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不再犹豫,咬牙将谢千弦扶上马车,自己也跟着爬上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裴子尚扬起马鞭,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车内,沈砚辞紧紧抱着昏迷的谢千弦,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心中五味杂陈,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车外……
他还会回到临瞿么?
车驾行驶到城外,裴子尚便卸了一匹马,他不便再送。
“上将军…”沈砚辞低声问,“你为何……”
“他毕竟是我兄弟…”裴子尚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纵有立场之争…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齐国。”
沈砚辞默然。
拂晓,天色未明,临瞿却已乱作一团…
齐王闻讯而来,踏入昭狱时,脚步沉如重锤,王袍的下摆扫过沾着污渍的石阶,所过之处,狱卒、守卫跪了一地,头也不敢抬,接着,他便看见了跪在甬道中央的两人。
韩渊在前,裴子尚在后,一人背脊挺直,面色平静,一人唇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依旧咬紧牙关,维持着跪姿。
二人面前,是那间空荡荡的牢房,铁门洞开,锁链断裂,草堆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齐王停在牢房前,目光缓缓扫过那空无一人的囚室,又缓缓转向跪地的二人,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谁能告诉寡人…这是怎么回事!”
韩渊伏身,额头触地:“臣,有罪。”
“罪在何处?”齐王问。
“臣…治下不严,监管不力,致使重犯逃脱。”
齐王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裴子尚。
“子尚。”他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沉重,“你呢?你又为何在此?”
裴子尚缓缓抬头,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伤痛而微微颤抖,他没有看齐王,目光低垂,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臣……放走了谢千弦。”
毫无辩解…
齐王浑身一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痛楚。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
“是臣…放走了他…”裴子尚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裴子尚!”齐王终于彻底爆发,怒吼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谢千弦是什么人?他是萧玄烨的主谋,是瀛国的大良造!
你放他走,便是放虎归山!来日他若助萧玄烨攻齐,刀锋所指,便是寡人!”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指着裴子尚的手指微微发抖:“难道就因为…那人是你的师兄?
裴子尚,你是齐国的上将军,是寡人最倚重的将星!你怎可…怎可因私废公!”
这话说得极重,字字如刀,剖开了君臣之间最深的信任与倚重,而裴子尚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齐王的每一句质问,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可当他看见沈砚辞背着奄奄一息的谢千弦,回想起十数载相伴的光阴,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十数载同窗之谊,相伴长大,即便后来各为其主,即便战场相见,那份少年时的情谊,早已刻入骨血,无法抹去。
所以,他放了。
哪怕明知这是背叛,是重罪,是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他也放了。
“臣……”裴子尚缓缓开口,以额触地,“知罪。”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再无辩解。
齐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怒意更盛,却又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他了解裴子尚,知道这人骨子里的倔强与重情,这份重情可以用在自己身上,但怎能用在敌人的身上?
“知罪…知罪有什么用?!”齐王痛心疾首,“谢千弦已经跑了!他这一走,便是龙归大海…
你今日放他走,倒是全了你同窗之谊,只是,你又如何对得起寡人!”
这话如冰锥,刺入裴子尚心底,他浑身一颤,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身前的地面上,殷红刺目。
齐王脸色骤变,上前一步:“子尚!”
裴子尚以手撑地,勉强稳住身形,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摇了摇头:“臣…无碍。”
齐王盯着他看了良久,神色难言,最终,他闭了闭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齐王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倦意,“你伤势未愈,不必再跪了,起来吧,回府好好养伤。”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裴子尚心头一沉,齐王没有降罪,没有责罚,没有再说一句重话,可正是这份“宽恕”,让裴子尚清楚地意识到,他在这两面难做的立场,究竟辜负了什么…
那道裂痕,已然产生,再难弥合。
“臣…”裴子尚艰难地想要起身,却因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一旁始终沉默的韩渊忽然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很轻,却稳住了裴子尚的身形。
齐王看了韩渊一眼,却未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牢房,又深深看了裴子尚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甬道尽头。
昭狱内重归死寂。
裴子尚站在原地,望着齐王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晨光透过高窗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与茫然。
韩渊缓缓走到他身侧,停下脚步,他没有看裴子尚,目光落在前方阴暗的甬道里,字字珠玑:“上将军。”
裴子尚没有回应。
韩渊顿了顿,继续道:“你确实该…清醒清醒了。”
这世道,从来容不下太过纯粹的情义,清醒,既是说给裴子尚听,也说给他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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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吧,小沈这里还有一点,失忆时期产生的一点依赖的感觉[爆哭]
第162章 与尔同销万古愁
烈日如熔金, 倾泻在朱红宫墙上,蒸腾起蜿蜒的热浪,勤政殿内门窗紧闭, 却依然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暑气。
冰鉴里的冰块早已化尽, 只剩一汪温水, 侍立的宫人不断擦拭额角滚落的汗珠,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御案后, 萧玄烨面色潮红,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额发湿漉漉贴在鬓边, 手中朱笔悬在奏折上方,墨迹将滴未滴, 他的目光落在竹简上,却久久未动。
高热已折磨他两日…
自那夜晕厥, 他便如同被抽去了半副魂魄, 却偏不肯倒下, 太医署几乎倾巢而出, 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 高热却反反复复, 始终未退。
可即使如此,他依旧强撑病体,如常听政批阅, 仿佛只要维持这日复一日的仪轨,那抹决然离去的身影便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殿外,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被烈日烤得发烫,黑压压跪了一地文武百官,无人撑伞, 无人擦拭,他们只是以最沉默的方式,恳请他们的君王回宫静养。
蝉鸣嘶哑,声声泣血…
殿内,萧虞与温行云侍立两侧,萧虞眉头紧锁,目光不时担忧地扫向御案后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温行云垂眸静立,面色比殿外白瓷地砖更显苍白。
“温兄…”萧虞以袖拭汗,压低的声音在闷热空气中更显焦灼,“大王再这么强撑下去……怕是真要出大事。”
温行云缓缓抬眼,他看见萧玄烨握笔的手指在细微颤抖,看见汗珠顺着那人凌厉的下颌线不断滚落,没入已被汗湿的衣领,看见每一次压抑的咳嗽后,那人唇色便会褪去一分血色。
这一切,皆因他而起…
因他那番“割地求和”的诛心之谏,将谢千弦逼至绝境,让那人不得不孤身赴齐,最终身陷囹團,生死不明…
温行云一生谋算无遗,从未怀疑过自己的任何决断,可当他亲耳听见谢千弦孤身赴齐,他生平第一次,听见自己笃信多年的“理智”,在心底碎裂的声音。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错了,错得离谱,错得荒唐…
“大王之病,是心病…”温行云唇间逸出歉疚的气音,被殿外嘶哑蝉鸣吞没,“是我,步步相逼,铸此大错。”
萧虞张口想宽慰几句,话音未出,殿外骤起骚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盔甲碰撞的铿锵声响,由远及近,紧接着,殿门被猛地推开,陆长泽不顾礼仪地闯了进来,面色潮红,气息急促,眼中却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大王!”陆长泽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回来了!他们……他们回来了!”
