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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惆怅也萦绕在宇文护的心头。
帅帐内,烛火通明,众将已被屏退,偌大的帐中,只剩下宇文护与晏殊二人。
宇文护也已卸甲,他坐在主位,眉头紧锁,舆图摊在面前,可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显然心神不属。
晏殊坐在下首,静静煮着一壶茶,水汽氤氲,茶香袅袅,稍稍缓和了帐内的肃杀,他鲜少看见这样的宇文护,心中了然,便将一杯斟好的热茶轻轻推到宇文护面前,声音温和,“你有心事?”
宇文护回过神来,端起茶盏,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他抬眼看向晏殊,那双惯来风流的的眼里,却罕见地盛满了困惑与挣扎。
“阿殊,”宇文护开口,嗓音因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低哑,“你…在稷下学宫时,与裴子尚同窗数载,对他的来历,可知道些什么?”
晏殊不问缘由便仔细回忆起来:“子尚他…是老师亲自带回学宫的,初来时,他莫约只有…六岁?”
他说着,似乎陷入了回忆:“初来时,他正发着高烧,烧得迷迷糊糊,连话都说不清楚,我们几个年长些的轮流看顾,可那场高烧来势汹汹,烧了了三天三夜,说实话,那个时候,我并不觉得,他能熬过去。”
宇文护握着茶杯的手一紧,显然已经料到了什么…
“说来也是子尚福大,”晏殊的语调带着一丝感慨与惊奇,“他那会儿年纪小,身子骨却强健,他挺过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宇文护追问,声音有些急。
“只是醒来后,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晏殊轻声道,“不记得自己从何处来,父母是谁,姓甚名谁,‘子尚’,是老师给他取的字。”
宇文护的呼吸微微一窒,六岁…失忆,是对得上的…
晏殊似乎还未发觉宇文护的异样,继续道:“此后他留在学宫,与我们一同进学,说来也奇,他对诸子百家典籍兴趣泛泛,唯独对兵家战策异常痴迷,我记得他十岁不到,便能推演沙盘,排兵布阵颇有章法,连老师都啧啧称奇,说他天生就是将种。”
将种…宇文家世代将门,血脉中流淌的便是征伐之气。
晏殊的话,如同被打乱的碎片终于找回了拼凑的方法,逐渐在宇文护脑海中拼凑出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轮廓,年纪是对的,又恰巧失忆过,对兵家之术有卓绝的天赋,会宇文家的武功…
每一点,都与他记忆中那个总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的幼弟的身影,隐隐重叠。
记忆闸门轰然打开……
那是很多年前了,越国内外交困,战乱频仍,他年长幼弟十一岁,母亲早逝,父亲因多年的征战早就废了身子,他几乎是半兄半父地将幼弟带在身边,小弟聪慧活泼,宇文护从他能走路起,便教他如何打架…
可是,乱兵冲破了家园,他护着父亲杀出重围,却在一片混乱中,与紧紧拉着他衣角的小弟失散了,他发了疯似的回去找,却早已什么都不剩下,父亲因此一病不起,不久便郁郁而终,从此只有他一人守着越国,他几乎认定,自己的弟弟,已经死了……
可现在看来,他或许没有死,还被人所救,带到了稷下学宫,因为高热而失去了记忆,从此以“裴子尚”的身份长大…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蔓延,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可同样,他又激动万分,原来,不是偷学的,是自己,亲自教的……
“宇文护?”晏殊察觉到他的情绪,轻声唤道。
宇文护看向晏殊,这个他唯一可以全然信任、倾诉心事的人,喉结滚动了几下,先将人揽到怀里,才艰难地吐露出那个盘旋在他心头、重若千钧的猜测,他问:“阿殊,若我说,子尚他,也许,是我弟弟…你会信吗?”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晏殊怔怔地看着宇文护,看着这位向来坚毅如山武安君,此刻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越国宇文世家本有二子,这并非秘密,只是次子早年夭折于战乱,世人皆知,若裴子尚真是那个“夭折”的幼弟……
晏殊很快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思索着,裴子尚如今是齐王麾下最受器重的将军,在齐军中声望正隆,若他知晓自己的身世,知晓自己本是越国宇文家的子弟,是眼前这位敌国统帅的亲生兄弟,他会作何选择?
