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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殿下说的是什么,”上官明睿摇摇头,略有深意:“但此人留在殿下身边,定是有利而无一害,我们与相邦相争,少不得这样一个人才。”
“可是老师...”萧玄烨穷追不舍,企图从上官明睿的回答中找到说服自己的办法,“若有一日,我的弱点暴露出来,我怕...”
“殿下不要害怕,也无需害怕。”上官明睿异常坚持:“弱点,可以是软肋,也可以是盔甲。”
说着,上官明睿也渐渐感慨起来,太子如此敏感,焉知不是他这个老师的无能?
师生间的隔阂,太子虽然从来没有明说,可上官明睿懂。
他这一生辅佐过两代太子,第一个年少成名,可惜天妒英才,亦是早夭,另一个,近在眼前,虽是近在眼前,可却只是止步于师徒。
他又不由得想起那个名字,载震载夙,时为后稷…
有这一个“稷”字在,那高位上的人是什么意思,再明了不过,连上官明睿也不例外,他将自己的心血倾注在先太子身上,因此看着如今的太子萧玄烨,也不可避免的去怀念旧人。
他对太子,终究有一份愧疚。
见他仍有顾虑,上官明睿叹息般劝着:“李寒之到底是君上亲封的伴读,殿下纵有不满,也得留在身边才是。”
萧玄烨还没有回答,却听外面一阵轻快的脚步,来的人是上官凌轩,原本走路没个正形,不想上官明睿在此,顿时收敛些,尴尬一笑:“爹,您怎么在这儿?”
上官明睿瞥他一眼,没好气道:“看看你,哪像个将军,我若不在此,还不知你平日是如何教坏殿下。”
“我可不敢,”上官凌轩不再扯皮,坐上榻来便道:“殿下安排的事都已经做好了,只是我还是担心,殿下是否高看了那陆长泽?若是...”
萧玄烨听出他话语中的迟疑,可这件事,他早已拿捏了主意,两日后,是他与阿里木的约定,除了骑射外,他将武试的最后一场比试也定在了那日。
他要西境人看清楚,瀛国并非没有勇士,并非是有求于人而低于他们,要主导这场联姻的,也绝不会是西境。
见他态度如此肯定,上官凌轩却仍有顾虑,道:“虽然陆长泽天赋极佳,可是空有一身蛮力,他那一招一式,可算不得是正规,若是他输了...”
对于这个顾虑,萧玄烨却显得异常冷静,只说了八个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殿下说的不错。”上官明睿看着他,重复了那八个字,像是在提醒萧玄烨自己,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在外人的事上,他尚能判决的如此果断,为何在李寒之的事上就是不行?
上官明睿的话刻在了萧玄烨脑子里,他赶走李寒之,似乎是拔除了心中的软肋,可这真的有用吗?
夜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李寒之临走前那个眼神,他问自己,是否真的太过分了些?
坐在书房的案桌前,几乎是习惯性的说了句:“砚墨吧。”
没有人回应他,沙哑的尾音撞在空荡荡的梁柱间,震得他自己耳膜生疼。
萧玄烨这才反应过来,随即深深吸了口气,拉开抽屉,就看见了李寒之还在齐国时写给自己的信。
他着魔似的又打开看了看,映入眼帘的第一句,就是“情书寄予太子殿下,见字如晤,展信舒颜”,而这两封信的最后都是“问殿下安”…
又不由得想起李寒之回来后向自己讨要的第一个赏赐,他要金错刀,只属于自己和他…
当时缘何应下了?
只记得李寒之说出这句话时,有些孩子气,说的人心里暖暖的,从前,也没有人这样要和自己约定什么,他便应下了。
他试着不再去想这些,提起笔,对着空白的纸凝滞良久,最终鬼使神差的落下几个字…
南陌有君
如玉之温
虽玉之温
匪我思存…
待最后一笔落下,他看着这几个写下的字,金错刀的笔法向来锋芒毕露,可这锋芒里竟裹挟着水痕,这不像是他的字了。
不知又沉默了多久,他最终认输般叹了口气,唤来了夜羽,问:“君上赐给李寒之的那处宅子,在何处?”
夜羽和楚离自幼就是萧玄烨的近卫,常有在夜间伴着萧玄烨出门的时刻,可今夜这由头又实在有些奇怪,萧玄烨要去找李寒之,这是服软了?
