怕有人欺负你,我妈说了,要敢于同恶势力作斗争,我把那几个人揍了,他们以后就不敢欺负你了。”
“我不怕他们欺负,你以后不要打架了,我会有办法解决的。”我说着话,手上动作不停,药膏有刺激性,我感觉到指尖下的人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于是动作轻柔了两分。
“挨打再去告状啊?那不行,我是你哥,不能让你挨打。”
他笑着,胸腔震动,我觉得那些震颤像是一场世界上最小范围的地震,震感顺着我的指尖传到我的心口。
黎叶感受到我的沉默不语,接着说:“夜来香是我妈最喜欢的花之一,她还会唱邓丽君的同名曲,你要不要听?我唱给你听啊。”
“你还会唱歌?”我说。
“看不起谁啊,咳咳——听好了,‘那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齐唱,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
直到现在,我一直都没有跟他说过,其实他唱歌五音不全,调跑到不知道哪里,但十五岁的我感念他,忍着听完了一整首跑调的《夜来香》,最后违心地称赞他唱得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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