眼前这一场大战,又会如何行进?
这是天大的变数!
晏殊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他看向宇文护,神色认真起来:“此事,你有几分把握?”
宇文护摇了摇头,声音苦涩:“无甚把握,只有感觉,白日交手时方才感到奇怪,但听你说着他的过去…让我不得不作此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唉…我宁愿是我猜错了。”
“若他真是我弟弟,如今却站在齐国阵前,与我兵刃相向…”
晏殊沉默片刻,忽然道:“此事关系重大,是否应设法告知子尚?无论如何,他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可!”宇文护几乎是立刻否决,斩钉截铁,但又十分矛盾,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背影显得有些沉重,“此事真假尚且不知,岂能贸然相告?况且……”
他转过身,面对着晏殊,低下头,无奈极了,只是眼底深处那份痛楚依旧清晰可见:“我为越将,他是齐臣,各为其主,他是齐王亲封的上将军,在齐国亦有根基前程,就算此事是真,这么多年过去…”
宇文护不得不承认:“他认齐王,未必认我,我若此时拿着‘兄弟’名分去认他,让他如何自处?
是背弃齐王,认敌为兄?还是罔顾血脉,继续与我为敌?这岂不是将他置于不忠不义的境地?”
他走到晏殊面前,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再动摇:“阿殊,此事暂且压下,无论他是不是我弟弟,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比知道要好,至少……不必承受抉择之苦。”
晏殊望着宇文护,心中百感交集,他听出了宇文护话中的无奈与守护,这个一向骄傲勇猛的男人,宁愿自己承受寻回亲弟却无法相认、甚至要刀兵相见的痛苦,也不愿去扰乱裴子尚如今的人生,将他拖入忠义与亲情的残酷撕扯之中。
自古忠孝两难全……
命运的丝线不知何时互相缠绕,纠缠不清,兄弟疑似,却相隔战阵,真相近在咫尺,却又远似天涯。
……
轩辕厄前,秋意渐深,山风已带上刺骨的寒意,自那场虎头蛇尾的对决后,双方大军便陷入了对峙,整整一月有余,除了小规模的斥候交锋与零星的箭矢互射,再未有大规模的接战,两军大营遥遥相对,旌旗在秋风中寂寞翻卷,十数万士卒每日操练巡逻,却始终等不来决战的号角。
这样旷日持久的僵持,消耗着巨量的粮草,更消磨着军心士气,尤其是对于主动宣战、意在立威的越国而言,更显难堪。
一封又一封一般无二的战报传回章华台,通通被越王容与摔在地上。
“都是废物!”容与气急,在御案后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幼兽,“三十万大军!三十万!屯兵边境一月有余,寸功未立!”
他高声吼着:“如此下去,光是钱粮就耗费无数!他宇文护想干什么?把寡人的大军拉到边关上去吃沙子吗?!”
阶下的苏武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面上却做出忧心忡忡的模样,上前一步,躬身道:“大王息怒,武安君用兵,向来持重,或许是觉得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容与猛地转身,指着地上那军报,声音尖利,“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齐国的援军尽数赶到?等到瀛国再加派兵马?宇文护根本不是怯战!他根本不把寡人的王命放在眼里!”
他越说越气,这场战争,是他即位后越国的第一场大战,意在立权,震慑内外,可如今,前线主将却按兵不动,这让他的雄心勃勃变成了一个笑话,朝中已有微词,最可气的便是宇文护这个人!
明明自己已经拿回了先王遗诏,明明宇文护已经没有了能威胁自己的把柄,他怎么还敢如此嚣张?
苏武适时地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大王所言极是,武安君…的确傲慢成性,惯了,先王在时,他尚能收敛几分,可如今大王您才是越王,若说真正的三军统帅,那也是您,武安君如此行事…”
“…唉,”苏武叹了口气,眼珠一转,惶恐道:“或许武安君是觉得,大王年轻,有些军国大事,还需他这老臣来…拿捏分寸?”
“放肆!”