萧玄烨手中朱笔“啪”地落在奏折上,殷红墨迹晕染开一片,他缓缓抬起眼,那双被高热灼得雾气氤氲的琥珀色眸子,那一瞬间,仿佛有热流奔涌。
“谁回来了?”萧虞急问,心头莫名狂跳。
陆长泽重重喘息,汗珠砸在光洁的砖上:“就是从前那个…那位代相…沈砚辞!”
“沈砚辞?”萧虞一愣,细想着这个名字,没想到他还活着,瞬间的惊喜下,萧虞回过神来,转身却见萧玄烨眼中燃起的那一丝微光熄灭了…
“哦对!”陆长泽猛拍脑袋,急道:“他把大良造带回来了!”
“轰——!”
仿佛有惊雷在萧玄烨脑中炸开,他猛地站起,动作太急,眼前骤然漆黑,高热虚浮的身体向前踉跄,撞翻了御案边的冰鉴。
“哐当”巨响,铜器滚落,温水泼洒一地。
“大王!”萧虞箭步上前搀扶。
萧玄烨却一把挥开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死死盯着陆长泽,嘶哑的声音仿佛砂石在灼热的喉管中磨过:“人在何处?”
“殿门外!就在长阶之下!”
话音未落,萧玄烨已如离弦之箭冲出御案,素白的中衣被汗浸得透明,紧贴在他清瘦突起的脊骨上,他脚步虚浮,几次险些被自己衣摆绊倒,却不管不顾,眼中只有殿外那片白炽刺目的天光,和天光下可能存在的……那个人。
“大王!您慢些!”萧虞急追,伸手欲扶,却被再次推开。
温行云紧随而出,素来平静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崩裂的震颤,与一丝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战栗的希冀。
勤政殿外,一辆风尘仆仆的车驾静静停在阶下,拉车的两匹马口鼻喷着白沫,浑身汗湿如洗,显然经历了一番拼命疾驰。
马车旁,立着一个青衣身影。
萧玄烨认出那是沈砚辞,奔波的疲惫磨去了他些许温润,见到冲下长阶的萧玄烨,他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长揖,姿态流畅如昔,仿佛这数载光阴与千里奔亡从未存在。
可萧玄烨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他身上,他的全部神魂,都被那辆沉默的马车攫住了。
沈砚辞会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掀开车帘。
车内昏暗,热浪裹挟着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人影裹在黑暗里,靠坐在厢壁,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苍白得如冬日残雪,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额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额角与颊边,双眸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呼吸轻浅得仿佛随时会断在灼热的空气里。
是谢千弦,真的是他…
他还活着。
他回来了。
萧玄烨站在原地,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高烧带来的晕眩与连日强撑的疲惫在这一刻齐齐涌上,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猛地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弯下腰去,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额角青筋暴起,汗水如瀑滚落,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下,嘴角却仍渗出一丝刺目的鲜红。
“太医!快传太医!”萧虞急声高喊,声音都变了调。
宫人内侍乱作一团,有人奔向太医署,有人想上前搀扶…
萧玄烨止住咳嗽,用汗湿的袖口狠狠抹去嘴角血渍,然后一步步走向那辆马车…
走到车前,他停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谢千弦的脸颊,触手一片骇人的冰凉。
在这盛夏之时,那肌肤的寒意却如腊月寒冰,顺着指尖瞬间窜遍萧玄烨全身,激得他骨髓都在战栗,他猛地缩回手,又像忽然惊醒,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人从车中抱出。
谢千弦轻得可怕,抱在怀里仿佛只剩一把枯骨,那具曾经高傲挺拔的身躯软软靠在他怀中,头颅无力垂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长阶两侧,跪地的百官在烈日下抬头,汗水刺痛眼睛,他们看着君王抱着那个曾背负“叛离”之名的大良造,在盛夏酷暑中一步步走向宫闱深处,无人言语,唯有蝉鸣嘶哑,灼热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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