夜羽倒还好,他对李寒之一直没什么感觉,只要对主子没威胁,旁的他也不在乎。
楚离的心思则要细腻些,可他虽一直怀疑李寒之的身份有猫腻,但看见萧玄烨放任旁人这般羞辱他时,也有些同情,比起对他的同情,他觉得自家殿下今夜这番举动更离谱些。
到了那处宅子,甚至连牌匾都还没上,宅子看上去不小,门前孤零零的挂了盏灯笼,证明此处有人。
萧玄烨从马车上下来,楚离随即叩响了门,半天没反应,他不好让萧玄烨等太久,便尝试着推开了门,发觉根本就没上锁。
“殿下,没上锁。”
萧玄烨看着那被推开的缝隙,心里想这人怎么这么大意,今夜若是个贼人在此,看他小命还保不保得住。
最终,他没有发作,只是叹了口气,交代一句:“你们先回去,明日来接我。”
“殿下?”这厢倒是让一向沉默寡言的夜羽都觉得奇怪了,不过他是本着担心的原则,劝道:“我和楚离,还是留下一人吧。”
萧玄烨向他们摆摆手,随后一人踏入了院中。
留下的夜羽楚离不知所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二人相视一眼,楚离问:“真回去?”
夜羽抬头往宅子旁一棵粗大的树点点头,平静道:“树枝够粗。”
楚离懂了他的意思,于是二人发力往那枝头飞去,就在树枝上凑合了一晚。
这宅子是瀛君刚赐下的,李寒之一直住在太子府,若不是这次误会,想必不会来这里,因此这宅子空荡荡的,连家具也不齐全。
可这样的不齐全让他想起些往事,李建中一家被处决的那个晚上,他一人漫步于那空荡荡的李府,也是这般光景。
似乎有些感应,他直奔花园而去,这里倒是还种了些花草,可也没点多少灯火,几乎是借着月色和他手中自己提着的灯才能依稀看清眼前的路。
那廊下的角落中,正有一人靠着柱子坐着,似是睡着了,才没有反应。
萧玄烨并没有看清那人的脸,却无端希望那是李寒之,于是他提着灯走近,灯火照着那人的脸,是他熟悉的那个人。
像初见的那个晚上,他也是一袭白衣,一个人孤零零地靠在一个角落,弱小,又惹人心疼。
不知怎的,萧玄烨觉得很不是滋味,却见他手中还握着张纸,他轻轻抽走,借着烛火一看,竟是那封他用金错刀写给沈砚辞的书信…
他忽然觉得说不出话来,这般模样,那一句爱慕,总该是有几分真心吧,若是装模作样,他也不至于提前知道自己要来。
摇曳的灯火刺醒了谢千弦,两人对视时,弄的萧玄烨也有些不知所措,谢千弦更是怀疑自己还在梦里,所以他怀疑的伸出手,去触碰那人的脸,触上那真实的温度。
“殿下?”确定了这不是梦,谢千弦先是不敢相信,反应过来后,想起他如何对自己,脾气上来后,抬脚就要走。
“去哪?”萧玄烨及时抓住了他。
谢千弦挣脱几下挣不开,也懒得去想他为何在此,不看他,十分委屈,也是在赌气:“你不是想我走吗?”
萧玄烨知道自己先前做的太过分,但不知该怎么做,只能说:“你是君上亲封的侍读,你…”
谢千弦一听这话更来气了,拼了命的甩开他,嘴里胡乱喊着:“我明日就去求君上革职,你这般讨厌我,要这样羞辱我,干脆我一走了之,不用再碍你的眼了!”
“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故意的么,可萧玄烨清楚,他就是故意的,他只是后悔了…
“寒之…”他无奈唤了一声。
谢千弦霎时怔在原地,寒之…
这声轻唤惊落了他睫上凝着的冰晶,他没有这样唤过自己,“寒之”,这两个字,明明那么普通,普通的甚至配不上自己,怎么从他嘴里唤出来,这么好听…
如果能唤一声“千弦”呢?