容与本就对宇文护手握重兵心存忌惮,此刻被苏武一撩拨,那点忌惮瞬间化为熊熊怒火,他仿佛已经看到宇文护在前线大帐中,对他这个君王的诏命不屑一顾的模样。
容与赤红着眼睛,低吼道,“传寡人诏命!八百里加急,送抵轩辕厄前军大营!命武安君宇文护,接诏之日起,三日之内,必须主动出击,寻敌决战!破齐军,擒敌将,以振军威!若再迁延不进,贻误战机,视同抗旨!寡人便问他个畏敌不战之罪!”
“大王英明!”苏武立刻躬身领命,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斥候八百里加急,即日送达,冰冷的王诏摊在案上,字字句句,如同鞭子,抽在宇文护的心上。
一份王诏,不仅是诏命,字里行间,写满了“不信”二字。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刚毅的面容忽明忽暗,他独自坐着,手指重重按压着眉心,一股深重的疲惫与无奈席卷全身。
他不是怯战,更非傲慢,于公,持重防守,本是应对齐、瀛联军当前态势的最佳选择,瀛齐联军来到轩辕厄下,补给线长,久拖对他们百害而无一利,于私,他对裴子尚,始终存了一份不忍。
可如今,王命如山,不容违逆。
帐中其他人见了这份王诏,也都露出不满,尉迟溪好大的胆子,斥候还在,他便冷哼一声,不满都写在脸上,饶是宇文护当即瞪他一眼,这些个跟随他已久的老将也收敛不起来。
“宇文护。”晏殊的声音轻轻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帐中,看着案上那卷刺目的诏书,心中了然,他走到宇文护身边,说:“君命难违。”
短短四字,道尽无奈。
宇文护抬起眼,看向晏殊。在这个人面前,他无需任何伪装。
“我知道。”宇文护的声音沙哑,“我知道,只是这一战…非我所愿,亦非其时。”
先王在时,从未干预过自己如何打仗…唉……
晏殊沉默片刻,低声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子尚那边,自有他的命数,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但求无愧于心。”
随后,击鼓,升帐。
深秋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冰冷地弥漫在山谷之间,越军大营中,数百面战鼓同时擂响,那声音连绵不绝,瞬间震碎了清晨的宁静,也惊醒了对面联军大营。
“敌袭——!!!”
凄厉的呐喊响彻联军营地,将士们从睡梦中惊醒,慌忙抓起兵器奔向各自的战位,浓雾之中,越军的阵线如同从大地深处涌出的潮水,缓缓向前推进,最前方是密密麻麻的盾牌手,厚重的盾牌组成移动的城墙,其后是如林的长矛,在稀薄的晨光下反射着寒芒。
中军大旗下,宇文护手持破军戟横在马鞍上,他面色冷峻,目光穿透雾气,望向对面迅速集结的联军阵线,王命已下,再无转圜,这一战,必须打出越国的威风,也必须……有个了断。
联军反应亦是极快,萧玄烨早已披挂整齐,登上望台,一众武将各就各位,裴子尚银甲白袍,手持龙漱枪,立于前锋位置,望着雾中那隐约可见的身影,他心中莫名一紧。
“放箭——!”
霎时间,天空为之一暗!
数以万计的箭矢如同凭空掀起的风暴,从两侧阵营中倾泻而出,它们划过冰冷的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在空中交错碰撞,然后带着致命的尖锐,狠狠扎向对方的阵型!
“快举盾——!”
双方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巨大的盾牌被奋力举起,连成一片,箭矢如暴雨般落下,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哆哆”声,偶尔有箭矢从缝隙中穿过,带起一蓬蓬血花和短促的惨叫,不断有士卒中箭倒地,但庞大的军阵依旧在顽强地向前。
“大越铁骑!随我破阵!”越军侧翼,尉迟溪高举马槊,率领着成千上万的重甲骑兵,如同出闸的猛虎发起冲击,铁蹄踏地,声如奔雷,卷起滚滚烟尘,直扑联军左翼!
“迎战!”联军这边,裴子尚厉声喝道,一马当先,率领麾下精锐骑兵正面迎上!银甲白袍的身影在黑色潮水中显得格外醒目,龙漱枪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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