他从自己的情绪里清醒过来,也从李寒之的角色里挣脱出来,知道不管如何自己都必须要回到萧玄烨身边去,他是天生的帝王,这一点,无论他怎么对自己,都改变不了。
但这一次,萧玄烨这么快就主动来找自己,确实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想,也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
于是他背过身去,看着委屈极了,也是真的委屈,又像面对心爱之人狠不下心,萧玄烨以为他要跑,上前一步自后头将他牢牢抓在怀里。
这举动出乎了谢千弦的意料,他忽然想起来,在醉心楼的那个晚上,确实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卷着疯狂痴迷的亲吻的回忆最终纷至沓来,那些带着占有的质问犹在耳畔,他清楚的回想起那时的自己是如何的感到心安,也知道那个时候,萧玄烨是真的想要自己。
“萧玄烨…”谢千弦咬着唇,替李寒之恨他不够狠心,也恨谢千弦管不住他的心。
“我恨死你了,你待我一点也不好。”
这一句话,几乎都是诛心的字,可萧玄烨听着,听出一些孩子气,感受着熟悉的气息,他感到心安,也想这份心安去填补他缺失的那部分,那是他渴望已久的人间。
他轻缓的拍着怀中人的背脊,出声哄着:“那我以后,待你好些。”
“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才这样欺负我…”谢千弦又小声嘟囔一句,却刻意加重了“喜欢”二字。
听他语气中的那丝娇嗔,萧玄烨也动了情,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示弱:“以后不会了。”
萧玄烨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哄孩子般的语气让谢千弦感到恍惚,此刻,他究竟是李寒之,还是谢千弦?
他分不清,只是这样的怀抱好温暖,好安心。
他自以为坚强,可他终究是一个无国之人,没有国,没有家,他的背后从来都空无一人。
如若太子府不能成为任何一个人的家,那么稷下学宫也是一样的,那里不是家,对谁都不是,那里,是只给才子的一个栖息地。
稷下学宫之所以揽尽天下奇才,是因为那些平庸之辈,都被安澈淘汰了。
谢千弦闭眼贴上对方剧烈起伏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在耳边回响,感受着他强烈的气息,竟生出一种归属感。
那一刻,他终于承认,这场李寒之同谢千弦的赌局里,是李寒之赢了。
但他与萧玄烨的博弈里,却是萧玄烨输了,只是不知当真相大白那日,这双拥着他的手,是会执笔续写盟约,还是执剑刺入他真正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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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全书亲妈最爱的情诗已登场[星星眼][星星眼]
第34章 雪落无声诉前尘
萧玄烨没有说要回去的意思, 也许是在太子府待得久了,他也习惯替萧玄烨理好一切。
等更衣这些事都做完了,谢千弦便有些尴尬, 宅子虽大, 可能住人的终究只有一间, 他想, 反正在太子府时也习惯了, 便道:“这宅子,君上赐给我后,我也没怎么来过, 比不上太子府,委屈殿下了。”
“无妨。”
谢千弦随即要退下, 见他要走,萧玄烨拉住他, 问:“你要去哪?”
谢千弦有点不明所以:“小人, 去外阁。”
萧玄烨一时没有松手, 但也不想表现的太直白, 于是有些扭捏:“你是这宅子的主人。”
谢千弦更不明白了, 醉心楼的画面又在脑中回闪, 他想到一些萧玄烨的意思,却故意装糊涂问:“那殿下的意思是?”
萧玄烨想说,一张床, 也不是躺不下两个人,不过这句话他没能说得出口, 但从他的扭捏中,谢千弦已经懂了他在想什么。
“我去外阁。”萧玄烨最终没能说出口。
“殿下,”谢千弦主动拉住了他, 语气温和起来,四周的烛火在他眼中摇曳,他似是念又似是唤的说着:“这床够大,殿下若是不嫌弃小人,一起睡吧。”
于是二人这辈子第一次躺在了一张床上,彼此间却都十分有礼,萧玄烨不曾与人同榻而眠,他以为自己会不习惯,可身旁的李寒之却自躺下后就鲜少翻身,十分安静。
萧玄烨也怕自己的动静会吵醒他,便只是静静躺着,什么事也没有做,什么话也没有说,一直到深夜,他才翻了个身,看向熟睡的李寒之。
这人的脸生的确实好看,第一次在李府遇见时,他便这样以为,所以即使是侧脸,也完美的不像话,双目自然的闭着,睡的那样安详,也叫萧玄烨心安。
看着他的轮廓在自己眼前愈渐模糊,萧玄烨终于沉沉睡了过去,却是一夜好梦,梦中,不再有那片火海,只有他与李寒之。
醒来时,身边却已经没了人,甚至已经冷透了。
萧玄烨从恍然中惊醒,唤了声:“寒之?”
四下寂静,无人应答,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下一刻,谢千弦却提了个食盒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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